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這方面考證,那可是玄堂老人的拿手絕活。
言歸正傳,玄堂表示,希望細井在後天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前往齟齬門遺蹟的石牆拐角——
「這年頭,當然不會有吊死鬼出現,所以我就扮演吊死鬼,姑且假裝由我命令你來齟齬門內上吊吧……
「換言之,細井先生等於是扮演早瀨藤兵衛的角色,為履行承諾在那個時刻上吊,因此非去那個地點不可。明白了嗎?從以前的赤坂離宮前面,沿著護城河畔朝東邊的紀尾井町走,要過了土堤口哦。到時候大倉飯店應該在你的右首邊,請你千萬不要搞錯。
「細井先生,你要準時赴約也可以,如果你想忠實扮演早瀨藤兵衛的角色,臨時有事無法赴約也行。不過,相對的,請你派個替死鬼過去代替你,就照《吊死鬼》的故事設定進行吧。如果那個替死鬼來了,他應該會萌生上吊的念頭,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世上真的有像《吊死鬼》這種故事中的‘理外之理’了。不過,如果你怕了,沒派人赴約也沒關係,總之我肯定是會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去那邊等的。」
老人如是說。
細井答應了這個半開玩笑的約定,但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不知為何還有點毛骨悚然。身材瘦小的玄堂老人,張開缺牙的嘴巴放聲大笑。
老人從椅子上起身時,細井想到這是兩人最後一次以編輯和作者的身份會面,遂不假思索地說:「請代我向尊夫人問好。」
玄堂這次沒有欠身回他一句謝謝,反倒是微笑以對。
「不,那女人已經從我身邊走掉了。」
他說得很乾脆。
「啊?什、什麼時候的事?」
細井很驚訝。
「大約一個月前,是不告而別的。果然不該娶年紀差太多的女人啊。今後一切都得從頭來過了。幸好,這篇稿子還有希望另覓買主。」
玄堂老人的語氣頗為爽快。
兩天後的晚上,總編輯山根獨自撐著洋傘,來到指定的齟齬見附土堤口,時間是十一點半。右首邊那幢高聳的大飯店裡的燈光幾乎全部熄滅,護城河畔雖有川流不息的車燈,但出入此地的車輛卻寥寥無幾。打從一早就下起的小雨,現在仍舊飄灑著,天空一片漆黑。或許是這個原因吧,此刻路上杳無人跡。
山根會代替扮演早瀨藤兵衛的細井出馬,是因為《吊死鬼》的實驗在編輯部引發了熱烈討論,他聽了遂自告奮勇走這一趟。山根天性好強,好奇心也不小。不過還有部分原因是,自從當上總編輯以後,對於老是被退稿的須貝玄堂他也有點愧疚,所以想趁這個半開玩笑的機會向對方聊表歉意。每次都是吩咐細井代為轉達,山根自己還從沒見過玄堂。
齟齬門舊址所在的那個土堤口的石牆拐角,有個揹著大包袱的矮小人影,正倚牆而立。背上的包袱靠著牆,清冷的路燈和遠處飯店玄關的門燈照亮了老人的半張臉。石牆上松枝繁茂。
「是須貝老師嗎?」
山根隔著一段距離便開口打招呼。
「對!請問您是……」
玄堂似乎想把他看透,那雙昏花老眼在路燈的映照下猛然一亮。
「我是《j—》的總編輯山根,多謝您一直以來照顧敝社的細井。」
山根走過來,將傘一歪,深深鞠了一躬。他很想道歉,玄堂的少妻逃走之事他也從細井口中聽說了。由於玄堂的收入中斷可能是釀成這樁悲劇的主要原因,他自覺多少有些責任。但即便如此,公私仍不可混為一談。
「哎呀,您好!您就是山根總編輯嗎?我才應該感謝貴社多年來的照顧。」
須貝玄堂在昏暗中發出開朗的笑聲,客氣地寒暄道。看起來沒有絲毫敵意,態度也顯得落落大方,這讓原本心存顧慮的山根也安心了。其實,他本來已有心理準備,猜想見到玄堂後對方不知會怎麼破口大罵,不過應該還不至於捱揍吧。就算對方動粗,可畢竟是個老人,這一點他倒也沒放在心上。有一兩名編輯原本提議要陪他同來,但那樣會違反事先說好的實驗條件,因此被他拒絕了。單獨赴約沒問題。事實上,現在站在眼前的玄堂體重頂多四十公斤,是個身材矮小、體形瘦弱的老人。
「您是來代替扮演藤兵衛的細井先生吧?」老人笑著說。
「為了吊死鬼,我來上吊了。」山根笑著回應。
「這道石牆裡面就是齟齬門內。不過不急,我們先到石牆上的土堤走走吧。」
老人一手撐著洋傘,揹著大包袱,就這麼步伐踉蹌地爬上了土堤。土堤離下方道路約有五六米的距離,上面是寬約六七米的步道,兩側立著成排的松樹與櫻樹。雖然散置著幾張長椅,但在這種下雨天,自然不見一對情侶的蹤影。路燈下雨絲綿綿,被打溼的長椅前方有一片很寬廣的操場,是把之前的壕溝填平形成的。遠處,只見四谷附近的燈光連成一條線。
「怎麼樣,開始覺得想上吊了嗎?」
走在步道上,揹著包袱的玄堂依舊笑眯眯的,語氣自然地問身旁的山根。矮小的他必須仰望山根,他的身體被背上的重量扯得往後仰。
「不,好像還沒有那種念頭!」山根雖然覺得荒唐,但還是湊趣地回答。
「那麼,我們就在這兒再待三十分鐘吧。」玄堂說。
不管三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不,就算在這兒待到天亮,也絕不可能萌生上吊的念頭。山根認為自己很難陷入那種被催眠的心理狀況,因為自己的肉體和神經都太健全了。
玄堂依舊揹著大包袱,走起來更加不穩了。
「您背上的包袱裡裝著什麼?」
山根從剛才起就一直對那個大包袱感到好奇,此時忍不住向老人問道。
「是我的藏書。」玄堂回答,「今天晚上我拿去熟識的舊書店,但是價錢談不攏,所以又揹回來了。可是,如果先回家把書放下再來此地恐怕會遲到,所以只好直接揹著這玩意兒到處跑。」
「書一定很重,我來替您背一下吧。」
山根於心不忍,便主動提議。
「這樣嗎……真不好意思,那就謝謝您了。」
裝書的大包袱移到了山根的背上,重量約有五六公斤。略胖的他,將包袱皮的兩端在胸前打了個結。但由於兩端太短,死結變得很緊,卡在頸部。一手撐傘的他用另一隻手抓著打結的地方。兩人轉身準備照原路返回。
「山根先生,有一本書好像快掉出來了,請您把包袱底部靠放在欄杆上。」
聽到玄堂這麼說,山根便暫且將包袱靠在步道旁的鐵欄杆上。玄堂繞到高度不到一米的鐵欄杆後面,說聲「好了」。山根一聽就直起了腰。這時,玄堂把傘扔了。
玄堂抓住山根背後的包袱,將整個身子掛在上面,相當於老人四十公斤的體重加在了五六公斤的書包袱上。身體失去平衡的山根抬起雙手身子往後仰——但背部和包袱之間夾著鐵欄杆!他的腰部雖然抵著欄杆,上半身卻在半空中,腳尖也離了地,背後的玄堂怎麼也甩不掉。打得死死的結頭,勒進山根仰起的下巴下方,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由於被後面的欄杆擋著,雙腳也不能著地,只能維持向後仰的姿勢,任憑雙腳在空中亂踢,就像半吊在空中。
這是一個揹著沉重包袱時,因包袱皮的死結壓迫頸動脈引起窒息所造成的意外死亡,屬罕見案例。
法醫鑑定書上如此記載。
首次刊載於《小說新潮》·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九月
藩士是對日本江戶時代從屬、侍奉各藩的武士的稱呼。
江戶中期,約為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三年。
約為一七〇四年至一七二九年。
負責宮內清掃事務的官員。
江戶時代,上級武士和官員平日的主要住所被稱為「上屋」,另有備用的房屋稱為「中屋」和「下屋」。
即西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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