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要麼就靠著手裡僅有的十來枚金瓜子,找個什麼活計做養活自己,從此和莫若菲再不見面,和王府的那些糾結一刀兩斷。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做一個平凡的人,隨遇而安。

冬夜裡南下坊的熱鬧還未散去,各家各戶門口的紅燈籠散發出喜慶的光。這些景色從她眼裡一掠而過,引不起半點兒興趣。花不棄蹣跚地在街上游走,孤單得像一縷遊魂。在第三個好心人上前問她是不是走失了的時候,花不棄清醒了。她不能這樣一直閒逛下去,再晚一點兒,坊門關閉,沒準她會被巡夜的官兵詢問身份,後果就是被送回莫府。在她沒有想清楚之前,她還不想回去。

然而,她又能去哪兒呢?客棧她不能住,莫府的人太容易找到她。不住客棧,睡屋簷她會不會被凍死?

肚子餓了,腳踩在泥濘的雪裡,繡花棉鞋浸得溽溼,寒氣自腳底升起,花不棄在一條小巷裡停住了腳步。

巷子深處晃動著昏暗的燈光,開著間孤獨的小麵館,沒有食客。當街的灶臺上支著兩口大鐵鍋,一口煮著骨頭湯,另一口翻滾著混濁的麵湯。老闆佝僂著腰,頭髮已經被生活染成花白色。

她看到熱騰騰的麵湯鍋,嚥了咽口水。不管怎樣,先填飽肚子再說。花不棄走進小麵館問道:「大叔,陽春麵多少錢一碗?」

「五文錢。」

掌櫃的給了她一百文,花不棄數了五文錢道:「大叔,來一碗。」

陽春麵可以理解為清湯麵、素面,有著陽春白雪一般的清爽味道。麵條在湯鍋中散開,用竹籬筢子撈起,涼水中涮一涮倒進碗裡。澆勺骨頭湯,灑上蔥花,加幾根燙熟的小白菜。這種不加澆頭的面既便宜又好吃。

老闆很實在,用的是粗陶大碗,滿滿的一碗端來。這種陶碗像極了花九燒製的陶缽,用陶土捏了,沒有上釉,簡單地燒就,顯出陶土的本色。

捧著碗,花不棄心裡湧起陣陣親切感,她吸了口香氣,急不可待地用筷子挑起麵條塞進嘴裡,燙得她含著麵條張著嘴往外呵氣。久違了的感覺,讓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好心人吩咐老闆煮兩碗麵給他們,她和花九坐在街邊旁若無人地狼吞虎嚥。

吃著吃著她突然覺得不對勁,筷子攪了攪,碗底竟然臥了只雞蛋。花不棄驚訝地抬起頭說道:「大叔!我沒要雞蛋。」

老闆搓了搓乾枯的手,臉上的皺紋在一笑中更深了。他溫和地說:「吃吧,吃完了就回家。明兒就是元宵節了。你是今天最後一個客人了,正巧還剩了只雞蛋,我不收你的錢。」

花不棄看著碗裡的雞蛋,感動得心頭泛酸,眼淚直往上湧。她埋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捧著碗珍惜地喝完最後一口麵湯,她連蔥花都挑著吃了。花不棄滿足地拍了拍肚皮,從座位上跳起來。她端著碗走到灶臺旁笑道:「多謝大叔的面和雞蛋,太好吃了。我幫大叔收拾吧。」

不顧老闆的阻擋,花不棄挽起衣袖麻利地洗碗刷灶臺。

老闆封了火後笑道:「真是個勤快的孩子,快回家去吧!」

他和藹地看著她,唇邊的笑痕很深。那張佈滿艱辛生活痕跡的臉讓花不棄下了判斷,這是個善良樸實的老人。也許,他能幫她度過這一晚。

花不棄用力一咬唇,眼裡泛起了淚光。她輕聲說道:「大叔,我能不能在店裡睡一晚?我是來望京城尋親的。我沒有找到親戚家,身上錢不多,不敢去住店。」

看到老闆猶豫,花不棄掏出剩下的銅錢塞到他手裡道:「大叔,我就這麼多錢,你先拿著。明天你來店裡看到沒有損失再還我。求你了,大叔。」

麵館裡只有幾張破舊桌椅,也沒有什麼可被偷的。老闆望著花不棄哀求的目光,軟了心腸。他把錢還給花不棄道:「店裡沒有床和被蓋。」

花不棄大喜,抱著披風道:「灶臺暖和,我在灶臺下蜷一晚能行。窮人家的孩子只要有個能擋風的地方就行了,我不會著涼的。謝謝大叔!」

老闆關了店門,蹣跚著離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麵館,搖了搖頭想,她連一吊錢都沒有呢。找不到親戚的話,這丫頭怎麼辦呢。

莫若菲能跟著車轎的蹤跡找到大石橋。現在各坊已經關坊了,就算他找到南下坊,客棧裡找不到人,他也沒辦法挨家挨戶地搜。明天元宵節,南下坊這一帶遊人如織,她能趁著人多離開南下坊,去別的地方找間屋子租住下來。花不棄得意地笑起來。

她將披風攤在灶臺上烤著。小麵館只有她一個人,靠著溫暖的灶臺,花不棄靜下心回想著和興源當鋪掌櫃的對話。

不對呀?掌櫃的聽到她找竹先生時沒有吃驚和奇怪,他為什麼還要給她一吊錢呢?開當鋪的隨時都能遇到貧苦人去典當東西,難不成來一個窮人就發善心給一吊錢?如果掌櫃的認識竹先生,為什麼他像是沒有聽懂她的話,打發她走呢?

她摸著漸漸被烘乾的披風,白色的鶴羽捻線光滑如水,黑色的黑狐狸毛溫暖厚實。花不棄想起夥計的話來。蓮衣客用這種黑白二色的披風是為了方便隱藏蹤跡,尋常人少有用這種黑白二色的披風。如果她拿著這件披風去織紡查訪,她能找到蓮衣客的蹤跡嗎?

現在莫府應該大亂了,莫若菲會把這件事稟報七王爺嗎?知道她失蹤,七王爺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大肆搜查?

諸般思緒在花不棄的腦袋裡打轉。她裹著披風,眼前又浮現出蓮衣客替她結披風帶子的那雙手。他在天門關像神一般降臨在她身邊,把她從黑衣女子的鞭下救出,那一刻的形象在她腦子裡無比清晰。她撫摸著脖子上的銅錢,輕聲說:「我現在走了,你還能找到我嗎?」

靠著溫暖的灶臺,花不棄漸漸地睡著。

「咚,咚咚!」

店門有節奏地被叩響。

花不棄悚然驚醒,會有什麼人深更半夜來敲一間破舊小麵館的門?難道是莫府的人搜來了?如果是莫府與七王府聯手找人,巷子裡沒道理這麼清靜。是老闆的熟人朋友嗎?她操起根擀麵杖,顫著聲音問道:「誰呀?麵館關門了。」

木門的門閂被緩緩撥動,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花不棄嚇得倒退一步,跌坐到地上。手緊緊地握住擀麵杖,她驚恐地望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來人手裡提了盞燈籠閃身進了屋,反手掩上了房門。他把燈籠放在木桌上,從腰間取了煙桿,點起一鍋煙來。

花不棄失聲喊道:「掌櫃的!」

來者正是興源當鋪的掌櫃。他吧唧了一口煙幽幽吐出,慢吞吞地說:「風動幽竹山窗下,花燃山色紅錦地。是這句詩對嗎?」

竹先生?花不棄被他的話驚得半晌沒有言語。她激動地看著他,目中湧出狂喜,「你就是竹先生?你是從當鋪一直跟著我的嗎?是不是我在當鋪門口和夥計糾纏時被很多人看到了,怕引人懷疑,所以才不出現?」

掌櫃的沒有否認他一直在暗中跟著花不棄,溫和地看著花不棄道:「我不是竹先生,你可以叫我一聲海伯。」

他不是?花不棄脫口而出道:「你怎麼知道這句暗語?你究竟是什麼人?」

海伯輕嘆了口氣道:「你又是什麼人呢?是誰告訴你這句詩,又是誰叫你來興源當鋪找竹先生?」

九叔只告訴過她,如果他死了,就拿著信物去望京南下坊興源當鋪找竹先生,會有人替他照顧她。至於這句詩的來處她並不知道。花不棄愣了半晌說道:「你既然不是竹先生,就不是我要找的人。」

海伯凝視著花不棄,突然問道:「九少爺還好嗎?」

花不棄一呆,他說的九少爺是九叔?她試探地問道:「你認識花九?」

聽到這句話海伯從凳子上噌地站了起來,眼裡放著希冀的光,連佝僂的背都打直了些。他急聲問道:「他在哪兒?他終於肯回來了?天可憐見,老奴不死心地在望京城等了一年又一年,就盼著九少爺哪天會出現!」

見海伯這麼興奮,花不棄不禁有些難過。她輕聲說:「如果你說的九少爺是花九叔的話,他已經過世了。我六歲時下了場大雪,他,他就去了。」

海伯猶如捱了當頭一棒,無力地坐下。他的眼神頓時失了光彩,突然間又老了十歲似的,背比初見他時駝得更厲害。他喃喃地說:「少爺啊,你叫老奴怎麼忍心回去見老爺?」兩行濁淚從他眼中簌簌落下,顯然已是傷心到了極點。

花不棄在旁邊有點兒害怕地看著他說道:「九叔說不定不是你嘴裡的少爺呢,掌櫃的你別太傷心了。」

「是他!不是他,就絕不會知道這句詩,絕不會讓你來當鋪找竹先生。」海伯斬釘截鐵地說道。

海伯能接九叔說的下一句詩,他也知道竹先生。聽到九叔去世,海伯的悲傷不是假扮出來的。他這麼肯定,那麼他一定知道竹先生在哪裡了。花不棄心裡盤算良久,又問了一遍:「九叔有件東西叫我交給竹先生。你既然認識九叔,能不能告訴我竹先生在哪裡?」

海伯抹了淚,再看花不棄時似在她臉上找尋著什麼,看得極為仔細。那目光像一個視力不好的人拈了線找針眼似的專注。

花不棄眨了眨眼,心頭惴惴。

「孩子,快把你九叔給你的東西給海伯瞧瞧!」

「九叔說讓我找竹先生,東西要交給他。」

海伯心頭一酸,哽咽道:「你知道你九叔為何叫花九嗎?他的名字叫九華呀!是朱家九代單傳的獨子。他叫你找竹先生,就是讓你找朱府。這興源當鋪,是朱府開的呀!」

朱府?花九,九華?九叔姓朱,叫朱九華?花不棄懵懂地望著落淚的海伯,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九叔讓她找竹先生,這個竹與朱是同一個意思?

海伯雙手發顫,激動地連比帶畫地說:「你九叔讓你帶給竹先生的是不是一顆珠子?黑玄鐵的珠子?」

花不棄此時才真正相信了海伯的話。為什麼九叔不肯明白一點兒告訴她呢?當時在他眼中,她只是個五六歲大的孩子嗎?她開啟錦盒,拿出陶缽說:「這是九叔討飯用的陶缽,他把它燒在裡面了。」

花不棄撫摸著陶缽有些不捨,在海伯期待的目光下她決絕地拿起它往地下一摔。陶缽應聲而碎,花不棄蹲在地上,撿起陶缽厚實的底部用力敲打,從中撿起了一顆黑色的珠子。通體黝黑,放在掌心比普通的鐵珠略重,上面刻有精巧繁複的花紋。

花九把珠子燒進陶缽的時候花不棄還小,她並沒有仔細看過這顆珠子。現在拿起來就著燈籠的微光一看,珠子中心有個孔洞,表面除了刻有花紋外,還刻有一個陰文的朱字與九華二字,和海伯所說絲毫不差。

可是九叔真的就是朱九華嗎?他的臉永遠都是骯兮兮的,長髮糾結在一起用手指都理不順。一年四季再沒有第二件可以更換的衣裳,夏天露肉,冬天多披層麻袋破布就成了棉衣。天氣暖和的春日,他把陶缽往身前一放,悠然地坐在橋頭捉蝨子,聽著指甲擠破蝨子發出的脆響聲他就得意得合不攏嘴。這樣一個落魄的乞丐,會是大戶人家的少爺?

海伯指著花不棄手中的珠子,聲音都在發抖,「是它!你看,上面是不是有朱九華三字?這是少爺的信物,少爺憑這個黑玄珠可以提取朱府所有店鋪的銀子。他至少,至少可以提走五百萬兩現銀!」

五百萬兩銀子?!花不棄看著手心裡的黑玄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五百萬兩啊!頓頓吃陽春麵可以吃到下下下輩子!可以砸死她一百次!哦,不,可以砸死她一千次!她倒吸一口涼氣。

曾經有好心人讓老闆煮了兩碗陽春麵送給她和花九,他們蹲在麵館外的街沿邊狼吞虎嚥。吃完,花九一抹嘴笑著說:「這樣的好主顧明兒還會不會有啊?每天都能吃上一碗陽春麵就好嘍!」每天他都會帶著她到鎮上酒樓後門的泔水缸裡掏泔水,偶爾撈得只沒啃完的雞腿,兩人像過年似的高興。

眼淚一點點潤溼了花不棄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實在不明白她的九叔究竟是為了什麼,寧肯做低賤的乞丐養活她,也不肯用黑玄珠到朱府的店鋪裡提點兒銀子過好日子。

如果能有錢,他還會病了沒錢看大夫抓藥?他還會在那個大雪之夜扛不住寒冷與病痛死掉?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想到能提百萬銀錢的九叔是因為窮困潦倒飢寒病痛而死,她的心就像被貓撓破了似的痛。花不棄緩緩蹲在地上,哀哀地哭了起來。

最後一年的冬天,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抓著她喘著氣說:「不棄啊,九叔對不住你,沒讓你過一天好日子。九叔死了你去找竹先生,竹先生會照顧你,會像九叔一樣疼你。你答應九叔,你一定去,你答應我啊!」

雪不是從天上飄下來的,天像破了個窟窿,厚重的雪狠狠地往地上砸。河裡結了冰,狂風吹走了擋住橋洞的破草簾,用冰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捅著她和九叔。他把所有的破布麻袋全圍在了她身上,敞開了胸膛將她冰涼的臉緊緊地壓在胸口。他一遍遍地對她說對不起,一遍遍求著她不要睡著了。他胸口那點兒似有似無的溫暖漸漸化成冰涼,直到她驚恐地發現他全身僵硬如石。

這樣的九叔,竟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為什麼?難受和憤怒悶在花不棄胸口,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阻止著自己放聲大哭。她要答案,她要找到這個答案。

她攤開手把黑玄珠送到海伯面前。

海伯顫抖著手接了黑玄珠,物是人非,風流倜儻一身書卷氣的少爺竟然成了乞丐,凍病而死。他不由得老淚縱橫。見花不棄蹲在地上抹淚,海伯拉起她急切地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你是九少爺的什麼人?」

花不棄機械地回答:「我叫不棄,跟著九叔姓花。九叔撿到了我。他說他家九代行乞,讓我不要放棄花家的事業,當第十代乞丐。」

「不棄,不棄。不放棄花家的事業,第十代乞丐!少爺,你為何又要拋棄所有的一切?!」海伯反覆唸了幾遍,發出蒼涼的笑聲。他看著花不棄,眼中卻漸漸生出一種光來,像漂在大海上的人突然看到了陸地,像沙漠中的旅人發現了綠洲。

花不棄看懂了海伯目光中的心情。像她在雪夜凍極餓極爬進劉二孃家的狗窩時,銜著了阿黃的xx頭有救了。

海伯收好黑玄珠,牽住花不棄的手道:「小姐,咱們這就回江南去。我帶你去見竹先生。」

「竹先生?他是誰?你不是說找竹先生就是找朱府嗎?」

海伯慈祥地說:「竹先生是九少爺的父親,江南朱府的朱老太爺!」

花不棄再一次被震暈了。九叔原來是江南朱府九代單傳的少爺!是和莫府、飛雲堡、明月山莊並列四大商賈世家,江南行商第一,獨佔皇家絲綢、茶葉、貢品生意的江南朱府家九代單傳的少爺?!九叔是讓朱老太爺照顧自己?

這時,不遠處隱隱傳來狗吠聲與凌亂的腳步聲。海伯凝神聽了聽,眉心微皺道:「今晚難不成有大盜,才會出動官兵搜捕?」

花不棄猛然清醒,著急地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定是來找我的。」

她乾淨利落地將自己為何來望京,又如何逃出莫府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

海伯慢慢變得嚴肅起來。他在屋子裡轉了幾圈,聽到聲音離麵館似越來越近,下了決心道:「不棄,咱們先離開這裡再說。」

他從懷裡拿出一塊黑巾矇住了臉。

花不棄急喊了聲道:「等一等。」她將地上的碎陶片一股腦塞進了灶膛,拿了只粗陶碗放進了錦盒,用蓮衣客的披風包住負在了背上。

海伯讚賞地看她做完這一切,抱起她出了麵館,一躍上了屋頂。

沒走多遠,箭矢帶著疾風掠過,空中響起破空聲。海伯輕巧避過,羽箭射碎了瓦片,發出清脆的聲音。

「不棄,來者是高手。你沒有武功,帶著你如果逃不掉,你就假作被我劫持。安心留在莫府,我會尋機會接你離開。」海伯在花不棄耳旁輕聲囑咐完,折身避開一支羽箭,將花不棄擋在了身前,回身望去。

淡淡月光映得遠近屋簷像一泓幽暗的湖,瓦間淺淺的白雪似泛起的漣漪。蓮衣客身著黑色箭袖,手挽長弓,揹負箭壺,長身玉立,露在蒙面巾外的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海伯。

說過再也不會來找她,他還是來了。花不棄百感交集,「蓮衣客。」

蓮衣客?近兩年江湖中突然冒出來的獨行俠?海伯微眯了眯眼忖道。他明顯是來救花不棄的,海伯心下略寬,冷聲道:「蓮衣客,魚有魚道,蝦有蝦路,何苦多管閒事?」

蓮衣客手指鬆開,又一支羽箭狠狠地紮在花不棄腳邊,飄忽的聲音順風清朗傳來,「放了她,你還有機會逃命。」

海伯身體一挺,微駝的背已然挺直,渾身上下散發出傲然的氣概。他譏道:「年輕人,你和莫府是什麼關係?何必定要管莫府的閒事?」他的腳尖往後一掠,閃電般挑起片片黑瓦擊向蓮衣客,帶著花不棄飛一般急奔。

寒風撲在臉上讓花不棄幾乎睜不開眼睛,她聽到破空聲不斷,瓦片碎裂聲不絕於耳。她忍不住用力回頭,蓮衣客像只蒼鷹飛翔在她身後,一雙眼眸那麼明亮,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中帶著關切與焦慮。一瞬間,花不棄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呆呆地看著他,眼裡漸漸蓄滿了淚水。

「不棄,附近還埋伏有別的人,今晚我不能帶你走了。記住我的話,我會接你離開莫府。」海伯警覺地看了看四周,他在花不棄耳邊輕聲囑咐完,突然用力將花不棄拋向蓮衣客。沒有花不棄的拖累,他輕巧地沒入了黑暗之中。

蓮衣客瞬間奔至,伸手接住了花不棄。他正要說話,風中突然傳來陣陣暗器破空聲。

他抱住花不棄在空中翻轉閃避,身體驟然往下一沉。暗器打在屋頂瓦片上,傳來叮噹聲如急雨澆下,他身法稍慢,這些暗器就會全部射在他和花不棄身上。

正當蓮衣客暗呼慶幸時,眼睛瞥見一抹光影。他人在空中沒有借力處,情急之下抱住花不棄轉過了身體。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右肩,痛得他鬆開了手。

花不棄尖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往下摔落,披風的結鬆開,帶著錦盒掉進了流經南下坊的河中。花不棄心中慶幸,還好她已取出了黑玄珠,瞬間身體就沒入了冰涼的河中。

蓮衣客右肩劇痛,跟著跳進了河裡。他暗暗咒罵著,手指突然間碰到花不棄的身體,心裡不由得大喜,抓住花不棄的胳膊帶著她浮出了水面。

笑聲自橋頭響起,「以你之箭,還報於你。蓮衣客,想不到姑娘我黃雀在後吧?」

花不棄嗆咳幾聲,抹了把臉上的水看去。不遠處的橋上站著個披著黑色斗篷的女子。她手中拿著弓箭,身側站了一排黑衣人。花不棄失聲喊道:「天門關的黑衣女子!」

「深吸氣,隨我潛水走。」蓮衣客攬住花不棄的腰低聲吩咐道。他反手摺斷肩頭的箭支,衝橋上調笑道:「姑娘不肯露真面目,莫不是長得太醜陋?呀,我倒忘了,姑娘在天門關設伏,想要莫家少爺的命。難不成是莫若菲瞧不上你,因愛成恨,想要殺了他的妹妹洩憤?」

柳青蕪大怒,「你說什麼?!」

蓮衣客按住花不棄低喝道:「潛!」

花不棄深吸口氣,隨他潛入了水中。

水面上頓失兩人蹤影,柳青蕪此時才喝出一聲,「放箭!」

射了一陣後水面毫無反應,她狠狠地跺了跺腳。這麼好的機會,居然又叫蓮衣客跑了。遠處的燈籠火把漸漸向河邊聚集,柳青蕪深吸了口氣道:「撤!暗中布人手於醫館、藥局,沿河查探。殺了那丫頭,生擒蓮衣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