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點,秋雲仍然要走。新鄉的民風民俗頗為保守,來牛背陀小學談情說愛,不違法也不違俗,如果留居於牛背陀小學則大違當地保守鄉俗。侯海洋沒有強留秋雲,離去前的親熱則更加猛烈。
走出校門,侯海洋拿了兩個必備工具,一個是長柄手電筒,另一個是鐵鍬。這與以前相較有所不同,以前是侯海洋一隻手拿手電筒,一隻手牽秋雲,如今秋雲拿手電筒,侯海洋一隻手擁著小蠻腰,另一手提著鐵鍬。
「你拿鐵鍬,怕劉老七報復?」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侯海洋一個人在牛背陀小學大戰校領導劉清德帶來的四個地痞流氓,他在戰略上輕視敵人,戰術上卻相當重視,提著鐵鍬就是防止被人報復。為了不給秋雲造成壓力,他轉移話題道:「放寒假後,趙海和好幾個老師都不目家,留在學校盆容節,你留在學核嗎?」
秋雲朝健壯的肩腸稱了攀,道:·我肯定要回家。」
侯海洋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問了一個曾經問過卻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你從嶺西師範大學畢業,不應該分到新鄉!」
兩人到了這種關係,秋雲也就不介意談家裡的事,道:「這事說來話長,我父親是在職警察,被人誣陷,現在還在停職審查,市紀委和檢察院先後介人,但是一直沒有結論,有接近兩年的時間,弄得我爸爸生不如死。」
她語氣堅定地道:「我爸是正直的人,總有水落石出的這一天。由於這事,我不願意回茂東,特別是不願意遇到以前的熟人,越熟悉越不願意見面。這些人都是勢利眼,以前很親切的人突然對你翻白眼,這種感覺太讓人傷心。因此畢業時選了一個最偏僻的絕對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專心致志複習考研。我以為遠離城市就找到了桃花源,現在看來還是太單純,這個世界沒有淨土,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有黑暗,有江湖,有爭鬥。」
侯海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就是一直納悶,你怎麼會分到新鄉這個鬼地方!」
秋雲打斷了侯海洋的話,道:。你是茂東市的三好生,為什麼會分到新鄉,以前你講得不全面,你再詳細講一講,我幫你分析。」
侯海洋只能苦笑,道:「陰差陽錯,命中註定。」
聽完侯海洋的分配遭遇,秋雲道:「我同意你自己的判斷,分配的轉折點就在教育局長彭家振身上,否則你沒有任何理由分到新鄉。他在巴山教育局執政,你的所有努力都無效,想有所發展,要麼調離教育系統,要麼考大學,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侯海洋苦著臉,道:「彭家振已經成了彭局長,他這人心胸狹小,我爸在很多年前得罪了他,他至今還記著仇。有他在巴山,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秋雲用堅決的態度道:「那就必須考大學,離開這個地方,你應該堅定這個信念。在這個時代,不讀大學,人生會有缺失。」
有美女相陪,根據相對論的原理,從牛背陀到新鄉學校的路變得格外近,兩人一邊聊,一邊走,侯海洋感覺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沒有走幾分鐘就結束了。很決就來到新鄉學校的青石梯子,兩人這才依依不捨地分手。
自從與秋雲有了實質性進展,侯海洋在牛背花的生活就變得色彩斑斕,舊子不再難過。轉眼到了星期六,他從教室背後的暗河裡捕了三十條尖頭魚,這一次膠桶、魚和水足有一百多斤。他帶著貨物先坐客車進縣城,又坐三輪車來到霸道魚莊,這一番折騰,把侯海洋累得夠嗆。
尖頭魚是巴河特產,身體修長,遊動姿態優美,性喜冷,很稀少。侯海洋因為「聚眾看黃色錄影」被髮配到村小以後,意外地在學校後面迷宮一樣的溶洞裡發現一條暗河,暗河裡湧動著大量尖頭魚。暗河水質好,河水裡的尖頭魚呈淡青色,是巴山境內品質最高的尖頭魚。
淡青色尖頭魚被拉到廚房,廚師長老傅愛不釋手,將尖頭魚直接倒進新做的水缸,水缸外面寫著「新鄉尖頭魚」五個大字。侯海洋散了一支菸給老傅,道:「傅老師,為了收這些魚,我是腳板跑到腳背上,沿河的收購點都去了。你說我的魚如何?」老傅接過煙,放在鼻尖聞了聞,打燃火,美美地吸了一口,道:「你還有本事,在大冬天能收到尖頭魚。
如今最高檔的客人都點名要吃新鄉尖頭魚,你娃要發財了。」侯海洋拍了一句馬屁:「魚好,更得傅師傅手藝好。」
拿著老傅開的條子,侯海洋到櫃檯上兌錢。
櫃檯後坐著杜強的小姨子,她面無表情地接過條子,數了九百三十八塊錢。
侯海洋在中師畢業後分到新鄉學校工作,每月工資剛過一百,新鄉鎮經濟困難,鎮幹部和教師的工資都被拖欠了好幾個月,他上班半年也不過拿到四百塊錢。將沉甸甸的票子拿到手裡,侯海洋覺得特別踏實,也就沒有計較對方的態度,微笑著道:「李姐,我再送一次,學校就要放寒假了。過了大年,我才開始繼續送魚。」說完,瀟灑地離開了櫃檯。
李姐愣了半天,這才明白侯海洋說的是什麼意思。她跑到廚房裡,道:「老傅,那個侯……新鄉的侯老師送來的魚質量還可以吧?」
老傅素來不喜這位前臺,翻了個白眼,道:「高局長如今只吃新鄉尖頭魚,你說質量好不好。」
李姐道:「剛才那個侯—」
老傅道:「侯海洋。」
李姐道:「對對,就是侯海洋,他給我說,下個星期再送一次,學校就要放寒假。」
老傅提高聲音道:「要得個狗屁,春節期間最賺錢,少不得新鄉尖頭魚,:你趕緊給杜老闆打電話,想點辦法,要麼派人親自到新鄉去收,要嘛給侯海洋漲錢。」
巴山縣公安局辦公室主任杜強接到小姨子的電話以後,馬上與老婆李小波商量:「上個星期,我找魚販子悄悄到新鄉去收魚,只收到兩條尖頭魚,大家都搞不懂侯海洋收魚的渠道。」
李小波是當過知青的供銷社幹部,走南闖北,比當前臺的妹妹精明得太多,道:「這是侯海洋的獨門絕技,若是大家都搞懂了其中訣竅,他就賺不到錢了。我覺得在春節期間可以考慮加錢,但是加錢的幅度不要太大,名義上是春節的補貼。」她突然靈機一動,道:「你們局裡每年要收不少摩托車,你給侯海洋弄一輛摩托車,既可以收買人心,又可以名正言順不提價。」
對於公安局辦公室主任來說,弄一輛無主摩托車不是難事,杜強道:「還是老婆聰明。明天我開車到新鄉去一趟,擔水要到井邊,親自去實地考察。」
夫妻倆商量好以後,杜強打了侯海洋的傳呼。
賣魚以後,侯海洋照例與巴山中師的同學付紅兵在一起.付紅兵中師畢業以後分到城郊小學,去年縣公安局面向社會招錄幹,他考上了公安,目前在城郊派出所工作。
兩人來到新落成的工人體育館燈光球場。敢到燈光球場打籃球的人都是縣城裡公認的高手,大都相互認識,十來個人分為三個隊,打半場。每局十二個球,輸隊下場休息,贏隊繼續留在球場上。付紅兵和另外兩個公安再加上侯海洋組成一個隊,他們這個隊的特點就是牛高馬大,完全控制了籃板,在半場比賽中佔據了絕對的空中優勢。接連贏了八場,體力透支以後,才輸掉一場比賽。
休息時,侯海洋聽到了傳呼機響。
晚上故意在霸道魚莊留下話,就是為了杜主任的這個傳呼,此時,傳呼果然如約而至,而且傳呼機上顯示出來霸道魚莊連續打了三個傳呼。
「杜主任,你好。」侯海洋隨即到外面的公用電話亭回電話。
「小侯,你還在巴山嗎?明天我到新鄉去釣魚。平時文山會海,終於撈到一個星期天可以自由安排,你過來陪我?」
杜強在電話裡沒有提漲價的事,讓侯海洋略為失望,他隨即反應過來,杜強到新鄉就是為了檢視尖頭魚的虛實。他的尖頭魚是來自於暗河,暗河如迷宮一般,杜主任自然難以查出來源。他胸有成竹地道:「歡迎杜主任到新鄉,我還在縣城裡,明天什麼時候出發?」
杜強道:「明天早上九點,在招待所門口,我開了一輛警用皮卡車。」
侯海洋用平靜的聲音道:「好的,我在縣招待所門口等你。」
杜強聽到侯海洋的聲音並不是太熱情,試探著道:「春節我要一百斤魚,沒有問題吧?」
侯海洋回答得很含糊:「一百斤魚,有點困難,我只能說盡量。」
一百斤魚按現價都是一千多元,對於多數工薪階層來說都是一筆鉅款。如果適當漲價則更加可觀。掛掉電話,侯海洋暗道:「新鄉尖頭魚現在成了高檔野生魚的代表,適當漲價在情理之中,杜強是辦公室主任,應該能想到這一點。」
打完籃球,侯海洋特意請付紅兵吃大排檔。兩人關係最鐵,誰有錢就請客,大家都不客氣。
吃飯時,付紅兵為了不揭侯海洋的傷疤,小心翼翼地迴避著師範學校的人和事。可是幾杯白酒下肚,他仍然禁不住談起往事:。你和呂明太般配,就是毀在了畢業分配,中師的畢業分配太缺乏人性廠。
從畢業到現在,不過半年時間,侯海洋總是感覺巴山中師校潤既遙遠又模糊,提及初戀女友呂明,他仍然感到疼痛,但是有了秋雲以、後,疼痛就由火燒鐵烙般撕心裂肺變成了隱隱的針刺感。
一瓶白酒下肚以後,在酒精作用下,付紅兵唉聲嘆氣地談起自家事:「我的中師時代沒有意思,搞了三年單相思,連女人的手都沒有牽過。陸紅應該對我有意思,就是若即若離,有時好得很,有時就像是陌生人。女人心,海底針。」
半年時間內,侯海洋如坐過山車一般經歷了兩場愛情,一場剛開始就結束,另一場正如鮮花般燦爛。他覺得付紅兵的單相思很是小兒科,舉著酒杯,故作老練地道:「斧頭,有一句時髦話叫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我覺得愛情對於現在的我們是奢侈品,有了前途,麵包會有,愛情也會有。」他說得瀟灑,心裡突然忐忑起來,暗道:。我和秋雲會有結果嗎?她很快就要參加研究生考試,若是她考上了研究生,我仍然在新鄉,愛情還會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