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雜皮不會無緣無故砸店

侯正麗給了侯海洋一個白眼,道:「平時你就說不做爸爸那樣的假清高,實質上你的骨子像極了爸,都是那麼傲氣。在我看來,這種傲氣是怯懦,是不敢面對現實的表現,最正確的辦法是承認不足,埋頭苦幹,最終迎頭而上。你沒有到過大城市,如今社會競爭已經是非常激烈了,很多人打破腦袋都想進滬嶺的公司。」

侯海洋想著取之不竭的暗河尖頭魚,道:「賺錢的路千條萬條,不一定非得到張哥的公司,我在新鄉也在做生意,收購新鄉尖頭魚,每週能賺個幾百塊。」

侯正麗長在二道拐小河邊,知道尖頭魚難得一見,因此對侯海洋的說法嗤之以鼻,道:「尖頭魚量少,捉到一條都是運氣,很難做成產業,你別做這些沒用的事,還是到廣東來。」

「我不是吹牛的,我騎的摩托車就是賺錢買的。」

「你那點錢算什麼,我找機會給爸說一說,讓你到廣東去。

侯海洋想起那個「億」字,頓時洩氣,溶洞似乎也失去了魅力,又道:「爸的脾氣你知道,他當了一輩子民辦教師,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夠民轉公,我如今是公辦教師,放棄工作到廣東,他百分之一百的反對。

他原本想給姐姐講一講暗河的事,可是姐姐對張滬嶺無限崇拜以及對自己的輕視,讓他產生了壓力,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進去。

說話間,他想到另一個問題:「不管我考大學或是到廣東,這條暗河難道就廢棄了嗎?而且,以後來到牛背陀的老師,遲早有一天會發現這個絕密。就算牛背花老師沒有發現這個秘密,我只要調出牛背陀,也就不能再進人山洞。

「你怎麼不說話了?」

侯海洋心裡有了事,敷衍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他確實有點內急,拿了紙帶進廁所。學校廁所裡的氨氣味道令他頭腦格外清楚,姐夫張滬嶺提出的租地想法給了他很大的啟發,他琢磨道:「不管我是否離開牛背陀小學,都要提前做準備。學校背後是座陡峭且缺水的早坡,趁著我還在學校,把早坡租下來,在廢棄洞子和教室之間修座圍牆.那條暗河就永遠在我掌握之中。馬蠻子一直吵著說學校教室佔了他的地,還拿出了證明材料,這說明此地的歸屬確實有爭議。到時若是學校來阻攔,馬蠻子就是一個好炮筒子。」

反覆思考以後,他下定決心就用這種辦法解決後顧之憂。從廁所裡起身時,已經蹲得雙腿麻木,走路一瘸一拐。

在餐桌上,由於張滬嶺出了豪言,答應出錢修路,頓時成了財神爺,被村主任和支書圍攻,他為了贏得未來岳父的歡心,將老總的派頭放下,左一杯右一杯,臉紅得猶如滴得出血。侯正麗心疼了,推了弟弟一下,道:「你去幫著姐夫,別讓他喝醉了。」侯海洋一邊走一邊開玩笑,道:「姐,你還沒有嫁出去,胳膊肘就朝外拐了。」

侯正麗假裝生氣,填道:「去不去?」

「當然去,他可是我的姐夫。」侯海洋坐上桌,端著酒碗,道:「段叔,我敬你一杯。」

侯正麗端了一碗酸菜湯,放到了張滬嶺桌前,又用手輕輕地悄悄地拍著他的背。看著弟弟敬完酒,主動站了出來,道:「段叔叔,正麗敬你。」

侯家三個小輩輪番參戰以後,段支書和村主任頓時招架不住,又因為張滬嶺解決了大問題,兩人便硬撐在酒桌上,最終的結果就是段支書滑到桌下,村主任到豬圈吐了個昏天黑地。

熱鬧到了下午,客人們才散去,張滬嶺亦醉了,在侯正麗房間裡呼呼大睡。

殺豬匠和客人走了以後,侯厚德一家人還不能閒下來,所有的豬都要盪滌一遍。豬頭、豬腳也要燒上半天,再把豬肉分類、剁成小塊,放在一個木桶裡,再撒上鹽醃上,一天時間也就過去了。

晚上七點,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桌上放著一大盆酸菜粉腸旺子湯,魚香草切細後放到油辣子裡,形成了風味獨特的調料。中午喝了一頓酒,張滬嶺與侯家人無形中拉近了距離,他喝著酸湯,蘸著油辣子,鼻子和額頭直冒汗水,酒意就消去大半。

侯海洋想起了馬光頭說的事,道:「爸,聽學校老師說,今年又有一批民轉公的指標,你聽到訊息沒有?」

侯厚德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陰著臉不說話。杜小花介面道:「聽說了,你爸還是不願意去跑關係,以為坐在家裡,好事就會從上掉下來。現在這個社會,不送禮啥事都辦不成。」

「民轉公」這件事情困擾了侯厚德二十年,杜小花之言直戳到他的心窩窩裡,他推了推眼鏡,高聲道:「廉者不食磋來之食,我大不了不轉公,家有兩畝薄田,也能活人。」

杜小花道:「你現在還不算老,等年老體弱,做不動田土,又沒有工資,到時怎麼辦?」

侯厚德梗著脖子道:「幾億農民都是這樣過的,我退休以後好歹有幾文,總比普通農民過得好。」

侯正麗最心痛父親,因此對父親的消極態度反抗最激烈,道:「爸,你這樣說就沒有意思了,人往高處走,能有機會爭取好生活,為什麼我們不爭取?」

張滬嶺喝著酸菜湯,聽父女倆爭辯,他對侯正麗道:「正麗,我打個電話,看能不能搞定。」

侯正麗問:「你有辦法?」

「試一試就行,應該沒有啥大問題,小寧的姐姐在教育廳當處長。」

侯正麗心中頓時充滿了一股暖流,男朋友能主動把事情攬在身上,不管能否辦成,她都感到很甜蜜。

張滬嶺拿出手機,撥通電話,道:「寧總,是我,張滬嶺。嘿嘿,我在喝刨豬湯,在正麗家裡面。」短暫閒聊以後,他道:「寧總,正麗的爸爸是民辦教師,很有資格的老教師,具體情況我再告訴你。聽說今年有一批民辦教師轉公的名額。我不管,只要有名額,你必須給我搞定,好、好,我等你電話。」

侯厚德為了民轉公之事花費了極大的心血,一直沒有辦成,他根本沒有寄希望遠在廣東的準女婿來辦此事,準女婿有這個心意,他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過了半個小時,大家吃飽喝足,放在桌上的大哥大突然響了起來。張滬嶺接過電話,隨意嗯嗯著,臉上慢慢露出笑容,道:「寧總,春節你給我打電話,我們到香港好好玩一把。正麗在我旁邊,好的。」

張滬嶺捂住手機,道:「小寧要給你說兩句。」

侯正麗聽著對方說,不斷點頭,漸漸露出了笑容,道:「寧總,謝謝你費心了,我們不在巴山過春節,住幾天就要回廣東,滬嶺事情多,不能離開太久。」

她放下電話,用平靜的語氣對父親道:「爸,滬嶺的朋友給了準確答覆,今年專門給你一個民轉公的名額,通過省教育廳打招呼,絕對不會有問題。」

夜晚,山風吹過二道拐學校,院外的李子樹林發出嘩嘩聲,院內棋杆上的紅旗在風中「璞璞」作響,屋內所有的燈光都熄掉,小院完全陷人黑暗之中。

侯厚德在一片黑色中睜著眼睛,不時在床上翻來翻去。他推了推杜小花,道:「你說,大妹這個男朋友是不是在吹牛?一會兒說要給村裡捐資修路,一會兒要給我一個民轉公的指標,天下哪裡有這麼容易的事情。」

殺年豬是一件累人的事,杜小花忙了一天,累得直打哈欠,道:「他爸,你別想這麼多了。我問過大妹,張滬嶺在廣東的生意做得很大,朋友多,關係網寬,不是吹牛。」

「生意大,有多大?有錢,有多少錢?我看張滬嶺是意氣風發,隨口就答應贊助村裡面,我總覺得不一定是好事。」

杜小花嗤了一聲:「他爸,現在是什麼時代,報上說是商品經濟時代,以往的那一套行不通,我相信大妹,她說要來民轉公指標,肯定能要來。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二娃,他怎麼有錢買摩托車。還有,大妹想將二娃也弄到廣東去。」

侯厚德翻身坐起:「不行,二娃是公辦教師,這是正兒八經的鐵飯碗,怎麼能輕易丟掉?大妹是大學生,文憑硬,要去南方闖蕩,我們由著她,二娃只是中專生,工作無論如何也不能丟。」

在巴山,有一份國家正式工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辭職下海的事偶爾有所發生,會被當成新聞來傳播,他作為盼望民轉公二十年的教師,心理上更難以接受。

杜小花道:「明天我再問一問二娃,聽聽他的意見。」

侯厚德光著膀子坐了一會兒,被杜小花拉進了被子,他突然又坐了起來,道:「摩托車是大事,不能讓二娃打馬虎眼,二娃讀中師時還懂事,怎麼參加工作反而退步了。」

杜小花暗道:「我家二娃是茂東三好學生,分配到新鄉,他多半會灰心喪氣。」為了顧忌丈夫面子,她沒有將此話說出來,道:「睡吧,明天早點起床。」

第二天一大早,侯厚德被一陣咚咚聲吵醒,他側耳一聽,臉上緊繃繃的表情稍顯放鬆,這是兒子打籃球的聲音。他一生鬱郁不得志,便將很大一部分心思放在子女身上,他是按照「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的方針來教育侯海洋,現在看來,他的教育思想在兒子身上紮下了根。

在窗邊偷偷看兒子打球,兒子穿了一套磨舊的運動衣,背上寫著「巴山中師」,他在籃下如一隻靈活的豹子,破舊的衣服掩飾不了青春健壯的身體。欣賞了一會兒兒子打籃球的姿勢,侯厚德出了門,一陣冷風襲來,他猛地咳嗽數聲。

侯海洋見到父親嚴肅的面容。

侯厚德嚴肅地道:「二娃,你哪裡有錢買摩托?還有,你們還沒有放假吧,怎麼有時間回來?咳,咳。」

侯海洋早就不在意新鄉學校對自己的看法,而且他知道老好人馬光頭一定會想辦法為自己掩飾。他拍著籃球,道:「我經常幫著馬老師他們代課,這次出來,由馬老師幫我代課。」

「你怎麼讓老教師給你代課?」

侯厚德只是盯著兒子,不再說話。侯海洋感覺到了父親的懷疑,在父親平靜的眼光下,沒來由有些不自在,道:「吃了午飯,我就回學校。」

侯厚德語重心長地道:「好好教書,好好工作,要用自己的勤勞改變自己的生活,人生的路是沒有捷徑的。」侯海洋對於父親長期以來的說教已是徹底失去興趣,道:「我曉得。」

侯厚德看著兒子敷衍的態度,心頭火起,想著張滬嶺還在家裡,滿肚子的話就沒有繼續說出去,嘆了一口氣,朝辦公室走去。

十點鐘,支書段三找了過來,進屋道:「張老弟起床沒有,今天我家裡殺年豬,請侯老師一家人過去吃飯。」

張滬嶺正在堂屋和侯正麗一起喝紅曹稀飯,聽聞此事,道:「我們在這邊留的時間不多,趕緊把事情敲定,贊助一條公路,獲得三十來畝地的租用權,划得來。」侯正麗知道張滬嶺腰包硬實,這點小錢實在算不了什麼,道:「那我就代表家鄉人謝謝你。」

段三剛走,村主任又過來請侯厚德一家人吃飯。

臨吃飯時,侯海洋犯了倔:「我不去,我就在家裡吃,吃完以後就要回學校。」侯正麗將侯海洋拉到自己房間,做起了思想工作:「二娃,叫你去就去,段叔是爸的學生,平時對家裡挺好,這個面子得給。」

侯海洋道:「我確實要走,學校還沒有放假,明天要上課,今天必須走。」

「二娃,你給我一個明確答覆,下一步到底有什麼想法,滬嶺有意讓你跟他到廣東,你如果不願意,我讓他想辦法把你調進城,以他的關係和你的文憑,調到嶺西市稍有難度,調進茂東市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有把握?」

「應該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