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入選縣籃球隊

在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相貌還算清秀的中年人,他低著頭在寫字,另一隻手上夾著一支菸,煙霧繚繞,不停地升上空中。

等到侯海洋說明來意後,杜主任吸了一口煙,道:「下次早點來報名,現在名單已經送到人事局去了。」

侯海洋的心一下就沉到了最低點,他彎下了腰,道:「杜主任,能不能給我這一次機會?」他正想介紹自己是茂東地區三好學生,這次被抽到了縣籃球隊,桌上的電話響了。杜主任接到電話,屁股馬上離開了板凳,一邊說話一邊彎腰點頭,彷彿電話裡的人就在身邊一樣。

放下電話,杜主任急急忙忙朝外走,道:‘服名時間過了,報名表在領導手裡,下次有機會再來考。」

侯海洋只得離開了辦公室,面對著付紅兵,失望地搖了搖頭。

杜主任從局長高智勇辦公室出來,在走道上,沒有見到來報名的高個子。他剛坐回辦公桌,點憔一支菸,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彭局長,老兄有何指示?」他背靠著椅子,吐了個菸圈,又道,「老兄,你怎麼不早點,報名時間過了,報名表都交了。」

兩人在電話裡聊了幾句,杜主任從抽屜裡拿過報名表,在表上增寫了一個名字及其基本情況。

「彭局長,酒就免了,你的酒量有幾人比得過。我上次說過的事,真是我的小姨子,呵呵,堂小姨子也是小姨子,她在鎮裡教書六年,能不能考慮進城的事?」

與付紅兵揮手告別時,侯海洋強展笑容。

侯海洋知道自己錯過了考公安的機會,原本開始明亮的心情又灰暗起來.都說青春期是激情飛揚的時代,其實這是中年或老年後的美好回憶,時值青春期的時候,會有太多的迷茫、徘徊、不安和焦慮,更有很多的艱難選擇。

住進縣委招待所,侯海洋見到了同寢室隊友張明。巴山是縣城.打籃球的高手不多,基本上都互相認識。縣建委幹部張明從部隊轉業後,原先分到縣氮肥廠,因為籃球打得好,被建委主任看中,親自將他從氮肥廠調到了建委。當時縣氮肥廠效益不錯,經常發加班工資,比建委的效益要好,張明還有些不願意。只是家裡人認為建委是國家行政單位,比起工廠飯碗更鐵,這才同意。三四年時間以後,氮肥廠突然困難起來,效益越來越差,張明暗自慶幸自己來對了地方。

兩人在一起打過好幾次球,並不陌生。聊了一會兒天,張明腰間傳來一陣蜂鳴聲,他伸手取過一個小小的黑黑的東西,看了一眼,自語道:「這些人真是,什麼事情都往我身上推,我被抽出來打籃球,也不得清淨.」出門時,他對侯海洋道:「我去回個電話,等會兒隊裡要集中開會,下午就要練球。」

張明腰間的東西是bp機,在市面上要賣兩千多塊錢。在巴山師範和新鄉學校都沒有人用這個洋玩意兒,他是第一次看到身邊人用傳呼機。

由這個傳呼機,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人與人的州司。張明部隊轉業從氮肥廠進了建委,用得起兩千多塊錢的傳呼機,自己中師畢業到了新鄉學校,出來參加籃球比賽還得找朋友借錢。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侯海洋想起了賣刀的楊志、賣馬的秦瓊,所幸自己還只是借錢,並沒有賣什麼東西。他回頭又想:「楊志能賣刀,秦瓊能賣馬,都是有資產的人,自己除了長了十八年的身體,一無所有·’思緒隨著穿堂風在縣委招待所亂走,他站在視窗,隨手扯了一片綠葉,心道:「呂明應該收到了我的信,明天,她能到縣城嗎?」他的心情和身體都揭望著與呂明見面,既消除積累起來的慾火,又傾訴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麻煩。

論見面時間,侯海洋與秋雲在一起的時間更長,最近一段時間,幾乎天天在一起吃飯。只是,他與呂明是契約意義上的男女關係,在一起擁抱、親吻、撫摸,有了極為親密的接觸,儘管見面時間少,卻有深度。有了深度,意義自然不一樣。

下午,開始了正式的訓練。對於大多數隊友來說,這只是一場比賽,對於侯海洋來說,他想將這一場普通的比賽變成改變命運的一次機遇。他在訓練時格外用心,奔跑時不吝體力,對抗時機智靈活,如一臺永不停歇的發動機。

訓練完,四十來歲的李教練拍著侯海洋的肩膀,道:「小侯,你體力很好,平時還在堅持鍛鍊?」

侯海洋實話實說:「我分到新鄉學校,窮鄉僻壤,沒有任何娛樂,只能天天打籃球。」

李教練是文體委幹部,三年前便認識侯海洋,說話也就沒有繞彎子:「大家都沒有想到你被分到新鄉,這次比賽是一次機會,好好表現,到時我向公安局或建委還有菸草公司推薦,這這幾單位裡的頭頭都是籃球愛好者。」

望著李教練黑色且充滿疙瘩的臉,侯海洋充滿了感激,他跟在教練的身後,抬著一個籮筐,裡面裝著七八個籃球。

李教練父輩是山東人,性格豪爽,很喜歡球技突出又格外賣力的海洋。他站在保管室門口,道:「明天上午要搞對抗賽,是與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對抗,你來參加。領導們年齡都大了,打球的時候注意分寸,不要有肢體接觸。」

侯海洋把任何一次機會當成人生的一次轉機,點頭道:「李教練,放心,我知道輕重,保證配合好。」

晚飯安排在縣委招待所,籃球隊圍了兩桌,八個菜,四葷三素還有一個湯。侯海洋坐上桌子,聞到誘人的香味,頓時口水如泉湧。菜入口,頓覺美妙異常,紅燒排骨根根滋潤,回鍋肉片在口中冒油,青椒肉絲在舌中翻滾,接連吃了三碗乾飯,他還沒有打一個飽隔。

第二天下午訓練完,已經六點,侯海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宿舍,洗了熱水澡,換上了襯衣,出門後來到車站迎接呂明。

鐵坪到縣城的最晚一趟班車,大約在七點半鐘左右到達,如果呂明收到信件,應該在七點半到八點鐘到達縣城。

坐在車站內,聽著車站廣播,時間如烏龜一樣緩慢,爬啊爬,叫人心焦難耐。每一次有旅客從車站內出來,侯海洋都要跑去張望,他希望呂明如林妹妹一樣躍人眼裡,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呂明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八點以前,侯海洋還心存僥倖。過了八點,他知道事情不妙,呂明十有八九不會來。

「為什麼不來,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沒有接到信,二是有事走不開。到底是哪一種可能性更大?」過了八點半,侯海洋問過車站工作人員,知道班車已經到了,他沿著人行道往回走,反覆分析呂明為什麼不到縣城來約會。

錯失考公安的機會,女朋友又沒有如約而來,讓侯海洋心情變得很糟糕。他在籃球場上漫無目的走了幾十圈,又爬上了招待所頂樓,在頂樓上走來走去,眼睛一直望著大門,他希望呂明會如翩翩的仙女,不期而至。

縣委招待所是一個相對的制高點,基本上可以俯橄半個縣城。

在距離縣委招待所不遠處,是縣財政局的招待所。縣財政局是縣政府的一個管錢部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原理是有普遍性,財政局管著錢自然靠錢吃錢。財政局招待所沒有縣委招待所佔地大,裡面裝修卻很精緻,設施比縣委招待所要好。

呂明坐在財政局餐廳靠窗的桌前,神情憂鬱,眼睛望向縣委招待所。「呂明,這是滷雞爪子,財政局招待所的絕活,晚上睡覺之前,看電視,啃一啃滷雞爪子。」說話之人是一個白胖胖的小夥子,身上穿著財政局的墨色制服。

縣裡多數單位都有制服,檢察院、交通、工商、稅務、城建監察等單位的制服脫胎于軍裝,財政局以前也有軍式制服,這兩年進行了改革,將制服的肩章等符號取了下來,改成墨色的中山服。這種服裝深受廣大財政幹部歡迎,以前的軍式制服在日常生活中彆扭,改成這種中山服,工作以外,穿起來不顯山不露水,一年發春夏秋冬幾套服裝,算是一筆福利。

白胖小夥子朱柄勇原來是鐵坪財政所所長,在鐵坪期間,一直在追求呂明,追求既熱烈又勇猛,不僅天天到學校,還主動到了呂明的老家,提著菸酒去看望了呂明的父母家人。儘管朱柄勇過一次婚煙,但呂明父母對朱柄勇很是滿意。

呂明心情格外矛盾,這一段時間以來,她由最初的堅決反對到猶豫遲疑,再到現在的見面試探,內心掙扎如石磨磨肉一樣痛苦。她深愛侯海洋,可是愛情不能當飯吃,兩人條件都不好,一南一北都是偏僻鄉鎮,要調到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相比之下,朱柄勇條件好得多,他已經調到了縣財政局,經濟條件寬鬆,如果與他結婚,調到縣城的可能性無疑將增大許多。

她是痛苦的,還沒有來得及享受初戀的美好,便遇到了最現實的生存問題。

她接到侯海洋的信件時,朱柄勇也發出邀請,請她去看在縣城裡的新房子。這個新房子並不是真正的新房子,而是財政局分給朱柄勇的宿舍。宿舍原本是舊的,朱柄勇花錢請了裝修公司,將舊房子重新裝修過,看上去比新房子還有新房的味道。

朱柄勇在紙上畫著傢俱擺放圖,道:「剛才看了房子,你知道房屋的結構,我簡單佈置一下,你有什麼想法,我馬上就改。」

呂明道:「這是你的房子,我能有什麼意見。」儘管她開始與朱柄勇交往,可是她並沒有完全接納這位財政局幹部,從女性角度來看,侯海洋無疑更有男性的魅力。

朱柄勇傻笑了兩聲,繼續道:「房子要預留冰箱的位置,還要做一壁電視牆……對了,還要加上一圈牆裙,這樣打掃衛生方便。」

呂明腦子裡想著侯海洋,心不在焉地聽著朱柄勇規劃美好的未來。

兩人談了一會兒,呂明道:「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吧。」

朱柄勇不願意走,道:「現在城裡流行吃燒烤,集中在天然氣公司那一塊,我們去吃燒烤。」

「我不想去。」呂明又覺得話說得太硬,道.「晚上吃得太飽。」

朱柄勇是結過婚的人,對女性心思掌握得挺好,知道烈女怕郎纏的人生哲理。呂明拒絕以後,並不氣餒,繼續道:「這兩年縣城環境變好了,日新月異,我陪你去走一走。」

耐不住軟磨硬泡,呂明最終還是接受了朱柄勇的邀請。

縣天然氣公司門口有一塊三角空地,這兩年,燒烤攤子如雨後春筍一樣從三角空地長了出來,逐漸吞噬了三角空地周邊的門面,如今這裡成為縣城夜晚最熱鬧的美食一條街。美食產生於極為簡陋的場所,衛生條件根本無法保證,可是人們不在意這些,人們在這裡吃燒烤喝啤酒,肚子脹了就隨便找個角落稀里嘩啦。

小城人們都喜歡這樣的地方,燒烤味道不錯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這個三角空地吃燒烤很自由,無拘無束,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隨地撒尿。

朱柄勇和呂明坐下不久,陸續有人過來敬酒。朱柄勇在財政局工作,職務不高,位置重要,接觸面也廣,加上他為人比較靈活,所以在較短時間內,認識了各部門不少財務人員。

呂明越來越覺得驚訝,這些敬酒的人都是很顯要的幹部,甚至還有一位副局長。在鐵坪鎮裡,一位鎮幹部都能在學校裡耀武揚威,更別說是縣城局行的局長了。等到第四個領導過來碰酒,她看著朱柄勇的眼色稍有些變化了。在社會上得到尊重是很愉快的感覺,絕大多數心智正常的人都會喜歡。

當第五個敬酒的人離開時,遠處走來一群牛高馬大的漢子,這一群漢子身高多在一米八左右,在食客中十分突出。

侯海洋等不到呂明,在樓上站了一會兒,鬱鬱寡歡地回到了房間.剛到樓梯,碰到了張明。張明興沖沖地道:「我正在到處找你,晚上吃燒烤砂硯夜殊,蔣剛請客。」蔣剛以前是一個鎮上的體育老師,被借調到公安局,工作幾年後,解決了編制,成為正式公安,如今在治安科工作。吃晚飯時,大家起鬨,他就答應晚上請隊友吃燒烤。

到了天然氣公司,兩個穿西服留短髮的漢子已經安排好桌子,見了眾人,不停發煙。蔣剛大模大樣坐在首席,嘴裡叼著煙,卻不點燃,道:「七刀,這些都是我的兄弟夥,等會兒安排一下,找點漂亮妹妹。」

短髮漢子坐在蔣剛身旁,道:「沒問題,蔣哥,我安排好了。」

侯海洋聽聞七刀之名,頓時大吃一驚。「七刀」完整的稱呼應該是劉七刀,這個綽號大有來歷,巴山縣城分為東城和西城兩個區域,東城是老城,以土著為主,西城是工業城,很多是來自北方的三線單位。東城和西城都有不少混混,兩邊互相不服,經常在街頭打架。香港黑道片傳人以後,有更多的年輕人加人了街道混混的行列,這些混混身邊經常跟著年輕幼稚且漂亮的小女孩子。劉七刀那時還不叫劉七刀,有一次,他與東城的混混打架,被砍了七刀,仍然提著刀狂追對方。這一戰是劉七刀的成名之戰,他由小混混一躍而成了大混混,得了一個綽號叫做「劉七刀」。

師範學校恰好在西城,屬於劉七刀的地盤,劉七刀的名字對中師生來說是如雷貫耳,甚至代表著江湖好漢的傳奇。此時這個傳奇人物坐在蔣剛下面,不停地給各位敬酒。

他敬酒的方式很豪爽,舉著大號啤酒杯子,一瓶640毫升的啤酒只能分兩杯,他左手拿著兩個杯子,右手提著啤酒瓶子,敬到一人面前,就倒滿兩杯,自己先端起一杯,一口就喝了。侯海洋暗自咋舌:「這一輪啤酒喝下來,至少有六瓶酒,這還不算其他人的回敬,劉七刀還真有梁山好漢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