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德和代友明一起來到放電視機的會議氣代友明穿了一件襯衣,穿著一雙帶粉泥塵的皮鞋在講臺卜走來走去。愈氣風發地通:今天起,老師們的業餘生活就更加豐畜了,可以粉電視,還可以放錄影帶學習其他老師的先進經驗和知識.」
講了好幾分鐘,代友明仍然意猶未盡,李酸酸發了大炮:「代校長,等到政治學習再講,現在先放電視。」這是所有老師的呼聲,所有人都附和。代友明的激情受挫,演講也就結束了,道:「以後電視機就由劉主任管理,現在由他宜布管理制度。」
聽說只有星期三、五、六、七才能看電視時,老師們大譁。代友明頑固地堅持自己的意見,拿著鑰匙的手停在了空中,始終不給邱大發。老師們對代友明的固執無可奈何,為了早點開啟電視,暫時停止了喧譁。
代友明拉了拉有點歪斜的西裝領帶,道:·今天《新聞聯播》以後,轉播省裡宜講團的演講,第一個就是劉友樹同志的演講,這個節目一定要收看。’李酸酸道:「行了,行了,趕緊放電視.」
代友明這才將鑰匙遞給了邱大發。
七點鐘,所有頻道都開始播放《新聞聯播》,守在電視機前的老師們陸續離開侯海洋不肯離開,一個人專注地盯著電視機,不放過一個畫面。
《新聞聯播》即將結束之時,在代友明督促之下,老師們這才回到電視機前。廣告以後,茂東電視臺便開始轉播「蔡有志同志英雄事蹟宜講團」。
劉友樹是第一個演講的,他頭髮吹得整齊發亮,白襯衣、紅領帶。
當他演講時,聚光燈將其照得透亮,看上去高大、威武。曾經生活在身邊的人居然上了電視,在電視裡還顯得十分光鮮,老師們開始議論紛紛,一致認為劉友樹前途不可限量。
為了借調進鎮政府,侯海洋與劉友樹曾經當過短暫的競爭對手,這一場競爭剛開始就結束,過程並不曲折,但是這次競爭的結果改變了兩個人的生活。從小到大,侯海洋無論在哪一所學校讀書,都處於視線的中心,他由學生變成了老師,突然變成了邊緣人,變成了可有可無的局外人。此他心裡產生了強烈的落差,只覺得電視節目是如此的索然無味。
等到劉友樹演講完畢,老師們不願意繼續聽演講,一致要求看電視連續劇。眾怒難犯,代友明尿遁而去,不再管這臺電視機。連續劇開始以後,老蔡的英雄事蹟就被大家忘在了腦後。演講團到各地巡講,各地報紙反響強烈。
國慶節當天,演講團來到了省人民大禮堂,為省直機關做了一場演講,省委朱建國等省級領導都來到了大禮堂,專心地聽了演講,演講結束以後,省領導紛紛上臺,與演講團成員握手。演講結束後,劉友樹回到了新鄉鎮。好事接踵而至,他被正式調到新鄉鎮政府,還被任命為黨政辦副主任,
成為新鄉鎮政府最奪目的後起之秀。
侯海洋高度關注劉友樹一點一滴的進步,劉友樹每一次的進步都會在他的心臟插上一刀。每當嫉妒到心痛時,他一次一次用培根的話來鼓勵自己:「憑藉血肉做成的舟揖,橫渡世間的驚濤駭浪。」又用古代的名言來鼓勵自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
他再次拿起了英語書,不停地記單詞,並且還真誠地請秋雲幫助糾正讀音·除了讀英語以外,侯海洋有空就到河邊釣魚,每次都不會空手而歸,河裡的鮮魚成了他最主要的肉食。秋雲手藝不錯,紅燒魚、家常魚、衰辣魚都很地道,她大大方方地開始與侯海洋合夥吃飯。轉眼間,十月就要結束。
在這一段波瀾不驚的日子裡,在王勤的大力推薦下,侯海洋講了一節由縣教育局組織的公開課,大獲成功。參加聽課的東城小學校長駱雲早就認識侯海洋,對其印象深刻,他沒有想到這位市級三好學生居蛛被分到了新鄉學校,大搖其頭。
從九月到十月這兩個月,由於鎮財政經費緊張,每位老師只是暫時發了一百塊錢。在十月底,侯海洋領到這一百塊錢時,有一種要哭出來的感覺。
拖家帶口的老師們群情激奮,上課都如吃了火藥,動輒批評學生,受了批評的學生心情不好,學生打架鬥毆事件急劇上升。
星期六,政治學習結束以後,沒有回家的老師聚在了小院,先罵校長們,再罵鎮政府,最後罵教育局。
侯海洋從參加工作以來,先從家裡拿了一百塊錢,學校發了一百塊錢,他就用這兩百塊錢添置了基本的生活用品,精打細算過日子,仍然捉襟見肘,還負債累累。若是沒有蜂窩爐子,沒有從合理釣的魚,估計早就斷肉了。
他拿起籃球準備去鍛鍊身體,走出院門,聽到院中老師們群起罵娘,於是停下了腳步。
李酸酸手舞足蹈,唾液橫飛:「我們當教師是上輩子作了孽,現在連飯都吃不起,老師們,今天晚上都不吃飯,一起到樂彬和蔣大兵家裡去吃飯。」她一邊說,一邊使勁用筷子敲碗。
邱大發站在一旁,縮著脖子,笑呵呵的。
鷹鉤鼻子趙海滿臉冷笑:「李酸酸,你別吼得兇,別說到蔣大兵家裡去吃飯,下個星期一不上課,這事簡單,你敢不敢?」
李酸酸道:「你敢,我就敢,就怕有些人光說不練。」
頭髮花白的杜老師情緒也很激動,道:「現在啥子都要錢,鎮政府拖了這麼久的工資,有些人的餐館天天都有公字號的人在大吃大喝,我們憑啥子還要上課?」
趙良勇不緊不慢地道:「罷課還是不對的,我們還是要去上課,給學生布置作業,讓他們自習,我們守著就行了。」
秋雲坐在窗前,端著水杯,慢慢地喝。
侯海洋來到學校以後,很是看不起新鄉學校的老師,聽了一會兒,還是拿拿籃球到球場打球。
村小教師也都要過來參加學校組織的政治學習.這嫂村小老師大多是最近幾年分來的中師牛·被分配到各個村小,平時孤單單地在村小當山大王.政治學習以後,一不少村小的教師都留在學校,一二五個老師邀約在一起.到鎮外倪館或是老師家裡喝酒.醉了灑,就在教師小院裡找個空床睡一晚上。
村小教師生活比中心校教師更加單調,更加孤獨寂賓.每個夙期的政治學習實際上是一種來會,一醉方休是一種快活.此時他們康在教師小院,人多膽壯,就服粉起鬨。發洩粉心中的不滿。
俱海洋是很有個性的新老師、來到了新鄉以後.並沒有憲全做人教師群體生活中。除了教書,他專心致志地做好兩件事情,打籃球和讀英語。而老救師們最喜歡做的兩件事情是喝酒與打牌,因此。侯海洋顯得並不是很合群。
打完籃球,侯海洋擦洗了身體,準備下面時,這時才發現掛麵只剩下一個空紙袋.他走到秋雲門前.裡面沒有傳來英語廣播,也沒有燈光.「秋雲進城了嗎?’他腦子裡閃過了這個念頭,不過沒有細想,他拿了幾塊錢,穿過操場,出了學校,準備到場鎮買掛麵.
走到場鎮口,就聽見了一陣吵鬧聲,其中鷹鉤鼻子趙海的聲音最為響亮:「你要做什麼,還講不講道理!」趙海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吵鬧聲中,然後就傳來一陣疇啪、嘩啦聲。
吵鬧聲來自場鎮邊上的豆花館子,四個在新鄉場很有名氣的混混正在圍攻趙海、趙良勇、李酸酸和幾位村小教師。論人數,老師佔優,可是論武力值,這些混混長期打架鬥毆,很是兇悍。趙海臉上掛花,鼻血被打了出來,趙良勇被兩個混混按在了地上,李酸酸和其他幾位老師在與一位臉上有條刀口子的光頭漢子理論。光頭漢子是新鄉場一霸,叫劉老七,進過勞改隊,在周邊的幾個場鎮算是一個人物。
侯海洋透過人群縫裡見趙良勇被人按在地上狠揍,他熱血上湧,分開圍觀的人群,衝了進去。他長期堅持鍛鍊,手上很有幾把力氣,扯著一位混混的衣領,使勁一掄,將這位還算壯實的混混甩出幾米遠。另一位混混沒有回過神,鼻子上被狠狠揍了一拳。打鼻子,這是侯海洋打架的心得體會,只要對手鼻血迸裂,多半會有片刻慌亂。
趙良勇這才翻身而起,他剛才吃了大虧,怒火中燒,抓住那位流鼻
血的混混,掄起巴掌就扇了過去。
劉老七原本不想動手,他如旁觀者一般,讓手下兄弟們揍人,沒有料到突然衝出來一個愣頭青。他扔下幾位說理的老師,右手摸出一把尺把長的尖刀,朝著侯海洋衝了過去。
「侯海洋,快跑,有刀。」李酸酸將那把尖刀看得清楚,驚叫了起來。劉老七沒有廢話,提著刀,也不管什麼部位,惡狠狠地朝著侯海洋捅了過來。侯海洋順手拎起倒在地上的一條木凳。場鎮的木凳都是實木做成,分量很重,他見劉老七兇狠,掄起木凳就砸了過去。
劉老七是老江湖,身上有股狠勁,侯海洋天生不服輸,更有股初生牛犢的蠻勁,兩人剛一照面,就互相見了血。
劉老七根本沒有想到眼前的這位年輕人敢拼命,眼見著木凳帶著風聲迎頭而至,趕緊朝旁邊躲閃,木凳帶著風聲,重重地砸在了肩膀上。
他為了閃避木凳,手中的刀偏了方向,捅傷了侯海洋的手臂。
侯海洋知道若是在關鍵時候軟弱,肯定要吃大虧,他舉著木凳,朝著劉老七的光頭又砸了過去。
木凳是長兵器和重兵器,能有效剋制尖刀,劉老七向後退了好幾步,這才避開木凳,他罵道:「龜兒子,老子捅死你。」
侯海洋掄起木凳,再次衝上來。劉老七又往後跑了幾步,再罵,侯海洋又追上去,用板凳砸中劉老七的手臂,劉老七被板凳的威勢所迫不斷後退。兩人一進一退,很快就打通了一條街。這時,其他教師和混混都成了看客,目瞪口呆地看著侯海洋提著凳子狂追劉老七。
劉老七跑到劉清德餐館時,派出所朱所長與劉清德帶著酒憊,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朱所長叫了一嗓子,道:「狗日的劉老七,又在摘什麼雞巴。」
劉老七將手中的刀藏了起來,道:「我沒有搞事,是他在鬧事.’
侯海洋提著木凳站在旁邊,手臂上流出一股血跡。
「星期六,都回家日屁股,別在街道鬧事,走了走了。」新鄉是巴山縣最偏僻的鎮,海有盜,山有匪,新鄉人性格中帶著些蠻橫,打架鬥毆是常事。朱所長的綽號叫做朱操蛋,辦事不依常規出牌。他急著和劉清德去打牌,不想為這點小事浪費時間。
劉老七趁機溜了。侯海洋提著木凳,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