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時光Ⅰ

其中尤以老師晚年時出版的短篇集《草徑》中收錄的《老公爵》和《「隱者」日記抄》讓我格外難忘。

《老公爵》是根據之前為寫二·二六事件而採訪西園寺公爵周遭人事時獲得的資料寫成的;《「隱者」》應該是用了間諜m的追蹤採訪資料。兩者都是《昭和史發掘》的主要主題。

《文藝春秋》尚在連載《草徑》的某日,年輕的責編從松本家回到出版社後,轉達了老師下一個主題想寫《園公的二·二六》。

「傷腦筋!那根本不可能。」我說。因為我判斷,就小說題材來說那太單薄。可是責編為難地表示「這是老師的強烈希望」,所以我也只好把資料整理出來,送去給老師。我刻意沒打電話詢問意見。

果然不出我所料,幾天後,老師回話說「這樣沒法寫,算了」。我知道他一定會面不改色地說要暫停連載。雖然明知他老人家已年過八十,會有這種反應也在所難免,但站在編輯的立場上,畢竟還是不希望開天窗。

我想起之前在蒐集二·二六事件的資料期間,曾看過西園寺公爵家的管家熊谷八十三氏的資料,應該很豐富。那時熊谷氏給我看的日記塞滿了整個壁櫥的下半部分,那段如見寶山的記憶至今依然鮮明。我立刻從手邊的筆記中勾選出老師可能感興趣的時期。但接下來可麻煩了,我請出版全集的工作人員分頭去抄寫了好幾次,趁他未失去興趣之前總算及時將資料送了過去。

結果老師的回應來得很快,責編笑眯眯地回來報告說他高興地說「有意思,這下子可以好好想想了」。

我這邊也緊急排程,因為想確認當地的氛圍,便帶著責編跑去興津採訪。幸運的是,我們找到了二·二六事件當時負責坐漁莊警備工作的前警官。除了警備體制和輪班執勤制度外,還具體掌握了工作時的狀態。

後來,又拿到了故事發生舞臺坐漁莊的地圖,老師專心投入,稿子得以順利完成。

至於間諜m,算是我暌違已久的單獨採訪。某天早上,我接到老師的電話,吩咐我「來一下」。我去報到,老師便問我:「你這次能否像以前一樣單獨行動?」感覺上老師似乎想說:「m是個棘手的主題,他有很多微妙的問題,枉費你好意安排了工作人員,真是不好意思。」

不過我倒是求之不得,立刻踏上旅程。沒想到追尋m的過程遠比想象中困難。但這是《昭和史發掘》結束後一直在追蹤的主題,所以我做得很起勁。甚至到老師說「夠了,你可以回來了」時,我還在窮追不捨。最後終於將所有的謎團解開,我才安心結束這趟漫長的追蹤m之旅。

《草徑》在老師去世的前一年出版,書中收錄了我也陪同赴歐採訪的三篇作品及與《昭和史發掘》相關的兩篇作品,算是很有紀念性的作品集。我編輯過很多松本清張的書,最後能交出這本書實在很幸運。老師一生執著的短篇,而且是隻在這個時期誕生的作品,都讓我對他的晚年感慨萬千。

從他利用過去的工作經歷演變出其他作品的過程,可以清楚地看出松本清張自由自在的創作力。老師的想象力異常豐富、表現手法自在灑脫,能超越時空自由翱翔。但這些只有責任編輯欣賞得到,實在是太可惜了。

清張故後,我們打算為他立一座紀念館。建館初期,我苦惱於有什麼方法能傳達出他的特質。

就在紀念館落成、舉辦預展的那一天,我在至今大多數人都匆匆經過的「作品系統圖」前被某人叫住了。

對方問我:「這是怎麼完成的?」

我回答:「在出版全集時,我們製作了所有作品的資料卡,然後分領域,再依時間順序排列。希望能用點和線的方式表現作家創意的縱橫穿梭、自在灑脫,造成一種視覺效果。」

「你一定煞費苦心吧。」對方這麼安慰我。

那時,得知當地也有這樣的知音,頓時讓我萌起勇往直前的勇氣。或許這也是清張作品散發出來的力量。

鰻魚、葡萄酒與清張先生

——前《週刊朝日》總編、常盤大學教授、散文學家重金敦之

赤坂的日枝神社旁有一家名叫「山之茶屋」的居酒屋,那裡的招牌菜是鰻魚。那是昭和四十一年(一九六六)十一月,我和松本清張先生初次會面之處。當時我奉命擔任翌年將在《週刊朝日》開始連載的短篇推理小說的責編。那一年也是我入社的第二年。

可能是因為清張先生指名要「年輕、有勁頭的記者」吧。但我們社裡的大人物似乎有些不放心我這個菜鳥,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問我:「你之前擔任過哪些作家的責編啊?」

我回答:「我幫結城昌治先生編過《白書堂堂》。」

對方咕噥著:「這次可是更大牌的人物哦。」然後便在那邊為「該去哪間餐廳才好」而興奮不已。

說起清張先生的短篇魅力,是通過《週刊朝日》的《黑色畫集》(一九五八至一九六〇年連載)而廣為人知的。之後又發表了《天保圖錄》(一九六二至一九六四年連載)。當時敝社正想拜託他發表《黑色畫集》的續集。

《黑色畫集》的責編是當時的副總編,即兒童文學家永井萌二先生。《天保圖錄》的責編則是精通相撲界的殿岡駒吉先生。如今兩人都已過世,但當時他們都曾懇切細心地傳授我該如何與清張先生相處。或許年輕的我看起來真的很不可靠吧。

說到清張的作品,我高中時曾沉迷於月刊《旅》(日本交通公社出版)連載的《點與線》(一九五七至一九五八年連載)。當時我正忙著準備升學考試,但因為一直憧憬登山和旅行,所以是《旅》和《alpu》(創文社出版)的忠實讀者。後來得知畫家山藤章二先生讀過《旅》上面的《點與線》,我們倆還曾經熱烈討論過一番。

一邊吃鰻魚一邊聊天,這場不知該說是見面禮還是洽談公事的會面總算順利結束了。初次見面我頂多覺得: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松本清張先生啊。至於當時說了什麼,我早已忘記,連他是否記得我的名字都不清楚。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當時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的交情竟會從那時一直持續到他過世為止。

另外,那天清張先生一眨眼就把眼前的鰻魚吃了個精光,還冒出一句「這樣就沒了嗎」,令舉座眾人甘拜下風。他不喝酒,年紀不到六十歲,食慾很旺盛,也難怪會一下子就吃光了。從此我學到了一課:吃鰻魚,往往三兩下就結束了。如今的鰻魚料理店,似乎動不動就搬出一大堆菜色;但在當時,頂多只有鰻魚片、烤肝臟及烤鰻魚。

一開始題目定為《黑色樣式》。我至今還記得臨別之際,用事先備好的車子送他離開時,我說了一句「考慮不周」並向他道歉。翌日,據說社裡那位大人物還特地跑來對我們的總編輯說:「‘考慮不周’這種臺詞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說的喲。」我本來很想頂他一句「不知是哪個笨蛋選去‘山之茶屋’吃飯的」,但最後還是咽回肚裡。

過完年,從第一篇《剎車》開始連載。這個故事只要稍不注意就很容易變成陰森風格,不過清張先生深知《週刊朝日》的讀者層,並刻意用淡雅的筆調輕描淡寫地收尾,這是其他作家望塵莫及的絕技。關於這篇作品,我不記得做過特別採訪。

接著,為了第二篇《犯罪廣告》,我去拜訪了有「魚博士」之稱的末廣恭雄先生,請教海蜇的問題。清張先生也不知是從哪裡得知海蜇這種會附著在生物屍體上、在海中散發妖異光芒的浮游生物的。最近已經可以在東京灣橫斷道路中間的人工島「海螢」上親眼看到真正的海蜇了。

後來又為第三篇《微笑的儀式》蒐集有關笑氣的資料。老師給我出的難題是:「有什麼方法可以使人面帶古希臘雕像式的微笑(archaicsmile)而死?」我記得當時真是傷透腦筋。不過,幸好我打從高中時代就對「笑容古拙」的奈良飛鳥寺佛像與和辻哲郎的世界很感興趣。對於忙碌的週刊記者來說,蒐集這些相關資料也算是忙裡偷閒。至於《兩個聲音》(第四篇),我特地去請教了號稱在「野鳥叫聲」的錄音技術方面首屈一指的nhk製作人。

第一篇《剎車》連載了八週,結束後緊接著就開始連載《犯罪廣告》,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前一個故事剛進入尾聲,清張先生的日程裡早已塞滿下一篇作品的主題了。說得不客氣一點,他對「解謎」和故事的「落地姿勢」向來不太在乎,反倒比較喜歡構思下一篇故事。

品鑑葡萄酒時,所謂「後味」這種留在舌尖上的餘香也會被列入評價,但清張先生的作品多半都出乎意料地草草收場,爽快的後味是他的特徵之一。我看他總是埋頭寫作,除了工作也很少出去玩。有一次,我逮到機會問他:「老師覺得什麼時候最快樂?」結果他的回答竟是:「連載大致結束,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寫什麼的時候。」

《黑色畫集》的第一篇《遇難》連載了十一週結束,而被譽為傑作中的傑作的《證言》只兩個星期就結束了,真是名副其實的短篇,甚至可說是超短篇。

在《黑色樣式》中,《剎車》和《犯罪廣告》都是八週就結束了,但《微笑的儀式》登了十週,《兩個聲音》更長達十七週,到了第六篇《霧笛小鎮》(後改名為《內海之輪》)甚至成了連載三十七週的「長篇」,實在很難稱為「短篇」。

我覺得他自己本來沒有打算寫那麼長,只是對登場人物的個性和心理狀態描寫得太細膩了,不知不覺就越寫越長。但讀者總是期待新的事件發生,要求故事加快節奏。《黑色儀式》時還不至於如此,但四年後在《週刊朝日彩色別刊》上刊登的老師的短篇《兩本同樣的書》(一九七一年)問題就有些大了。季刊型雜誌上的文章通常都是一次登完,可是老師的作品卻不見結束,加上又有頁數限制,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在電話中不小心脫口說出:「老師,您的故事好像太冗長嘍。」

清張先生一聽果然氣急敗壞,在電話裡就激動地吼我:「什麼冗長!就是因為你們只曉得追著情節跑,所以我才討厭寫推理小說!」但他本人大概也心知肚明,想必這句話正好說到他的痛處了吧。

在一旁聽我講電話的伊藤道人主筆(後來成為《朝日俱樂部》總編,現已故)一臉被我打敗的表情安慰道:「你竟敢說他寫得太冗長,你的膽子還真不小啊。不過這本來就是事實,也沒辦法。」當時清張先生六十一歲,我才剛滿三十。現在想想,都是因為年輕氣盛才會說出那種「考慮不周」的話。

洛克希德公司行賄案涉案雙方在法庭上爭論有無金錢往來之際,首相秘書榎本敏夫之妻三惠子出庭作證說曾聽丈夫說收到了五億日元,成為關鍵性證詞。由於此案也毀了榎本,就像蜜蜂蜇人後自己也會死亡一樣,這句話日後漸漸成為流行語。

傳說古時邪馬臺國的所在地就在如今的北九州。

西園寺家位於伊豆的別墅。

結城昌治(yukishoji,1927—1996),日本冷硬派推理小說作家,一九六一年憑藉《黑夜結束時》獲得第十六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

和辻哲郎(watsujitetsurō,1889—1960),日本近代唯心主義哲學家、倫理學家。

作者「松本清張」的其他小說

玫瑰旅遊團》《女人階梯》《錯位(交錯的場景)》《交錯的場景》《砂之器》《歪斜的影印》《》《富士山禁戀》《夜的聲》《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黑血的女人》《空白的憂慮》《證詞》《種族同盟》《淡妝的男人》《合作的被告》《波浪上的塔》《強蟻》《眼之壁》《被妻子謀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