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陳大姐煮的奶湯麵好吃嗎?」莫若菲盯著花不棄驚恐的臉,輕飄飄地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一句話將時空合併,勾起了花不棄的記憶。低矮的紅磚樓房,骯髒窄小的路,被油煙燻黑的牆,臨街支起的兩口熱騰騰的大鍋,翻滾著混濁的麵湯。罵罵咧咧嘮叨著不爭氣兒子的陳大姐,麻利地用竹漏抄起麵條放在碗裡,隨手澆上一勺高湯。

每天出門之前,他們總會到陳大姐的麵館裡吃一碗香噴噴的奶湯麵,這是多年不變的習慣。

花不棄的神情已由驚恐變成茫然。他還想試她,她當然不上當。然而,她卻知道,她的雙腿已經在發抖。如果莫若菲此時叫出她前世的名字,她恐怕會立馬崩潰。

莫若菲一把扯過花不棄,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沉著臉一字字地說道:「你再叫我一遍山哥?」

花不棄想鎮定,也想不顧一切地尖叫。她扭開頭望向了陳煜,如果還有誰能化解莫若菲向她施加的壓力,就只有世子陳煜。

莫若菲的異樣,花不棄哀求的目光讓陳煜皺眉。他推開青兒,走過去靜靜地說:「放手。」

莫若菲似沒有看見他一樣,目光沒有移動分毫,手握得更緊。

他的行為惹惱了陳煜,他伸手握住了花不棄的另一隻手,想拉開她。

一隻手被握在陳煜溫暖的手中,另一手腕卻傳來痛楚。她該怎麼辦?有這個便宜世子哥哥在,她怕什麼?花不棄心一橫決定耍賴。

她哇地大哭起來,「你讓我喊你山哥的,我有什麼錯?!我本來就是娘不要爹不認的野種!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妹妹,你放開我!」

她用力地甩著莫若菲的手,甩開罩在心頭的恐懼,甩開黏在她身上沉重的前世。淚水噴湧而出,花不棄尖聲哭叫著,手握在兩人手中,她跳起來用腳去踢莫若菲。

陳煜聽到那句「野種」,心頭酸澀,手掌翻起擊向莫若菲面門,趁他下意識鬆手來擋的時候,將花不棄擁進了懷裡。他厲聲說道:「莫公子!你在做什麼?!」

幹得好!漂亮!花不棄喑中叫好,趁勢把頭埋在了陳煜懷裡。她渾身發抖,一個勁兒地哭喊道:「我要九叔,九叔!我跟九叔討飯去!」

莫若菲握緊了拳,被花不棄撕心裂肺的哭聲驚醒了。他這是怎麼了?是他讓她喊他「山哥」的,突然聽到她這麼喊出來,怎麼就失控了呢?

如果是她,她怎麼可能不認他?她怎麼可能不來依靠他?如果是她,她怎麼願意一個人孤獨地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就算前世他欠了她,他打罵她,他害她摔下了山崖,但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他也是她唯一熟悉、唯一親近的人啊。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卻是如何向陳煜解釋,莫若菲兩世為人,從市井到商界早就混成了人精,心裡早打定了主意,神色黯然地說道:「世子,在下失禮了。不棄,你原諒大哥。」

他能騙過在場的所有人,卻騙不過她。花不棄只盼著經此一事能順利離開莫府,抬起頭尖叫道:「你說你叫憶山,你說讓我叫你山哥的,我沒錯,我沒有錯!我不要待在莫府了,我要去找九叔,我花家十代行乞,我餓不死!」

「住口!堂堂郡主去討飯成何體統!」陳煜大喝一聲。

花不棄是七分驚懼,三分耍賴,被陳煜一吼藉機用力推開他,扭頭就往後院松林跑,邊跑邊哭,「誰說我是郡主來著?我不是!我就是個討飯的乞丐!我不要留在莫府當什麼小姐!我討厭你們!」

「小姐!」青兒提起裙子向花不棄追去。

「青兒!由她去吧。不棄自尊心強,她不喜歡有人看她哭。想明白她自會回來的。」莫若菲叫住了青兒。

花不棄狡黠的模樣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如果她真的願意當乞丐,她也不會答應做林莊主的義女,不會答應隨他來望京了。這丫頭,只不過是想借著這事鞏固她的地位罷了。莫若菲屢屢識破花不棄的小心思,自以為是地想著。

這時,莫伯正好提了食盒進來,見幾個婢女面帶惶恐,少爺和世子臉色難看,他怔了怔就要退出去。

被嚇壞了的靈姑正愁不知如何解圍,她靈機一動,叫住了他,「莫伯,你又給小姐送補湯來了?小姐她想單獨待會兒。補湯給我吧,回頭我熱了再給小姐喝。」

莫伯向莫若菲和陳煜行了禮道:「小姐傷還沒全好,夫人囑咐每天燉補湯給她喝。靈姑,記著熱好了再給小姐喝。」

他遞過食盒,恭敬地行禮告退。

陳煜冷冷地看了一眼莫若菲,道:「給我一個理由!」

莫若菲已完全清醒過來,心裡已想好了應對。他憂傷地望向松林,良久才緩緩說道:「昔日櫻兒也是這般喊我的,本不想舊事重提,在下不想讓世子多心。」

陳煜恍然大悟,莫若菲嘴裡的櫻兒他自然知道。一年前內庫招標,七王府請皇商們赴宴,請了望京城的青樓名妓相陪。席間一名叫「紅櫻」的女子就坐在莫若菲身邊,見了莫若菲的人,一顆芳心就係在了他身上。莫若菲憐惜紅櫻,卻沒有男女之情。他有意替紅櫻贖身,紅櫻卻自盡了。

陳煜嘆了口氣道:「既如此,又何必讓不棄叫你山哥?」

莫若菲苦笑道:「我把櫻兒當妹妹看,不棄也是。」

陳煜看了一眼松林,擔心地說:「讓她一個人待著會不會出什麼事?」

「世子放心,不棄很懂事,一個人想明白了就會回來,有人去勸她會吵鬧得更厲害。」

「好,我就信你一回,這事我不會告訴父王。我這就告辭。」

花不棄狂奔至松林,嚇得心臟差點兒蹦出來。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露出破綻來。

她癱坐在樹下積雪中,松樹被雪壓低了枝頭,像一扇扇雪白的屏風擋住了外面的世界。看不到屋宇房舍,聽不到人聲,花不棄覺得很安全。

她再不情願,也要面對。寒風吹來,花不棄打了個噴嚏,身上出的汗溼了衣裳,冰冷地貼在身上。如果她為自己著想,她就應該回凌波館。泡個熱水澡,換上乾爽的衣裳,烤著炭火,喝莫夫人特意吩咐廚房為她熬的雞湯,吃可口的飯菜。可她就是不想回去。

想起莫若菲兇狠的眼神,想起他突然說的那句:「陳大姐煮的奶湯麵好吃嗎?」花不棄懊惱地用頭撞著松樹。她怎麼可以高興得忘乎所以,怎麼可以忘記自己的處境,忘記莫若菲對她產生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別撞了,再撞就撞傻了!」

熟悉的揶揄語氣,低沉中帶著絲喑啞的嗓音,花不棄瞬間熱淚盈眶。她抬起頭,全身掩藏在白色披風下的蓮衣客不知何時已悄然而至。

他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穿著她熟悉的黑色緊身衣,披著帶斗篷的披風,黑巾蒙面。花不棄呆呆地看著他,眼淚慢慢淌下面頰,驚喜、感慨、委屈她分不清現在是什麼心情。但她清楚地知道,原來她是這樣想念他。

蓮衣客透過積雪的枝丫默默地看著抱膝蜷坐著的花不棄。她像冬天裡的松鼠,黑亮的眼睛隨時帶著警覺與機敏,遇到危險會用毛茸茸的尾巴擋住自己的臉。他環顧四周,發現花不棄找了個好地方。積雪的松枝四面圍合,形成了天然屏障。若不是聽到細微的撞擊聲,白雪抖落的動靜,他幾乎找不到她。

他縱身一躍,越過鬆枝自空中翻越而進。

眼前白影一晃,蓮衣客已解下披風罩在了花不棄身上。斗篷翻起,遮住了她所有的視線。花不棄下意識地想掀起斗篷看他。

「別動。」

他不願讓她看到他的,他為什麼還要來看她?他是在同情她?在可憐她?還是他和她的母親有著異樣的關係,讓他不得不來?諸多猜測從花不棄腦中晃過,找不到答案。

花不棄沒有堅持掀開斗篷。換了她以前的性格,她會不顧一切,想盡辦法去看到他的臉。現在她不敢這樣做,她害怕看到了蓮衣客後,他會永遠地從她面前消失。

她低聲說:「你嘴裡說要殺我,可是在天門關救我的人是你,在柴房給我送雞腿的人是你,跑來莫府看我過得好不好的人是你,你是除了九叔和阿黃,對我最好的人。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是來殺我的。」

蓮衣客靜靜地回答她:「你錯了。天門關救你是可憐你,那些人想殺的人是莫若菲,我不想讓無辜的人喪命。柴房給你送雞腿是噁心看到你吃耗子,不得已而為之。潛入莫府看你則另有原因,卻也不是關心你過得如何。」

他否定了所有,這讓花不棄異常難受。她多麼希望他只是為了保護她,守護她。花不棄的心底深處有個所有女孩子都有的夢,紫霞仙子的夢。有一天,會有一個人踩著七彩祥雲來帶了她走。有一個人可以保護她,可以不讓她這麼辛苦地過。

前世的十八年,今世的十三年都無依無靠地過了。為什麼聽到他的話會這樣難過?花不棄埋下頭,拾了截樹枝在雪地上發洩似的亂划著。

她突然扔掉樹枝,憤憤地說:「你既然不是真心想對我好,你為什麼要來?你是來看我哭,看我難過的嗎?你放心,我只在這裡待一小會兒,就當沒事發生一樣回去做我的莫府千金小姐!難不成我放著吃飽穿暖的好日子不過,真的去睡屋簷去討飯?我沒那麼笨的!你以後用不著來,我不會想你的!」

耳旁傳來風一般的輕笑,「你這樣想就對了。做好你的莫府小姐,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你這一生可以富貴平安。記著我的話,以後我不會再來。」

花不棄驚惶地轉身,看到一抹黑影掠上了高高的枝頭,她大喊道:「你別走!我還沒有還你披風!」

蓮衣客再不回答她,身影一晃就不見了。

他真的就走了?他叫她安心當莫府小姐,將來嫁個人?他又怎麼能理解來自不同世界的她的不願意?對古時候的女子來說,一輩子就這樣過了。她呢?她要在十三歲的年紀就看盡自己的一生?她憑什麼要過他們所期盼的日子?他們憑什麼自以為是地安排她的人生?花不棄咬著唇,眼淚嘩地一下湧了出來。心裡的氣憋得她難受,她賭氣地脫了披風挖開雪埋了。寒風吹來,她凍得發抖,心卻更冷。

她是現實的人。她理智地知道這件披風不能讓別人看到,心底深處隨之湧起的是對蓮衣客絕情而去的埋怨。也許她還有著小小的企盼,盼望蓮衣客並沒有離開,還躲在松林的某處瞧著她。盼望著他會擔心她凍著,再一次來到她身邊。

然而,數過兩遍一百,蓮衣客還是沒有出現。花不棄哆嗦著,抱著雙臂縮坐在雪地裡,失望地埋下了頭。

雪花不知不覺地從空中飄落,漸漸鋪滿了一身。遠遠望去她就像松樹下的一個小雪堆,寂寞地任寒風吹拂。

花不棄恍惚地想,他真的不會再來,她也應該回去了。她應該回到炭火旁喝暖暖的雞湯,吃可口的美味。寒意漸漸浸進四肢,早就凍得沒了知覺,倦意深重,她實在不想挪動分毫。長長的眼睫上積起了輕盈的細雪,她迷糊地陷入了白色的夢中。

彷彿聽到有人進了松林,彷彿聽到了青兒、棠秋焦急喊她的聲音,那些聲音遙遠而模糊。花不棄想回答,聲音像嘴裡撥出的微弱白氣,輕得被風一吹就沒了。

天色漸暗,松林裡亮起了燈籠火把。莫若菲焦急地帶著家僕搜尋著花不棄。他身邊站著一個身著錦衣的清俊少年,劍眉飛揚,雙眼炯炯有神。他抄著手,疑惑地說道:「表哥,這麼久了還找不著人,會不會是被賊子擄出府去了?」

想起臘月三十被人動過手腳的煙花,莫若菲有點兒煩躁不安。他想了想道:「雲琅,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我這就去安排人出府尋找。你帶些人再把松林搜一遍,別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你遠道而來,才進府還沒歇著就讓你幫著找人,有勞了。」

雲琅拍了拍他的肩道:「表哥放心,找人重要。這裡就交給我了。」

莫若菲越想越擔心,施展輕功飛快地離開了凌波館。

「兩人一組,隔十步再找一遍。一處角落都不要放過!」雲琅接過一支火把,率先進了松林。

聽到松林裡的動靜,花不棄掙扎著睜開了眼睛。找她的人從不遠處經過,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連出聲都困難。她想起了凍死的花九,清楚地知道,再不被人找到,她也會被凍死。她怎麼這麼傻?傻到為了和蓮衣客賭氣而讓自己被凍死?花不棄用力咬了咬舌頭,針尖般的一點兒痛楚支撐著她從懷裡摸索出了火摺子。手指僵硬得沒有了知覺,她甚至感覺不到火摺子的存在,僅憑著感覺握住了在松樹上一劃。火光閃了閃,火摺子從手中落下,瞬間又熄滅了。花不棄絕望地從喉間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我在這裡」

雲琅似乎看到了什麼,又似乎剎那間閃過的是家僕們燈籠火把的光。他遲疑了一下,彎下了腰。

火把照耀下,松樹濃密枝丫的背後露出了花不棄的身影。他大喜,高呼道:「我找到人了!快去通知公子!」

雲琅越過鬆枝走到花不棄身邊,他將火把往雪地上一插,抓起一團雪用力地揉搓花不棄的臉,「醒一醒!」

臉上傳來刺痛,花不棄小貓奶叫似的說:「你還是來了」

「喂!醒醒,別睡過去!」雲琅握住花不棄的雙手,觸手如冰,眼看凍去了半條命。他喝令人趕緊去請大夫,抱起花不棄飛快地離開了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