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媽媽要上手術檯

侯海洋有些走神,暗想道:「侯衛東來自沙州,說不定他的祖先也出自二道拐侯家。下次見面時,問一問他的輩分,若排得起,就說明是同宗。」

侯厚德回憶著歷史,語氣漸漸變得沉重:「你作為男人,應該去讀大學。可是,你姐成績很好,又是如此喜歡讀書,我不忍心讓她只讀中專。讓你讀中專,是爸爸對不起你。」

農村人家,女兒讀大學,兒子讀中專,已是遠近聞名的能幹人家。

侯厚德自居為書香傳人,律己甚嚴,兒子只讀r中專,此事始終如一柄尖錐刺於其胸。從墓地回來後,侯厚德在自己搭建的衛生間裡洗了熱水澡,回到屋裡對著鏡子認真梳理了頭髮,穿上了白襯衣和平常捨不得穿的皮涼鞋。

「爸,你要到縣城去?」「嗯。」

侯正麗上下打量了爸爸的穿著,道:「爸,你這件白襯衣泛黃了,領邊也有磨邊,還有,現在穿襯衣都要紮在皮帶裡。」侯厚德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人才把襯衣紮在皮帶裡。我的皮帶線縫過過好幾段,別人看見要笑話。」侯正麗幫著爸爸拉了拉衣服角,白襯衣依然皺著。她有些心酸道:「人是樁樁,全靠衣裝。爸,你也應該給自己買身好衣服,別總想.我和二娃。」

侯厚德在女兒面前總能說點真心話,道:「二娃成績好,受家裡限制,沒有讀高中,我總覺得虧欠他。我今天跑趟縣城,幫他辦廣播電視大學的事,更主要是看能不能將二娃留在新鄉鎮中心小學。」

侯正麗深知爸爸萬事不求人的性格,做這樣的事實違本心.她鼻子酸了酸,對父親的一點抱怨消失乾淨,作為大女兒,感覺到了肩膀上沉甸甸的壓力.

打扮整齊,他將兒子叫到身邊,道:「二娃,你參加工作,就算是立業了.你爸沒有文憑,腰桿不硬,這輩子吃夠了苦頭,當了一輩子民辦教師·你不能走我的老路,今天我要到縣城去,幫你問電大的事情。」

侯海洋吃了一驚:「爸,電大報名用不著你親自去,我到新鄉報到以後,自己去報名。」侯厚德鄭重地搖了搖頭,道:「我在廣播電視大學找熟人,找熟人辦事穩當些。第一期的學費家裡幫你出,以後拿了工資,就得你自己出學費。」

侯海洋心裡想道:「我分配的事,老爸找了狗日的教育局長彭家振,結果起了反作用,把我分到了最偏僻的新鄉鎮。這一次,老爸又要找熟人,也不知會不會適得其反。」這些想法他悶在心裡,沒敢表露出來。

侯厚德提著人造革手提包,面色嚴肅地離開了二道拐小學。

下午,侯厚德回到院子。從縣城到鎮裡的客車每天兩班,總是擠得要命,侯厚德沒有買到坐票,是一路站著回來的。在沙丁魚一般的車廂裡,他的白襯衣被擠得變形,加上汗漬和灰塵,就如從鹹菜罈子裡取出來的一樣。杜小花趕緊迎了上去,小心地看著丈夫的臉色,怯怯地問道:「娃兒的事情辦妥了嗎?」侯厚德帶著一絲欣慰的表情,道:「總算不辱使命,已經提前到廣播電視大學報名了,開學後,只要學校同意,蓋章就可以讀書。還有,我的同事很耿直,他跟新鄉學校副校長王勤寫了一封信,據他說,王勤在新鄉說得上話,與他關係也深,娃兒應該能留在中心校。,杜小物是讀過初中的農家女,在丈夫影響下,也對讀書有種偏執的熱愛,聽說兒子可以讀電大,又能留在中心校,懸在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二娃哪裡去了?」侯厚德一邊擦臉,一邊問。

「上午讀英語,看大妹帶回來的書。下午寫了一會兒板書,現在到河裡游泳去了。」

侯厚德點了點頭,道:「勝不驕,敗不餒,才是真正的男子漢。」

杜小花又道:「今天駐村千部來了,說是要交提留統籌,我說沒有錢,他明天還要來。」侯厚德是民辦教師,家裡還有田土,每年提留統籌農業稅有好幾百塊錢,對於他們這個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侯厚德興致勃勃的臉上頓時失去了神采:「娃兒要到新鄉上班,我們得給他留一百塊錢添置點行頭,到學校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能太寒酸。你的膽管結石手術不能再拖了,今年必須去做。」

「我就在鎮裡做手術,不去縣城。「

侯厚德急了眼:「亂說啥子,鎮裡那個醫生是什麼水平,哪裡會動手術,殺豬都不合格。我今天還到縣醫院去了,問了醫生。明天我們到縣醫院,最近幾天動手術。九月份開學,你哪裡有時間動手術。·

杜小花臉色為難:「村裡的款我們還沒有交。」

侯厚德臉色為難得緊,道:「醫病是大事,款子,我們還是要交,緩一緩吧。」

夫妻倆正說著,鎮黨政辦趙衛東主任和村支書段三來到小院。趙衛東走得滿頭是汗水,他熟門熟路,打了聲招呼,到水缸裡舀了一瓢水,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道:「侯老師,我今天過來道歉。」

侯厚德道:「衛東,你道什麼歉?」

趙衛東將水瓢放下,道:「我聽說張勁松來催款,生氣得很,侯老師家裡的款,不準任何人來催。」侯厚德覺得很過意不去,道:「皇糧國稅,歷朝歷代都要繳,我不是故意拖欠,確實是花錢的地方多。我家那位馬上要到縣裡動手術,手裡沒有錢,怎麼辦?現在學校欠了我好幾個月的工資,能不能等到工資發了,再叫?」

支書段三臉上黑成一片,道:「那個駐村幹部是新來的學生娃娃,逞能幹,一個人來收款,也不向村裡打聽清楚,趙主任,現在是雙向選擇,我們村不歡迎這樣的駐村幹部。」

侯厚德聽了這話,臉上黑一陣紅一陣,咬了咬牙,道:「我明天交一百,剩下的,等發了工資再交。」

趙衛東忙站起來,道:」侯老師,我是你的學生,以前家裡窮,在這裡不曉得吃了多少烤紅薯,今天我很段三是過來道歉的。師母要做手術,這錢先別交,等到鎮裡補發了工資,再一次交,你看行不行?

「侯厚德沒有逞強,尷尬地道:「這樣說定,我一分錢不會拖,鎮裡補發了工資,我全額交清。「

趙衛東抱歉地道:「拖欠的工資很快就要發了,黨政會所研究過這事。」

趙衛東金額段王離開了二道拐小學校,趙衛東還在生氣,道:」我等一會回去,要把張勁松狠狠罵一頓。「張勁松這娃兒有點蠻,什麼都不問,拿到一張拖欠表就敢入戶來收錢,還有些屁眼勁。比起有些只知道喝酒的駐村幹部好的多,至少還幫著村裡做些實事。」趙衛東道:「無論如何,不能到侯老師家裡來收。你我都曉得,像侯老師這麼重面子的人,如果不是家裡困難,怎麼會拖欠農業稅。」

段三道:」這倒也是,鎮裡搞的什麼名堂,民辦教師幾個吃飯錢都要拖欠。「

侯厚德坐在家裡生了一會兒悶氣,好幾次他想把拖欠的錢交了,想到老婆疼得抱著肚子在床上打滾的樣子,又將交錢的衝動壓力下去。

「婆娘,明天’,帶你到縣城做手術。」

「老頭,家裡沒得錢,娃兒剛參加工作,我們還得給些。」低著的頭抬了起來,道:「二娃當正式老師了,不需要我們支援,大妹找了一份家教工作,家裡經濟很快就要好轉。不能再等下去,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以後怎麼過。

杜小花雙手不停地搓著,焦慮地道:「老伴,如果我在手術檯上醒不來,你和娃們怎麼辦?」

侯厚德打定主意:「趁著大妹還在,她可以到醫院幫忙。穀子已經收了,農活基本做完,餵豬、餵雞、種菜獷事,可以交給二娃。夫妻商量好了以後,把侯海洋和侯正麗叫到了屋裡。

自從畢業分配以後,侯海洋一直處於對前途的迷茫和焦慮之中,沒有關注父母的時,聽說母親病情嚴重到要做手術,吃了一驚,責怪道:這麼嚴重了,怎麼不早說,還天天種菜?‘不種菜,一家人吃什麼。你媽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著,必須要動手術。二娃,你馬上要參加工作了,不是小孩子了,媽住院要耽誤十來天,大妹跟著去照顧,你在家裡要勤快點,把屋裡的豬和雞喂好。」

侯海洋道:「我曉得。」

第二天一大早,侯正麗拿了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塞進了洗得發白的心愛的牛仔包裡。包裡還藏著從男朋友那裡借來的錄音機和英語磁帶。

侯厚德取出皺巴巴的十塊錢,遞給侯海洋,道:「家裡有米,地裡有菜,廚房裡掛著臘肉,自己切。家裡緊張,省著點用。」侯海洋沒有從父親手裡將錢接過來,道:「不用,家裡什麼都有。」

侯海洋仔細看著母親,他開始痛恨自己:「我光顧著自己感受.怎麼沒有多關心媽媽,太自私!」

站在院門口,看著爸爸、媽媽和姐姐的背影消失在綠色之中,侯海洋回到空落落的院子,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上午,他喂完豬,給菜地澆了水,然後在廚房生火,將昨夜的剩飯、剩菜倒在一起,煮了半鍋,味道還不錯。將半鍋飯吃完,他仍然覺得肚子空空,在廚房轉了幾圈,終於忍不住身體的慾望,打了一個雞蛋,用菜油炒香。

吃完炒雞蛋,侯海洋不餓了。他在家裡看了一會兒電視,電視花麻麻的,總是不清晰.他乾脆拿了籃球,龜破敗且不規則的球場裡不停地投籃、搶籃板,很快就大汗淋漓,一個人玩籃球沒有什麼趣味半個多小時後,他將籃球扔到了一邊。練了一套打得精熟的青少年長拳。做了一百個俯臥撐,這才結束了運動。

自從電影《少林寺》播放以來,李連杰成為少男們的偶像,神州大地興起一股持續多年的武術熱,這股熱浪也波及了巴山縣二道拐。剛上小學的侯海洋最渴望的就是練成天下無敵之武功,天天躲到李子林裡胡亂地打拳踢腳。偶然一次,侯海洋在父親的書架裡翻到一本印刷於五十年代的體育教材,裡面有一套青少年長拳,配有圖和詳細的文字.他是如獲至寶,將這本破舊的體育教材當成了武林秘籍,天天苦練青少年.法.當武術熱消退時,他這套拳法已經練得精熟。

洗完澡以後,院子格外安靜,侯海洋想著媽媽就要上手術檯,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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