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打斷道:「現在住了人,不能讓新老師總是在水裡泡著吧,我剛才看了,屋裡的水至少有十釐米。」
「你是校領導,知道學校經費緊張,如今還欠著教師不少工資,誰敢亂花錢.」劉清德皮笑肉不笑地道,「現在年輕人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以為自己是孫悟空,有七十二般變氣可以萬事不求人.」
看到王勤臉色變了,劉清德笑喀嘻地又道:「王校長有了指示,等有了錢,一定首先安排翻修教師宿舍,這下總行了吧.」關上門,劉清德心情萬分舒暢,一方面是讓王勤吃了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侯海洋被水淹七軍了。他端著茶杯,看著教師宿舍方向,愜意
地道:「侯海洋,老子慢慢玩死你。」
此時,侯海洋正沉浸在幸福之中,他小l"翼翼地撕開信封,厚厚的信紙如同呂明溫潤的身子,安靜地躺在自己手上。
「親愛的海洋,你好。寫這封信時,我已經來到了鐵坪小學。從縣城出發,沿著彎彎曲曲的公路,三個多小時,才來到了鐵坪小學。雖然這裡是我的家鄉,我還是越走心越涼,我們一南一北,車多行一米,我們的距離就遠了一米。我聽說新鄉鎮要走兩個半小時。我算了算,若是你到我這邊來,花在公共汽車上的時間就得五個半到六個小時,如果加上轉車的時間,早上你從新鄉出來,要到晚上才能到鐵坪。同在一縣,咫尺天涯,命運為什麼對我們不公?我們這樣的中師生到底有沒有出路?我爸安慰我,說我總算是吃上了皇糧。是啊,比起回家務農的同學,我們又算是幸運兒……來到學校,很是盼望你的信,孤寂的燈光下,你的信是我唯一的安慰,你可不能偷懶啊,要多給我寫信……來到新學校,要謙虛謹慎,不要和老教師發生爭執,受了委屈就給我寫信吧……明。1993年8月22日。」
這是侯海洋收到呂明的第一封信,信中談了近況,訴了相思之苦,在最後的落款上,呂明將「呂」去掉了,只留下一個明。這種落款透著情人間的親密。「叭、叭」地親了這封信,侯海洋將信捏在手裡,臉上一掃被雨淋溼的憂慮。
侯海洋興高采烈地清理著積水。他拿了鏟子將積水鏟進木桶裡,倒出去九桶水以後,屋內積水這才清理乾淨。積水中的小船完成了短暫的歷史使命,被扔進了垃圾桶裡。
清掃了積水,第二步就是整理床。席子被雨水洗了一遍,溼漉漉、沉甸甸,他將席子拖到走道上晾曬。柔軟的稻草成了一團糟,變成了無法利用的垃圾。
將稻草清理出去以後,侯海洋趕緊到上一次的農家去找稻草,不料這一家放稻草的屋子也被水淋得一塌糊徐,只得作罷。
漫無目的到了下一家,這一家的主鹿胖大女子,聽說是老師要稻草,張口道:「十塊錢。」
侯海洋來到了新鄉學校還沒有領導工資,身上只有杜小花給的一百元,買了生活日用品以後,如今只剩下三十七塊五角,聽說新鄉學校拖欠工資厲害,他不知道這點錢能撐多久。
「能不能少點?這些稻草你也沒有什麼用處。」
‘胖女人翻著眼睛道:「十塊,愛要不要。」她對新鄉學校怨氣頗大,這一口氣就出在了這位新老師面前。
受了窩囊氣,侯海洋不願意再問,灰頭灰腦地回到學校寢室,自嘲道:「不要稻草,睡硬床,有利於身體健康。」
回來以後,趴在桌上寫起情書,訴說了相思之苦以後,發起了邀約:「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爭取在城裡見上一面。」
晚上,長夜漫漫,侯海洋點上蚊香,又在手上、臉上都擦了風油精,仍然抵抗不了無孔不人的蚊子。睡到晚上十點,他翻身而起,一個人來到黑暗操場。沿著凹凸不平的跑道,他不停地快步走著,頭上身上滿是汗水。
「我要改變生存環境.必須要抓住進鎮政府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侯海洋對著黑沉沉的夜空揮舞著拳頭,「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我,侯海洋,一定要闖出名堂。」
轉眼之間,到了27日,老教師紛紛來報到。這一長溜的平房多數是單身教師,也有三間住著一家人。老教師到來以後,小院頓時熱鬧起來,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責罵聲,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談笑聲。到了吃午飯時,不少人家都響起了炒菜聲,有好幾戶將蜂窩煤搬到屋簷下,陣陣香氣引得侯海洋饞蟲大發作。
侯海洋從外面吃了豆花飯回來,剛開啟屋門,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教師走了過來,站在門口,道:「你是小侯吧,聽說被淋慘了,你怎麼住這間屋子?」
侯海洋客氣地道:「學校安排我住這房子。」
「我姓李,在初中部,教數學,大家都是鄰居了。我和秋大學住一個房間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道,:「你不曉得,這房間幾年前死過人,沒有人敢住了。」
侯海洋愣了愣,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好幾個老師都過來看稀奇。一位近四十歲的男教師端著飯碗,一路閒聊著來到侯海洋寢室。他坐在侯海洋床上,扒拉著碗裡的飯,道:「你中師畢業的吧,初生牛犢不怕虎,聽說敢和劉清德叫板,好樣的。」
侯海洋心道:「這些老師耳朵還真長,自己跟劉清德拉扯幾下,馬上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人物。」口裡道:「談不上叫板,沒有那回事。」男教師道:「我叫趙良勇,也是中師畢業的,算是你的師兄。我聽他們講了事情經過。劉清德這人很不地道,算是地頭蛇了,你得小心"點。」
8月27日,星期五上午,接到了家裡信件。
信是由母親杜小花執筆。第一層意思照例是注意身體;第二層意思是好好工作,在以前則是好好學習;第三層意思是要把大學文憑拿到;第四層意思是叮囑要聽領導的話,和同事搞好關係。看到母親的字就如見到母親,想起哆唆的母親,他感到一陣溫暖。隨信還寄來一份《巴山日報》,裡面有侯海洋寫的一篇散文,文章不長,登在第四版。
意外得到這張報紙,自己的競爭力明顯增強,侯海洋摩拳擦掌,準備單刀赴會,去找蔣大兵鎮長,爭取能在峨政府謀一個崗位。
等到上午開完會,他拿出白紙和墨汁,關上門,開始構思如何寫這封自薦信。
他用毛筆寫道:「蔣鎮長。」想了想,將這張紙撕掉,寫道:·尊敬的領,我是巴山中師畢業的學生,分到新鄉小學。我是一名來自農村的孩子,從小就有服務農村的志向。」寫到這裡,他有些寫不出來,如果寫真話,就是不願意當鄉村小學老師,想到政府去工作,這個話不應該在紙上寫下來,可是不寫真話,又沒有合適的理由。
撕了兩張紙,他乾脆迴避了理由,寫道:「從小就有服務農村的志向,我希望能到鎮裡工作,為廣大人民群眾服務。我的優勢有三條,第一是作文好,在中師時,在中師報上發表文章三十餘篇,還有兩篇文章在《巴山日報》上發表。第二是我從小練習毛筆字,至今有十年時間得過巴山縣書法比賽二等獎。第三是願意到鎮政府為老百姓服務,用學到的知識為人民服務……新鄉小學侯海洋。」
這份自薦信用一張作業本大小的白紙寫成,正文是正正規規的顏體,簽名是用行書,謀篇佈局很漂亮,是一副中規中矩的書法作品。
侯海洋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欣賞了一會兒,等到墨水乾透,他將作品折盛好,放進褲子口袋裡,出了門。
鎮政府是被紅磚牆圍住的兩層樓,裡面有一株碩大的黃桶樹,如一把巨大的傘,擋住了陽光,給院子帶來清涼.在樓門洞前,掛著「中共巴山縣新鄉鎮委員會」、「巴山縣新鄉鎮人民政府」兩塊牌子。沒有這兩塊靜靜的牌子,這幢小樓很普通,有了牌子,小樓就顯現出莊重和神秘。侯海洋不覺有些口乾,他給自己打氣:「既來之,則安之,最壞的結果就是不能進政府,如果成功,我就有了一條新路。」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政府大樓,兩眼一抹黑,對政府的架構等等情況基本不知道,他只是憑著直覺去找鎮長或是書記。在老師們的日常談話中,這兩人說話才能算數。
一樓是黨政辦、農技中心、計生辦、國土辦。二樓有團委、婦聯、民政辦、農辦。三樓還有一個黨政辦,其他就是當官的集中地,有副鎮長、副書記。
侯海洋探頭探腦地張看著。上了三樓,掛著鎮長牌子的辦公室關著,另一間掛著書記牌子的房間大門敞開。
他與蔣大兵鎮長吃過飯,混了個眼熟,與這位叫做樂彬的黨委書記沒有打過任何交道,貿然投書是否會有效果,心裡實在沒底。正在猶豫時,一人從書記室裡走了出來,此人不滿四卜,留著短髮,舉止幹練,神情嚴肅。他看到站在門口的侯海洋,問道:「你找誰?」
侯海洋道:「您是樂書記吧,我叫侯海洋,是新鄉小學的新老師。
樂彬又問:「你找誰?
書記的眼光尖銳,讓侯海洋發虛,不過現在到了刺刀見血的時候,他沒法退後,拿出自薦信,雙手遞給了樂彬,道:「樂書記,這是我的自薦信。」
「自薦信,什麼自薦信?」樂彬接過信,看了一眼,臉上神情緩和下來,露出一點笑容,道,「是你寫的?字寫得很不錯。你到我辦公室來,寫兩筆。」
侯海洋鬆了一口氣。
在辦公桌上,有一個筆筒,上面插著各式毛筆。樂彬取出一張宣紙,放在桌上,道:「你的顏體很見功底,能寫一個條幅嗎?」
侯海洋拿起筆,自信心立刻回到了身上,他用顏體寫了一首小詩:「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衡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看了侯海洋這手字,樂彬眼前一亮:「好,不錯·你沒有吹牛。能寫草書嗎?
草書是侯海洋的最愛,等到樂彬將另一張宣紙放好,他提筆一揮而就,道:「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五嶺透逛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更喜氓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
樂彬看著酣暢淋漓的草書,連說幾個好,問:「看你的自薦信,文章在《巴山日報》上發表過?」看罷侯海洋遞過來的報紙,他伸出大拇指,道:「小夥子不錯,是個人才。今天有事要出去,改天再同你聊。小侯只有十八九歲吧,不錯,不錯,好好千。」
得到書記讚揚,侯海洋心花怒放,跟隨著樂彬出門。
下樓梯時,樂彬問了問家庭情況。到了樓下,一輛黑色小汽車停在院中,樂彬彎腰坐上了車,小車猛地發動,留給侯海洋一團黑霧。
居然見到了新鄉鎮黨委書記,這讓侯海洋信心大增。
「都說鄉鎮千部又歪又惡不吃豆芽角角,其實也不盡然,這位樂彬書記很和藹。」侯海洋又想起一個細節,「樂彬書記辦公桌上有毛筆.有宜紙.說明他也喜愛書法.那我們就是同好,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
隨後又自我檢討道:「我光顧著一個人表演,應該請樂彬書記也寫兩個字,我拍拍馬屁,說不定效果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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