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苦笑道:「電大文憑也算是大學文憑嗎?我想過真正的大學生活。」
「大學生活和中專生活差不多,只是名聲好·不一樣,比如說吧,你讀大學學的是吉他,我讀中專學會了吹口琴。你的同學來自各個省.我的同學都是本地人.」
侯正麗安慰道:「難道吉他和口琴還有高雅和低俗之分,都是樂器.’看著英俊的弟弟充滿了痛苦,她暗自f定決心:「我定要出人頭地,幫助弟弟走出縣城。」
聊了一會兒,侯海洋心裡的愁苦似乎淡了,道:「不想這些事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會被尿憋死。」
侯正麗為了分散弟弟的注意力,提議道:「前兒天下暴雨,田裡的魚被衝了不少下來,我們再去碰一碰運氣。」
二道拐村小以前是一座香火還不錯的小廟,在「破四舊」時,小廟被推倒,原地修了村小。村小遠離城鎮,背靠著一座近八百米高的巴山,一條發源於巴山的小河繞過了村小,河水清例見底,夏天,侯海洋幾乎天天泡在這條小河裡。
侯海洋拿了毛巾出門,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媽,我去游泳。」
候正麗道:「我也去。」杜小花站在廚房門口,對侯正麗道:「大妹,女孩子家的,別跟著弟弟野。」
侯正麗道:「昨天釣了一條白維,今天我還要去碰碰運氣。’她在院子角落挖了幾條蚯蚓,提著魚竿,和弟弟一起出了院子。
兩個孩子離開小院子,在宣傳欄專心寫字的侯厚德停了下來。他走到院門口,將綁著膠帶的眼鏡取下來,用布擦,他手抖得厲害,只有將眼鏡用手捏住,免得摔在地上。
杜小花用手在圍腰上擦了擦,走到門口,和老伴並排站著,看著一對兒女朝河邊走去。「二娃成績這樣好,沒有讀成大學,我知道你心裡難受。這事不怪我們,當時爸在住院,家裡確實沒有錢,若是二娃也讀大學,我們咋子辦?」
「我覺得對不起二娃,如果二娃笨一些,也就無所謂,可是二娃比大妹還聰明。」
「聽大妹說,現在可以讀廣播電視大學,讀出來也拿大學文憑。’
「老太婆,我明天到城裡跑一趟,老蔣在廣播電視大學工作,我去找找他,給二娃報個名。」侯厚德積了一些錢,準備給老伴做手術,想到兒子的前途,下決心先拿點錢給兒子報名讀電大。
杜小花平時恨不得一分錢冊成兩分來用,為了兩個娃兒的事,她用錢從來沒有吝古過,道:「我這幾天沒有前一陣子痛了,手術能不能緩一緩?」侯厚德斷然道:「書要讀,手術也要做。沒有錢,我想辦法。」
姐弟倆來到小河邊。侯海洋沒有急於下水,陪著姐姐來到上游的一處竹林下,再問:「姐,大學和中專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大學更注重自己的學習能力,師傅領進門,修行靠自己,學同一專業的人,有的人大學畢業就有成果,當了專家,有的人基本上混了四年,什麼都沒有學到。」侯正麗麻利地將魚鉤甩到河中間,答道。
侯海洋盯著河裡的浮子,將一根壯實的青草一口一口咬斷:「姐,中專最沒有意思,論動手能力不如技工校,論理論知識不如大學,我讀了三年中師,除了會說幾句普通話,寫幾個著筆字,畫幾筆簡筆畫,什麼都不會。
「別灰心,事在人為。」侯正麗挖空心思想著如何安慰弟弟,可是作為天之驕子的她,從內心深處也看不起中師畢業生。
侯海洋將青草咬斷,突然說了句粗話:「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怕個錘子!」錘子是巴山縣的土語,指的是男性生殖器官,怕個錘子意思就是不怕。說完這句粗話,他對姐姐道:「你幫我拿衣服,我下水了·」
侯正麗在岸上跺腳,道:「二娃,你在水裡撲騰,我還怎麼釣魚,到下面去遊。」
侯海洋如泥鰍一樣滑進水裡,深吸了一口氣,潛在水下,順著水流的方向遊了過去。侯海洋水性極佳,在柳河鎮遠近聞名。他出生之時,侯厚德按輩份給兒子取名為侯正義,杜小花拿著兒子的生辰八字找算命先生看了,算命先生第一句話是:「這個娃兒八字好,富貴命,一輩子走得順.’第二句話是:「就是這個娃兒五行缺水,名字要好好取,否則二十歲就要遇到坡坡坎坎。」第三句話是:「名字取好了,這個娃兒要鯉魚躍龍門,遇水化為龍。」杜小花將算命先生的話信到骨子裡,回家後堅持要用算命先生起的名字,侯正義變成了侯海洋。
五行塊水的侯海洋從小在河裡泡著,有一身浪裡白條的本領。他在水裡慈氣.對著自己發狠:「我一定要憋住,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水裡已經有些慈不住了,但仍然堅持著,發著狠:「我還要憋,還要憋。「從水裡冒出頭時,他已經潛游回水灣,冒出水面,大口喘著粗氣。回頭望,大姐侯正麗身著白色長裙,在竹林下專注地釣魚,清秀宛如古墓派的小龍女,只是她長期在戶外活動,比小龍女更加健康。
下午六點多,侯海洋才從水裡爬起來。他皮膚黝黑,身材勻稱,腹部有八塊線條分明的腹肌,渾身透著用不完的勁。在水裡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他的心情好了起來,喊道:「姐,有搞頭沒有?」
侯正麗喜滋滋地道:「一條白鱔,兩斤多,還有一條尖頭魚。」
尖頭魚是巴山小河的特產,魚肉細膩,魚刺少,是上等河鮮。這種魚在河裡不多見,侯家雖住在河邊,一年也吃不到幾回。
為了煮尖頭魚,侯正麗在河邊掐了一把魚香草,往回走時,道:我帶回來些英語書和磁帶,從明天開始,你天天聽磁帶。」
侯海洋用自暴自棄的口吻道:「我在新鄉小學教數學,讀英語有什麼用?」
侯正麗鄭重地道:「現在是知識爆炸的年代,對英語人才需求量很大,學好了英語,不愁沒有飯碗。知識轟變命運,你必須得不斷學習,否則只能一輩子待在小山村,就像爸爸媽媽一樣,你願意嗎?」
「不願意。」
「既然不願意,明天就開始學英語,距離開學沒有多少時間了,得抓緊.」
回到家時,杜小花和侯厚德在院角給菜澆水。見女兒和兒子回家.杜小花放下鋤頭,端著虹豆朝廚房走。侯厚德放下水桶,直起腰,看著一對兒女,欣慰,又心酸。
杜小花站在門口理更豆,嘮叨著:「二娃,別喝冷水,屋裡有薄荷水。」
侯海洋沒有理睬母親的招呼,從井裡提了一桶水,仰頭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抹了嘴,道:「媽,我都聞到肉香了,是燉肉?有炒肉絲沒有?.
「吃妙肉要上火.多吃燉的,少吃妙肉,才不會上火。’杜小花將她的燉菜理論說了一遍,又道,「聽說城裡人都用上了冰箱,我們沒有冰箱,這麼大一塊肉,只有一起燉。」她抬起頭,幻想著有冰箱的日子,「如果有冰箱,就可以把這塊肉放在冰箱裡,想吃的時候就切一塊」
侯海洋道「老媽,冰箱不是夢想.我以後給你買冰箱。」轉念一想,自己分到新鄉學校,工資多半不高,買冰箱就如做夢一般。
杜小花明知兒子說大話,仍然心情舒暢:「二娃,有這份心就夠了,你工作以後多存些錢,第一個任務就是讀電大,拿一張大學文憑,然後想辦法調到初中部。我相信,我們家的二娃一定能成為優秀的中學老師。」
對於杜小花來說,兒子能成為公辦初中教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對於侯海洋來說,當初中教師並不是他的夢想。對於十八歲的青年來說,未來是一團迷霧,神秘而美好,太具體的目標反而失去了夢想的魅力。
夏天,餐桌擺在院子裡。桌上放著一個土盆子,土盆子裡裝著幹z豆燉大塊肉,發出誘人的香味。幹z豆燉大塊肉是侯家幾十年不變的吃法,就豆是院子裡種的,摘下後在太陽下暴曬,失去水分的班豆就變成了幹可豆,用來燉肉味道極香。大塊肉則是不經過切割的整塊肉,直接丟在鐵鍋裡,與幹虹豆一起用小火慢慢燉煮。肉耙軟到能用筷子輕鬆夾爛,再用熟油辣椒碎末作調料。對於侯家人來說,這道菜是無上美味。
開飯時,太陽漸次落山,夕陽下的山村帶著一絲薄薄的霧氣。四個人擺擺龍門陣,談一談學習心得,如果不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強烈吸引著侯海洋,這種生活其實就是世外桃源。侯海洋在小河裡遊了一下午,餓得前胸貼著後背,加上中師食堂油水嚴重不足,讓他對杜氏幹虹豆燉大塊肉充滿著飢渴。侯家家規極嚴,一家之長沒有說「開始吃飯」,家人是不能動筷子的。侯海洋喉嚨早就伸出手來,盼著一本正經的父親早日下發動員令。當侯厚德拿出筷子,說道:「開始吃飯。」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夾起早已瞄準的一沱半
肥半瘦的肉。
侯厚德吃得很慢,他用筷子很專注,就如在用著筆寫字一般。此時,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到縣城去一趟,找當年的同事詢問讀廣播電視大學的事,更關鍵的是兒子在新鄉鎮的二次分配問題。
中師生到了鎮裡,可以到村小,也可以到中心校,相比之下,中心校各方面條件好得多,若是到了村小,則和二道拐小學沒有差別,甚至還不如二道拐。
侯厚德想找的這位同事當年也是民辦教師。那水平實在不怎麼樣,此時自己仍然是民辦教師,對方已經在縣城當了不大不小的官。依著性子,若是自己的事,他絕對不會找對方,可是為了兒子的前程,他將一張老臉抹了下來,狠狠地踩在腳下。
侯海洋年齡只有十八歲,畢竟是少年心性,他暫時將新鄉小坐丟在腦後,沉浸在美食帶來的快感之中,完全沒有想到一臉平靜的父親心裡正在受著煎熬。托熟人辦事,對於一般的人並不是難事,甚至易如反掌,對於一輩子清高自傲的侯厚德來說則是天大的困難事。每當想起要求人辦事,總覺得冥冥之中有先祖在盯著自己的背脊樑,總覺得自己的人格尊嚴被踩在腳底下,總覺得被求之人的眼光就是一把鈍刀子在割自己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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