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莫府內院東側一處海棠正紅,紅梅吐芳,點點芳菲與白雪相映,煞是好看。

疏密花叢之中一道人影騰挪跳躍,身姿矯健,手中一杆蛇矛刺破風聲,捲起地上新雪如霧。矛尖所到之處,海棠離枝,紅梅飄蕩,被勁氣帶動四散飛揚,每每快飄落於地上時,又覆被蛇矛挑起。

漸漸地花舞成影,圍繞著使矛的少年形成一幅絕美的畫面。

似聽到腳步聲接近,雲琅眼中起了玩笑之心,矛尖在空中一劃,吸附得紅花,對準腳步聲響起的方向奮力一吐,串串紅影激射而出。

花不棄身體康復已經是正月十四了,莫若菲沒有來過凌波館看她。她知道,他是在等著她主動。或者,他心裡還有疑慮,在給自己時間,以免再出現失態的情形。

自己是不可能離開莫府了,住在莫府將來和莫若菲見面打交道在所難免。她只能賭自己的小心,賭莫若菲不會相信還有這麼神奇的事情與奇妙的緣分。花不棄理智地選擇了和解。她遣了靈姑告訴莫若菲,她要親自去謝過表少爺,請莫若菲代為引見。

莫若菲心領神會,第二天就去凌波館看望了花不棄。兩人絕口不提那天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似的。一番說笑之後,莫若菲就陪著花不棄來見雲琅。

眼前紅影撲來,莫若菲知道這些花瓣傷不了人,是雲琅的惡作劇。他存心逗逗花不棄,便袖手旁觀。

花不棄果然被駭了一跳,尖叫了一聲,抱著頭不顧形象地蹲下。那串海棠、紅梅早被雲琅的蛇矛勁氣震散,衝到花不棄面前時力道盡消,化為花雨灑落而下。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花不棄抱著腦袋,睜開了眼睛左顧右盼。她驚喜地發現身上灑滿了紅色花瓣,拈起一瓣海棠,觸手柔嫩。莫若菲站在一旁忍笑,花不棄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這院子的花真漂亮!」

莫若菲哈哈大笑,被她欲蓋彌彰的話逗樂了。他伸手拉起花不棄說道:「雲琅在練武,這小子聽到腳步聲想嚇嚇人來著。」

雲琅?這名字很好聽。既然和莫若菲是表兄弟,不知道他是否長得和莫若菲一樣漂亮?花不棄努力地回想那日在松林中見到雲琅的情形。只記得他不停地叫她,別的都記不清了。無論如何,她還是要謝謝他的。

隔了株高大的海棠,雲琅望著走近的二人情不自禁地磨了磨牙,嘴角抽動邪邪地笑了笑。他低聲自語道:「花不棄,當日你逼著小爺鑽狗洞,今天你看到我,會是什麼表情?」

那日救得花不棄,待看清楚她的臉,他就認出花不棄是藥靈莊出賣他的那個小丫頭。短短三個多月,她搖身一變,成了莫府的小姐、他的表妹。雲琅只笑風水輪流轉,今日到他家。他眉飛色舞地想,這趟望京之行太有趣了。

從莫夫人及莫若菲處,他已瞭解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花不棄他殺不得,但這並不妨礙他報仇。雲琅刻意隱瞞了他在藥靈莊遇到花不棄的事,鑽狗洞也不是件光彩的事,說出去只會讓人笑話,何況他是被一個手無寸鐵不會武功的小丫頭片子逼著鑽狗洞。

「母親是飛雲堡前任堡主的女兒,現任堡主的姐姐。我和雲琅是中表之親,他今年十六歲,你可以叫他一聲表哥。」莫若菲輕聲解釋著雲琅的身份來歷。花不棄不再生氣,對他的態度又恢復到未吵架之前,莫若菲說不出的高興。

言語間,他不著痕跡地試探花不棄,絲毫沒有反應。莫若菲心情為之一鬆。

這一世他得到的太多,他不想讓一個知曉秘密的人對他形成威脅。他不想被當成妖怪,不想回憶不堪的前世,更不想失去手中的一切。

莫若菲自然地避開了這個結。他是聰明人,十九歲的年輕身體中居住的是個成熟男人的靈魂。一切失態他都歸結於庸人自擾之。

兩人繞過花樹,雲琅已收了蛇矛背對著他們。莫若菲呵呵笑道:「阿琅,不棄身體已經康復,她特意來謝謝你。」

花不棄乖巧地福了福道:「不棄多謝雲表哥救命之恩。」

想到馬上就能看到花不棄的反應,雲琅忍不住想笑。他迅速轉過身急走幾步扶起她,意味深長地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不棄妹妹太客氣了。」

扶住花不棄時,他有意捏了捏她的胳膊,劍眉揚起,興奮地等著看花不棄的反應。

她穿著一件白色繡花襖裙,戴了頂白狐皮帽子。看到雲琅神采飛揚的臉,花不棄淡淡秀眉之下的明亮雙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雲琅彷彿看到她眼眸中閃過驚慌懼意,還沒等他享受夠,花不棄已笑彎了眉眼,擺出一副純真無邪的神情恭維道:「雲表哥的武功真好!剛才那招浪子採花使得出神入化,漂亮極了!」

浪子採花?莫若菲偏過頭用拳頭堵住了欲噴出嘴的笑聲。

雲琅深吸一口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僅反應過來,還拐彎抹角地罵他。這丫頭詭計多端,忒會演戲了。浪子採花?罵他是採花賊嗎?他瞪著花不棄,眼神漸漸地變冷。

殺了我的阿黃,我還不能說你兩句?花不棄瞪了回去。眼看雲琅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副要發作的模樣,她的眼睛烏溜溜地轉了轉,搶先一步大聲說道:「大哥,你還記得初到藥靈鎮時被誤會成賊人的事嗎?」

莫若菲呵呵笑道:「記得呀。你不是把劍聲認成那個小賊了嗎?害我半夜進山尋你。」他說著就想起雪山之上和花不棄鬥智鬥嘴的事,笑容溫柔洩出。莫若菲伸手給花不棄拉正了狐皮帽子,一舉一動,每個眼神都透出寵溺的味道。

這丫頭肯定是狐狸變的!這麼快就知道找靠山。雲琅看在眼裡心中暗罵,緊接著又聽到一句讓他有撞牆衝動的話。

「那小賊其實一點兒也不厲害,連院牆都翻不過,正巧看到阿黃出入的狗洞,一頭就鑽進了狗洞裡。狼狽極了!」花不棄笑眯眯地看著雲琅,嘴角不懷好意地歪了歪。

莫若菲伸手在她額間一彈,戲謔地說道:「你若膽子壯點兒,是不是想跑過去踢他的屁股?!」

花不棄得意地望著雲琅,狠狠地踢了踢腿,彷彿已經踢中了他的屁股。她意有所指地說:「大哥你說對了,我膽小。臨走的時候,他還口口聲聲說要回來殺我呢,還好我已經離開藥靈莊了。如今我是莫府的小姐,有大哥和雲表哥保護,那小賊就算找到我也不敢動我一根毫毛的!」

「是是是,大小姐。收起這個話題吧!別忘了,你是來感謝雲琅的救命之恩的。咱倆說笑,冷落了你的救命恩人。」莫若菲笑著拍了拍雲琅的肩,又道,「阿琅,不棄今日就交給你照顧了。錢莊還有事,我得趕緊去一趟。」

雲琅大喜,機會難得,他不整哭這丫頭才怪,當下滿口答應,催著莫若菲趕緊辦事去。

花不棄悠然自得地看起花來,絲毫不擔心和雲琅獨處。

兩人的眼角餘光都追著莫若菲走,等到他徹底離開,花不棄和雲琅像兩隻開戰的蟋蟀,目光驟然碰到了一起,同時喝罵出聲。

「小賊!」

「臭丫頭!」

花不棄拳頭握緊,殺氣騰騰。

雲琅嘿嘿冷笑,狠意四溢。

「臭丫頭,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天意叫小爺我找到了你。你站好了,別發抖!衝著表哥和姑姑的面子,小爺是不會殺你的。不整得你半死,我就不是飛雲堡的少堡主!」

「小賊,諒你也沒膽子殺我!我若不替阿黃報仇,我就白吃了它的奶!」

她還敢倒打他一釘耙?!雲琅氣得大笑道:「你找我報仇?小爺還沒有找你算賬呢!阿黃是誰?」

花不棄憤怒地瞪著他道:「被你打死的狗!藥靈莊的人說我是狗孃養的,我和阿黃相依為命,它本來可以曬著太陽老死,結果被你一掌斃了命。你說,我該不該找你報仇?!出賣你那是輕的,我當時怎麼就沒一棍子打死你呢!我饒了你的命,你還敢找我報仇?」

雲琅大怒,伸手提住花不棄的襟口,惡狠狠地說:「你逼著小爺鑽狗洞,小爺不知想了多少回該讓你怎麼死!」

領口被他拽緊,花不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臉漸漸憋得通紅。她踮著腳仰著頭,藐視著雲琅道:「你再不放手,我回頭就把你鑽狗洞的熊樣告訴所有人。飛雲堡少堡主鑽狗洞逃生,傳出去讓人笑死你!」

她仇恨的火焰在黝黑的雙瞳裡熊熊燃燒,驟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渾身上下散發出逼人的氣勢。倒叫雲琅後退一步,重新審視著矮他一頭的花不棄。

「你既然知道我背後的老大是誰,識相的就趕緊放手!再磕頭求饒,小姐我可以考慮是否只滅你三族!」

花不棄張揚的態度氣得雲琅用力將她推倒在花樹下,抬腳就要踩下去。

傻子才吃眼前虧,看到那隻牛皮軟靴要落在身上,花不棄仰頭不屑地說道:「你敢!你動我一根頭髮,明天七王爺就滅了莫府!順便再抄了飛雲堡!再把飛雲堡少堡主鑽狗洞的樣子畫個千萬份傳遍天下!我躺在床上養一天傷,就叫你跪著侍候我一天!你連這口氣都咽不下,還想當一方霸主繼承飛雲堡?!笑話!」

她大言不慚地扯虎皮拉大旗,狐假虎威,又是威脅又是數落。雲琅十六歲,已經跟著父親跑了兩年生意,心思非尋常少年可比。雖然被花不棄氣得頭昏腦漲,想到她的身份,仍硬生生地收回了腳。

小屁孩!花不棄得意地暗罵了聲,拍拍屁股爬了起來。她折了枝紅梅把玩著,悠悠然地說道:「我才不會打打殺殺呢,那是粗人乾的活兒!你怕別人知道你鑽狗洞嗎?我只需把這件事傳出去,不就替阿黃報仇了?!少堡主還是多歷練幾年再出來混吧!這麼輕易就把弱點暴露了,嘖嘖,我不利用怎麼好意思?」

雲琅畢竟才十六歲。飛雲堡是北方霸主,他是練武奇才,小小年紀武藝超群。他錦衣玉食在恭維聲中長大,幾時受過這等奚落,可是偏偏又不能殺她。雲琅一口氣憋得滿臉通紅,又發作不得。他大喝一聲將手中蛇矛用力往雪地上插去。新雪之下是堅硬的凍土,怒氣洩出,蛇矛入地二尺。

怒氣隨蛇矛傾瀉而出後,他覺得腦袋總算清醒了些,陰險地說道:「讓你死得悄無聲息的法子我有的是,還不會牽連到莫府與飛雲堡,你想試試?!」

「我若是死了,不出三日,就會有人把你鑽狗洞的事情傳揚天下。你要不要賭一賭?」依花不棄以往的性格,早就狗腿地扮可憐博同情,絕不會為自己樹個強敵。但云琅殺了阿黃,花不棄想起阿黃溫順的眼睛,說什麼也不肯低頭。

兩人誰也不服輸,針尖對麥芒槓上了。

令人不可逼視的光芒自花不棄眼中射出,桀驁不馴的模樣像極了草原上的野馬。雲琅胸中氣血上湧,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讓她閉上那雙該死的眼睛。他上前兩步掐住她的下巴,摟住她的腰,俯身吻在了她的眼皮上。

他響亮地親了一記後,鬆開手放聲大笑道:「你做我老婆後還敢這麼囂張?小爺我等你及笄後以飛雲堡少堡主的身份提親,想必七王爺會滿意。姑姑與表哥自然也不會反對!」

花不棄的眼睛下意識地閉上再睜開,聽到啵的脆響聲,臉上血色頓失。她居然被這個小賊用武力佔了便宜?!她指著雲琅哆嗦著說:「你這個這個」

「小爺我鑽狗洞逃跑,你卻被一個鑽狗洞的人佔了便宜。你拿出去說啊!叫七王爺滅了莫府,抄了我飛雲堡去!」花不棄的氣急敗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雲琅抄著手得意地揚眉大笑。

花不棄用力一按憤怒得快要爆炸的心臟,手觸到蓮衣客送她的銅錢。寄人籬下,看人眼色,任人宰割,無人憐惜的傷心瞬間洶湧而出。她大叫一聲,滿眼是淚地瞅了雲琅一眼,提起裙子瘋了一般地衝出了院子。

她的聲音像失偶的巖鷹一般淒厲,那雙因怒火而璀璨的眼眸被淚意盈滿時,又讓雲琅想起了遊走草原的孤狼。所有的怒氣與得意煙消雲散,看著花不棄踉蹌跑開的背影他胸口竟掠過一絲酸楚。

是他做得過分了?雲琅懊惱地踢了一腳雪。再過分也是她說話氣的!雲琅哼了聲,抽出蛇矛徑直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