劉清德道:「這人是魏延,長著反骨,誰的話都不聽,所以才從中心校被踢到了牛背花,沒有想到這個傢伙太不老實,又開始興風作浪。老頭、老太婆就是一盤散沙,得有人組織才行,侯海洋絕對在背後煽陰風點鬼火。」
小個子王紹軍是83年的招聘幹部,在企業辦工作多年,對鄉村人情世故瞭如指掌,道:「劉老兄說得對,有人撐頭,老頭、老太婆就要麻煩死人,打又打不得,他們賴在工地上,讓我們怎麼辦?」
劉清德道:「現在是在揭蓋山,以後正式開礦,就不會用這麼多炸藥,只要在爆破時,派人在路口守著,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這次花了這麼大代價把採礦證辦下來,還買了機器裝置,幾個老太婆一鬧就停下來,我們不是虧慘了。」
兩人商量時,劉清德老婆跑了過來,道:「我看到牛背花的人跑到政府去了。」
劉清德和王紹軍趕緊出來,站在窗前看,見二十來個老人正朝鎮政府走。
樂彬反覆看了侯海洋寫的信,信的內容固然重要,但是他反覆看的原因是這一手書法,良久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等到時機成熟,還是要把侯海洋借調到鎮政府。」欣賞完書法,他給辦公室打了電話:「友樹,你把企業辦王紹軍叫來。」隨後又給派出所朱操蛋打了電話,道:「朱所,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樂彬剛扣上電話,就見到一群老頭、老太婆出現在門口。
劉友樹放下電話,先到了企業辦,隨後到餐館尋找,果然找到了王紹軍。
王紹軍跟著劉友樹急急忙忙來到了樂彬辦公室。樂彬瞪著眼道:「王主任,牛背陀小學的事情你知道嗎?」
王紹軍苦著臉,道:「這是一家新引進的企業,縣裡有批文,等正式投產,利稅不小。」
樂彬打斷道:「我知道這事,可是你們沒有考慮到小學生的進出問題。小學生的安全是大問題,怎麼能忽視?我交代兩點,一是那個礦馬上停業,二是……」
剛說到這裡,派出所朱所長走進門。
樂彬道:「老朱,牛背花開的那個新礦,炸藥先停一停,你們批炸藥的時候,沒有看現場嗎?那是學生上課的必經之地。」
朱所長道:「礦上手續齊全,批炸藥沒有啥問題。」
「學生安全如何保障?」
「凡是使用炸藥都有規範,嚴格按照規範就不會出安全問題。」朱所長與王紹軍身份不同,派出所是縣公安局的派出機構,鎮黨委、政府並不是直接上級,態度就要輕鬆得多。
樂彬指了指窗外,道:「院子裡那群人是牛背陀小學的學生家長,就是為了此事來找麻煩,朱所長批了炸藥,等會兒你去給他們解釋。」
朱所長笑嘻嘻起身,道:「給政府當打手就是我們派出所的責任,我先下去招呼。」
樂彬抓起桌上一支菸,笑著扔給朱所長,道:「老朱,炸藥得停,出了事誰都擔負不起責任。」轉過臉,他臉上笑容消失,神情嚴肅起來:「你準備一個座談會,請新鄉學校、牛背陀村主任和支書、企業辦以及礦上的人,研究如何既開礦又保證學校安全的事,定在明天上午。」
在王紹軍出去時,他補了一句:「叫牛背陀村小的侯海洋也來參加。」
劉友樹等辦公室人員來到了院內,開始勸導上訪的群眾。隨後,朱所長和凌華聲也下來,把一干老頭、老太接到了會議室。
侯海洋從樂彬辦公室出來以後,他回到牛背陀時,沒有進學校,而是直接去了後坡。後坡還有十來個老人在守著,剛娃等人坐在一邊抽菸,沒有施工。
在後坡,除了小道外,還有一條土路的毛坯,遠處還有修路的人。侯海洋估計了一下,這條公路是機耕道,看走勢,應該與另一條鄉道聯在一起,他看著遠處的修路人,想起牛背陀村陳書記說的話,心道:「這條路是以後運礦石的簡易路,劉清德是真下了血本。既然下了血本,他就不會中途停止,但是要想開礦順利,面對本村本土的村民,他肯定要妥協。」
侯海洋想了一會兒,他沿著河邊小道向上遊走,看能否找到一條讓學生貌過礦山的近路。小道基本上與河道平行,河道有三四米寬,約有一米到兩米深,長年有水。朝上游走了四十多分鐘,見到一座小橋。從這座小橋走到河對面,對岸同樣有一條沿河小道。
沿著河對岸的小道返身朝河道下游走,中途經過一座小山,翻過山坡,繼續前行,不一會兒就能看到放炮的後坡。再走,就回到牛背陀小學前面的石頭小橋。
侯海洋計算了一下:「若是小學生不經過放炮的後坡,則必須繞過上游和下游的兩座小橋才能到牛背陀學校。這樣一來,原來半個小時到學校,現在僅僅繞行兩座小橋就要多花近90分鐘。學校八點半上課,他們必須要在五點半起床。」
「既要礦山執行正常,又要確保學生安全,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距離後坡礦山不太遠的地方修一座小橋,讓學生們直接過河,不必繞行上游的另一座小橋。這樣就可以避開後坡飛石,又節約時間。」
這個主意出來以後,在侯海洋腦中反覆思考,覺得在後坡附近修橋是唯一解決之道。
中午,剛娃等人接到了派出所通知,將剩下的雷管和炸藥交回到庫房,工人撤出了後坡。炸了兩天的礦山安靜了下來,佔領礦山的老人們隨之撤了出去。
下午,鎮政府發出會議通知。
參加會議的有鎮紀委書記凌華聲、企業辦王紹軍、派出所一名民警、新鄉學校劉清德、牛背陀村支書老陳、牛背陀學校侯海洋。學校原本通知的是牛背陀小學馬光頭和侯海洋,馬光頭死活不參加這個會,其他老師更不願意去。侯海洋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而且在他心目中根本就沒有不參會的理由,接到通知以後就昂首闊步參加會議。他很瞧不起馬光頭等人的懦弱,想起了一句土語:「膽大的日龍日虎,膽小的日抱雞母。馬光頭怕這樣怕那樣,一輩子都被人欺負到頭上。」
新鄉鎮辦公室位於三樓右側,能容二三十人。滿臉麻子的紀委書記凌華聲主持了會議,他簡明扼要地講了開場白,道:「這是解決問題的會,大家別談虛的,有什麼事談什麼事,有什麼建議談什麼建議。先請牛背陀小學的老師發言,村裡再說,然後企業講解決辦法.」
侯海洋三言兩語講了事情經過,著重強調飛石對學生潛在危險,舉出兩名女學生遇到啞炮後差點被炸傷的事例。
話未說完,參會的剛娃迫不及待地道:「我們放炮時都派人在小路兩邊守著,絕對不會傷到人,那兩個女娃兒是自己摔到溝溝頭,關我們屁事。而且,揭完蓋山後,放炮就沒有現在多。」
侯海洋道:「就是因為放炮,女學生才使勁跑,摔到溝溝裡面怎麼能和你們無關?以後放炮少,不等於不用炸藥。」
「有啥子關係?石頭沒有砸到女娃,她自己摔跤,和礦上有狗屁關係。」
侯海洋提高了聲音:「女學生是被放炮嚇倒才跑,這是因,摔倒是果,怎麼會沒有關係?」
凌華聲見兩人爭執起來,提高聲音道:「吵啥子吵,聽王主任說。」
王紹軍慢吞吞講道:「這個企業是我們鎮今年招商引資的專案,建成投產以後將有較大的利稅,目前手續全部辦好,礦方訂購了機器裝置,機耕道也在修,不可能就停產。當然,學生的安全也得考慮.’
剛娃道:「小河上游有一座橋,可以走河對面,繞開我們礦。」
侯海洋才去偵察了地形,沒有受矇蔽,道:「那座橋太遠,學生繞行要多走一個半小時,不現實。
剛娃說一句話就被侯海洋頂一句,他用充滿恨意的眼光看著下巴微微上揚的侯海洋,暗道:「狗日的拽,老子還要收拾你。」
隨後,牛背陀支書老陳、派出所老朱也發了言,他們只是講了具體情況。
凌華聲聽完幾人發言,打了個哈欠,滿臉的麻子頓時都抖動起來,當麻子平靜下來以後,道:「這件事情說起復雜,其實很簡單,礦山要開,學生也要過路,兩者不矛盾嘛。小侯老師,你是牛背陀小學的老師,最有發言權,有什麼好辦法?」
侯海洋沒有想到凌華聲突然將球踢了過來,脫口而道:「真要解決問題,確實簡單,在小河上架一座人行橋,讓學生繞過礦山,走小河對面的小道,就徹底解決問題。」
小河平時不寬,只有三四米寬,一米到兩米深。但是在汛期,小河會有十來米寬,五六米深。老橋只是簡易橋,漲水就要被淹沒。新修橋則必須要以汛期的寬度和深度為標準,橋的跨度要在十五米以上,加上引橋則有三十米。剛娃在煤礦裡當放炮員,在老家還經常幫人修房子,他約莫知道修一座橋要多少錢,道:「本來河裡就有一座橋,沒有必要再修橋,修一座橋要十來萬,誰修得起?」
凌華聲臉色一變,瞪著剛娃道:「你能不能代表老闆?不能代表老闆就把今天開會的情況給老闆說一聲。鎮裡、派出所和村裡都支援你們開礦,要不然你們哪裡拿得到批文?就算拿到批文,不批炸藥給你們,你們難道用錘子去開礦?就算你們有炸藥開礦,村裡不拿土地給你修路,你們的礦石從天上飛出去?小侯老師的辦法最簡單,我同意。」
會議結束不久,劉清德在第一時間知道此事,他馬上給縣委組織部的大哥打電話。大哥在開會,抽空在門外打了電話:「強龍不鬥地頭蛇,要想開礦,還得和地方搞好關係。老三,你的脾氣得改一改,別作一介武夫。」劉清德最服大哥,可是不甘心出這麼多錢,道:「我知道此事都是樂彬的意思,你還要想辦法將樂彬調出新鄉,免得礙手礙腳。」大哥在電話裡訓道:「這些事情不用你來操心,好好把礦山經營好。」
劉清德不願意輕易就範,他與朱操蛋商量以後,又從庫房裡批了些炸藥,轟轟炸了兩天。第三天,他們正在修的公路就被牛背陀的村民斷掉。斷公路的不僅僅是老人,中年人都出動了。剛娃可以發動十來個工友對付勢單力孤的老師,可是面對牛背陀村民的人民戰爭,十來個煤礦工人就無能為力。
公路被斷掉幾天以後,劉清德以及合夥人終於意識到必須妥協。找縣交通局的工程師開始設計圖紙,同時在修橋地點做施工準備。劉清永和劉清德兩兄弟專門請村支書老陳喝了頓酒,機耕道這才又開始動工。
侯海洋無意中卷人了一場群體事件,領教了一次人多勢眾的真正含義,見識了群眾鬥爭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