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厚德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道:「但願如此。」
侯正麗帶著張滬嶺沿著小河邊轉了轉,小河邊上清新的空氣和秀美的景色讓張滬嶺深為陶醉。
站在小河的回水沱邊,張滬嶺指著如畫的風景道:「我們在這河邊圈一塊地,在廣州待煩了,就回來過田園生活。」侯正麗牽著男友的手,道:「農村實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土地是集體的,你就算是有錢也買不到地。」張滬嶺驕傲地道:「如今錢更能通神,只要有錢,這些事有什麼困難,我買不到地就可以租,租七十年就等於是我家的地。至少我們這一輩子可以在小河邊享受沒有經過工業汙染的天然美景。」
侯正麗指著河水的一道山坡,道:「這道坡是分水嶺,這邊是小河,每年漲大水都要發水災,山的另一邊則缺水,雨水稍小一點就要鬧早災,我們若是要修房子就修在分水嶺上,視線非常好。」她從小就有走出二道拐的夢想,如今真正走出了小山村,她才發現二道拐深深地印在其心裡。在廣東時,她的夢境中經常出現二道拐,當張滬嶺提出在這裡租地修房時,她舉雙手贊成。
「我和弟弟從小在河裡玩,釣魚、爬樹、游水,啥事都做。」
張滬嶺將手放在侯正麗肩頭,笑道:「難怪你的室友叫你小野貓,原來從小就這麼野。」
說笑著回到二道拐小學,在上青石梯子時,遇到了匆匆下來的侯厚德。侯正麗道:「爸,你做啥?」張滬嶺禮貌地道:「侯叔叔好。」侯厚德矜持地點了點頭,道:「我去找老高。」
侯正麗高興地道:「要殺年豬。」侯厚德道:「明天日子好,就定在明天。」
張滬嶺雖然沒有在農村生活過,他還是清楚殺年豬的意義,進院子時,感慨地道:「小麗,你家裡人太好了。」侯正麗抿嘴一笑:「女婿第一次上門,老兩口嘴巴不說什麼,心裡還是很熱情的。」張滬嶺道:「我感受得到。」
侯海洋還在破爛的籃球場上打球,他長期堅持打球,身手敏捷,三大步上籃時,身體旋轉360度,將俄球輕輕送人旅筐中。
張滬的眼前,亮,在球場邊使勁拍廠乒,道:「海洋,籃球打得好.」侯正麗轎傲地j}s「那是’場然,幾娃是茂東地區籃球比賽的最佳球員。」
杜小花從廚房走出來,道:「你們.二人別玩了,明天殺年豬,你們幫著做些準備.」丈毋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相比於侯厚德,她在張滬嶺面前更為自然.按照巴山傳統,殺年豬的頭天,所有預備都要停當。水缸的水要灌潤,共準各兩個圓腳盆、一條硬木長凳和若干烙鐵,柴火要備足,還要洗乾淨兩塊大門板,另外就是殺祭時用的香和紙錢。
這些東西每年都要用,侯家備得比較齊整,今天要做的工作就是從房於裡拿出來洗劇乾淨.不足的則要去備足。
張滬嶺耍在未來的岳父岳母家裡爭表現,脫了外套跟著侯家兩兄妹一起做準備.杜小花急得宜搓手,道:「小張,你沒有做過這些事,讓他們兩個做。他們是做熟的一侯正麗道:「媽,你別摻和了,哪裡有女人做事,男人站著看的道理,殺年豬是一年的大事,家裡男人都要參加。」張滬嶺急忙點頭,道:「阿姨,你就別跟我客氣,客氣就見外了。」
張滬嶺在公司裡是絕對權威,咖啡都是助理泡好遞到手上,此時脫了外套大幹,汗水打溼了衣襟,他並不疲憊,反而感到筋骨鬆動,十分快活。
做準備時,張滬嶺覺得還能應對,第二天,當侯海洋將肥豬從豬圈裡趕出來時,看著如小牛犢般的良種豬,他感到一陣心虛,覺得無處下手。侯海洋是老手了,指揮道:「張哥,抓尾巴。」
侯海洋等人抓豬腿,張滬嶺抓住了豬尾巴,殺豬匠高土匪見眾人有些吃力,也過來幫忙,幾條漢子發了一聲喊,將那條粗大的白毛豬架在了準備好的硬木條凳上。
開始殺豬以來,陸續有親朋好友過來趕熱鬧。鄉村裡資訊既閉塞又開放,侯正麗帶來嶺西大城市的男朋友的資訊不脛而走,進院的人們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張滬嶺,看一看這位來自大城市的女婿有什麼不同。
張滬嶺牽住豬尾巴時,動作滑稽,手法笨拙,惹得一幫老少娘們哈哈大笑。「城裡的小夥笨手笨腳,還不如侯海洋。」又有人道:「別人是大城市的,根本沒有殺過豬,好俊的後生,配得上侯大妹。」
高土匪做事非常沉穩,他不慌不忙地按壓在負隅頑抗拼命掙扎的白毛豬身上,左手把豬頭往上一扳,瞄好進刀的地方,吩咐道:「後面的架高些,抓穩盆子,準備接血。」他對準豬喉狠狠地送出一刀,緊接著用勁一捅,直刺豬心。一腔豬血,噴湧而出。不一會兒,豬的號叫變成了呻吟。慢慢地,豬的哼哼變稀。刀口處早斷了噴射,只淚淚地冒出氣泡。忽然間,那豬四蹄一蹬,高土匪喊聲「起」,肥豬就重重地被漢子們損在了地上。
杜小花緊張地盯著現場,見到高土匪一刀封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張滬嶺眼見著一條大肥豬就這樣被宰殺,對旁邊的侯海洋道:「海洋,餵了一年豬,總得有感情吧,這樣殺掉,會不會覺得難受?」
侯海洋從來沒有聽到如此問題,道:「被宰殺是豬的宿命,如果不殺,誰還會餵豬,又要打豬草,還得洗豬圈,多累。」
張滬嶺哈哈笑了起來,他知道在一群殺豬漢子面前,自己太文青了。
高土匪人高馬大,一臉疙瘩肉,腰間繫著一根灰不拉嘰的腰帶,他抽了一支菸,開始繼續下一步工作。他在豬的腳腕處割開一刀,然後拿出五尺長的細鐵棍‘這種細鐵棍又叫挺棍,是屠宰專用工具),伸進剛割開的口子,在侯厚德的引導輔助下,貼著豬的內皮用勁地捅,從腳一直捅到耳朵,然後換個方向,通過豬的腹部,又捅到豬的另一隻耳朵,接著再換方向。他仔細地將豬身各處都捅到,這叫通身,為後面的吹氣做準備。
吹氣的工作仍然是高土匪來做,高土匪鼓起腮幫用盡吃奶的力氣吹時,侯海洋拿著棒褪在豬的四身,或敲、或打、或刮,幫著引氣,不一會兒,豬的身子就鼓了起來。
張滬嶺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殺年豬,稀奇得很,看著準小舅子熟悉的手法,暗自感嘆:「城裡頭的娃兒哪裡幹過這些事,只知道打魂鬥羅,只知道打麻將。小舅子精明強幹,確實是個可造之才。」創業成功以後,他越發感覺到人才是企業中最重要的財富,沒有人才,企業或許可以成功,卻肯定無法健康長久發展。他與侯海洋見面以後,對其感覺很好,起了招攬之心。
隨後的程式就是上盆,五個漢子把剛吹鼓脹起來的豬提起來,架在並排放好的兩個大腳盆上。杜小花提著一壺冷水把全部豬身淋了一遍,然後侯正麗和侯海洋拎來滾燙的開水,對著豬頭、豬背反覆淋,直到用手拔掉豬毛。以前殺豬都把豬鬃毛留起來,等零星客來了換平常日用品,現在沒人要了,拔起來就扔了,嫌麻煩。那些又細又短的絨豬毛就用銳利的刀來刮,刀也刮不盡的,就用燒紅的烙鐵來燙。
這些活兒都是常規活,張滬嶺看得津津有味。
開膛是過細活。侯家父子將木梯斜靠在牆上,用鐵鉤把整個豬倒掛在木梯上,豬肚皮朝外。高土匪動作麻利地用刀劃開豬肚皮,理出糞腸,而後梳理內臟,剔油順腸,摘肝取膽,循序漸進,程式極有條理。
侯正麗道:「滬嶺,以前豬尿泡給小孩玩,如今多數都是用糯米、藥材燕了,有保健作用。」張滬嶺點了點頭,道:「我吃過。」
當髒、肉分離開以後,高土匪切下五六斤精瘦肉,交給杜小花做飯。
侯海洋早就餓了,偷偷地吃了些零食,不一會兒,豬肉下梯,過完秤。隔壁的大嬸們陸續來了,絮絮地念叨村裡誰家的過年豬重,誰家的過年豬輕,臉上有種幸福、驕傲的笑。杜小花道:「二娃,你去清腸。」侯海洋苦著臉,道:「怎麼又是我?」杜小花道:「你不去清腸,難道叫你姐去。」
在殺年豬的工序中,最麻煩的就是清腸。天氣冷菴菴,凍手凍腳不算,光是清算裡面的髒貨色就倒胃口。小腸還好,用挺棍把它翻過來,用溫水洗淨,再在鍋裡煮上兩水就好了。大腸就麻煩多了,在空地上用腳把腸裡面的汙物踩出來,用水清一遍,再用挺棍翻,用手將盡上面殘留的汙物,再用水沖刷,放鍋裡至少要煮上三水。
張滬嶺看了幾眼,胃口倒了,趕緊離開。侯海洋根本不在愈,興致挺高。
漢子們就圍坐在院子裡,抽著煙.胡亂擺著龍門陣。侯海洋見張滬嶺曉著二郎腿坐在院裡,擔心其無聊,走過去湊在他的耳邊道:「張哥、我們去釣組.」張滬嶺道:「我聽聽,平時難得聽到如此接近生活的話題。」他生長於嶺西市.讀大學義在北京,工作地點在廣州,很少如此近期鄉村生活.今天看到的事都是如此鮮活。
中午吃飯時,桌上有回鍋肉、粉腸湯、燒白、蒸肥腸等。在學校裡置辦了三桌,中間一桌是正桌。在巴山民間有諺語:「上席烏龜下席客,中間坐的官老爺。」侯厚德是主人家,年齡又大,就坐在了「烏龜」的位置上,村主任和支書在吃飯時才到,他們在二道拐就是一方諸侯,坐在了八仙桌的左側位置。二道拐學校另外兩名男教師坐在右側位置。張滬嶺是來自大城市的準女婿,坐在了下席「客」的位置,侯海洋原本只能坐在另一張桌子,因為要陪張滬嶺,而且他如今也是老師,坐在正中下席的位置。
酒碗是農村老土碗,倒了一大碗,輪流喝一口。張滬嶺還是能喝幾口酒,但是平時喝酒一律是茅臺,沒有喝過農村的烈酒,接過土碗,他做好了割喉嚨的準備,誰知烈酒人喉,味道醇正得很。他抹了抹嘴巴,道:「這是什麼酒?很不錯。」
村支書段三一直在觀察張滬嶺,憨厚地笑道:「這是柳河鎮酒廠的酒,正宗的高粱酒,外面的酒都是勾兌酒,喝了頭要痛,我這個酒無論如何也不會頭痛。」
喝了幾輪以後,張滬嶺臉色透紅,連眼睛都紅了。
段三見到了火候,端著酒碗道:「張領導,你是大地方來的,做大生意,我們二道拐村是山溝溝,很貧窮。縣裡將公路修通了,可是我們村裡是個空殼村,根本沒有錢修路,村公路一直修不起來。我們村辦公室距離主公路有四公里多,要佔一部分田土,勞動力可以用本村的,但是片石、碎石的錢就得化緣。」
張滬嶺頭腦中想著侯正麗的理想,靈機一動,有了主意,道:「支書,修路的錢我可以贊助一部分。」
段三喜出望外,道:「還是大老闆爽快。」
侯厚德沒有想到段三與張滬嶺第一次見面就提出「贊助」,首先覺得很突兀,他的面子觀念很強,感覺到段三提出這個要求讓二道拐很丟臉,擔心女婿會瞧不起二道拐,連帶著瞧不起侯正麗。
張滬嶺心裡完全沒有侯厚德的想法,他是以生意人的觀點來看待此事,道:「支書,四公里路的片石和碎石,我可以贊助,不過有一個條件,在河灣的半坡上有空地,我想租用。」
侯海洋暗自皺了眉頭,心道:「張哥要這塊空地有什麼用處?」
「張老闆是爽快人,我敬你。,村支書大喜過望,在農村修路,勞動力好辦,積累工和義務工都可以用,唯一缺的就是現金,有了張滬嶺的贊助,現金就解決了。至於河邊空地,雖然面臨著小河,由於山坡上缺水,大家都不願意種,一直閒置,是村裡的機動地。張滬嶺要租用,村裡自然多了一筆收入。
段三敬完了酒,又端著酒杯對侯厚德道:「侯老師,你教育有方,大妹考了北京的大學,是全村驕傲,找個女婿耿直豪爽。」他比著大拇指,在侯厚德面前晃動著。
侯海洋抽了空子,在壩子外面找到了姐姐,道:「大姐,張哥是怎麼一回事,他要河灣那塊地做什麼?」
侯正麗滿臉幸福,道:「今天我和滬嶺在河邊散步,滬嶺準備把山坡上那塊地租下來,修房子,以後在廣東那邊住煩了,回來有個落腳的地方。」
侯海洋嘖嘖兩聲:「張哥很有氣魄,段叔平常多耀武揚威,在他面前點頭彎腰的。」
侯正麗道:「村裡的頭頭算什麼,他在那邊經常和省裡的大官在一起吃喝玩樂。他給我提出來,想讓你到他的公司裡,從底層學起,願意嗎?」
侯海洋道:「我不願意侯家的人都依靠著他,這樣反而把你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