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城裡迎新年的爆竹聲還沒消失,震得莫若菲有殺人的衝動。他環顧四周厲聲喝道:「後院母親處增派人手值夜!劍聲招集所有護院巡視府邸!莫伯安排管事的去請大夫!」
是什麼人在煙花中動了手腳?是衝著他來,還是衝著花不棄?莫若菲臉色陰鬱,低頭看到花不棄緊皺著眉頭,眼淚淌了滿臉,心頭一窩子火直往腦門子衝。他下意識地收緊了胳膊,彷彿這樣才能夠保護她。
「你要是灑銀票就好了!」花不棄埋怨地說,只覺得渾身都痛,抓著莫若菲的衣襟再不吭聲了。
「忍忍,大夫一會兒就到。」聽到她開口說話,莫若菲鬆了口氣,大踏步往後院走。
到了凌波館,緊跟著跑來的靈姑等婢女趕緊接過花不棄檢視傷處。
天空中,湮沒於黑夜的煙花無聲地出現,無聲地消失。莫若菲緊抿著唇,默默地看著。花不棄,她會像那些煙花一樣嗎?絢麗地怒放,轉瞬消失?莫若菲的牙不自覺地咬緊了,帶動頰邊的肌肉隱隱抽動。他為什麼會憤怒?為什麼會為她痛的樣子難受?只是因為害怕七王爺怪罪?莫若菲神色複雜地看向凌波館。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別的,是花不棄不能有事!他急躁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緊閉的房門。聽到裡面傳來花不棄低聲說痛的聲音,他同時深深吸了口氣,彷彿這樣才能壓住從胸口泛起的難過。
片刻,靈姑從房中出來稟報道:「小姐身上有好幾處被打青腫了,並沒有傷到骨頭。少爺放心。」
莫若菲鬆了口氣道:「好生侍候著,大夫一會兒就到。」
說完這話,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握成了拳頭。他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花不棄摔下來若斷了骨頭,骨頭戳進內臟造成內出血,他就算知道要手術,也做不了。莫若菲暗道慶幸,眼角餘光突然看到院子裡還站著一個婢女。她穿著件青布碎花小襖,滿臉焦灼,一個勁兒地往房裡張望著。
凌波館服侍花不棄的四婢是他親眼看過的,這個婢女怎麼這般眼生?莫若菲眼神變冷,迅急出手,擒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是什麼人?」
「啊!好痛!少爺,我是廚房的丫頭青兒啊!」手腕彷彿被掐斷了似的,青兒大叫。
青兒?廚房的?莫若菲微鬆了力氣,狐疑地問道:「你跟來凌波館做什麼?」
青兒啜泣著說:「剛才小姐摔下來,正巧摔在奴婢身上。我就抱住了小姐。」
莫若菲這才想起壓在花不棄身上的那個婢女,他鬆開手問道:「可有受傷?」
「回少爺,奴婢正巧站在盤龍臺的基座旁,那些銅錢好像不是往下面射的,因此沒有打到奴婢,只是翻滾的時候擦傷了些。青兒擔心小姐,就跟著少爺一起來了。」青兒摸著手腕輕咬嘴唇,玲瓏的下巴上掛著晶瑩的眼淚,竟是個清秀的小美人。她臉頰上沾著泥土汙垢,額頭有塊擦傷,沁出了絲絲血跡。
她委屈地站在莫若菲面前,低著頭,又忍不住偏過腦袋看屋裡的動靜。
莫若菲盯著她,冷冷說道:「看你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一個廚房的丫頭卻有這等絕色,這等急智,這等膽色?我看你是混進莫府的奸細!」話才說完,他已重重一掌打了過去。
青兒愕然抬頭的瞬間,肩頭已中了莫若菲一掌。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疼得滿頭大汗,只能掙扎著哭喊道:「少爺,我不是奸細!不是啊!」
不試試你,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呢?莫若菲唇邊掠過一絲笑,淡淡地說:「起來吧。只是試試你罷了。」
「謝謝少爺。」青兒哽咽著說道。她捂著肩掙扎著站起來,默默地站在莫若菲身邊,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眼淚掛在清秀絕倫的臉上,加上額間的擦傷,青兒奇異地散發出一種魅惑。莫若菲衝動地想安慰她幾句。這時不遠處有光影閃動,遠遠地傳來莫伯沉穩的聲音,「少爺,夫人來看小姐了。」
莫若菲趕緊迎上前去。莫夫人衣著整齊,披了件風毛斗篷,神色鎮定。她緩緩問道:「傷重否?」
莫若菲暗歎了口氣,溫言說道:「不棄無事,娘不用擔心。天寒,您彆著了涼。」
莫夫人嘆了口氣道:「出這麼大的事,娘怎麼睡得著?我進去瞧瞧吧。」
莫若菲扶著她往屋裡走,轉過頭對莫伯說:「讓大夫好生瞧瞧青兒的傷。這丫頭很機靈,護住了不棄,等她傷好了就讓她到凌波館侍候小姐吧。」
他最後一句話卻是對青兒說的。聽到這句話,青兒眼裡露出了驚喜,她抹了把淚大聲說道:「多謝少爺!青兒一定會好好侍候小姐的。」
莫若菲微微一笑,見青兒看痴了他,不禁莞爾,有些沉重的心終於輕快了幾分。
隔著紗帳,隱隱能瞧見花不棄穿著白色的中衣躺在床上。大夫提筆寫了藥方交給靈姑,笑著說道:「小姐從三丈高的地方摔下來沒有傷著骨頭,真是萬幸。身上多處是外傷,用活血的藥酒推散了,再服兩劑藥就行了。」
送走大夫後,莫夫人隔著紗帳柔聲問道:「不棄,現在好些了嗎?」
忍冬挽起紗帳,花不棄忍著痛想坐起來。莫夫人迅速地攔住她,溫和地說道:「別起來了,躺著吧。」
不等花不棄回答,她已轉開頭吩咐四婢道:「大夫說的都記清了?靈姑,去吩咐廚房每天為小姐煲湯。好生服侍小姐。」
四婢躬身應下。
莫夫人面寒如冰地說道:「憶山,查仔細了,從辦貨到經手人一個個環節仔細查。」
花不棄哎呀叫了聲,急急說道:「是個小廝做的。我站在高處看得很清楚,大家都往盤龍臺擠的時候,他卻往後退。他看我的眼神很可怕!我這才鬆了手摔下來的。如果我不鬆手,肯定會被射出的銅錢打個正著。那麼近的距離」她後怕地打了個寒戰。如果她沒有鬆手摔下來,炸開飛射的銅錢肯定把她當活靶子了。
從人群中往後退的小廝?莫若菲疑惑地問道:「看清楚了?他長什麼樣子?」
花不棄努力回憶道:「個子不高,長相很普通,臉瘦,顴骨挺高。穿著府中小廝的衣裳。」
莫若菲想了想道:「府中小廝過百,長相沒有別的特徵我也想不起來。明日集中了府中小廝讓你瞧瞧。也許不是府裡的人,是外面的人混了進來。」
莫夫人嘆道:「府中巡值的侍衛沒有發現可疑的人。他既然能混進莫府,那趁院裡大亂的時候已經跑了也說不定。無論如何,加強防備吧。不棄,你好生養傷。憶山,扶我回房吧。」
回到莫夫人住處,莫若菲吩咐婢女出去。他掩了房門,見莫夫人坐在梳妝檯前慢慢地卸下頭上的花鈿。她神情淡定,舉止優雅,彷彿今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莫若菲忍不住低聲說道:「娘,不棄還是個孩子!」
莫夫人怔住,手中的翠玉長簪握得緊了,驀地從紅木妝臺上劃過,啪的斷成了兩截。她將斷簪一拋,清脆的撞擊聲彷彿擊破了隔著往事的玻璃,將她心裡的恨赤裸裸地袒露在兒子面前。莫夫人眼睛微微發紅,目光冷冷地從莫若菲臉上掠過,突然拍案而起,厲聲說道:「你說什麼?!」
莫若菲深吸口氣說道:「難道不是娘做的?」
莫夫人哼了聲道:「我為何要殺她?!」
「因為她是薛菲的女兒!」莫若菲脫口而出。
莫若菲的指責先是說破了莫夫人隱忍多年的心思,讓她結痂的傷口再次淌出血來;這句話更是把莫夫人的心一刀剜了去,讓她不得不捂住空蕩蕩的胸口,大口地喘氣。驚怒、難堪、傷痛與悲憤一股腦從莫夫人半張開的嘴裡噴湧而出。
她背靠著妝臺,身體顫抖如秋風吹下的落葉,喉間發出一聲嘆息般的呻吟,「你都知道了?」
看到她痛苦難堪的模樣,莫若菲低下了頭。他輕聲說:「娘忘記了?從小人們都說我是神童。我十歲掌管莫府錢莊,十三歲就代表莫府參加內庫競標。十五歲將莫府的生意從錢莊擴充套件到望京城的各行業之中。五歲那年,我其實已經懂得很多事情了。」
「那薛菲」莫夫人驚疑地看著兒子。她實在不懂自己的這個兒子,他什麼都知道嗎?難道他連她暗中遣人滅了薛菲全家的事情都知道?
莫若菲靜靜地看著她,果斷地說:「天意讓她家破人亡罷了。」
莫夫人從他眼裡看到了包容與鎮定,她的淚突然湧出,伸手抓住莫若菲的衣襟大口地呼吸起來。
莫若菲輕輕地摟住她,手從莫夫人披散的髮間撫過。莫夫人瘦削戰慄的身體,髮間夾雜的幾縷銀絲,讓他心疼不已。剛剛甦醒時,自己心裡的恐慌與冰涼是被莫夫人焦急的眼淚與真心的疼愛消除的。他前世沒有父母,他發誓把她當成真正的母親。他能不包容她嗎?他甚至對父親產生了敵意。
擁有這麼多的財富,擁有美麗深情的妻子,擁有他這麼漂亮聰明的兒子,父親太不懂得珍惜。前世他哪怕只擁有一樣,也會幸福得做夢都要笑醒。
他發過誓的,在父親去世時,他發誓要好好照顧母親一輩子。
也許,他骨子裡是涼薄的人。他並不在意是不是母親滅了薛菲全家,他並不在意母親對那個美麗得讓他嘆息的女子展開的報復。他心裡只有自己,只有眼前給了他母愛的這個女人。
然而,今晚他卻惱了母親。看到煙花變成炸藥時他驚恐不已,看到花不棄從三丈高的盤龍臺摔下時,他恨不得肋生雙翅接她入懷。聽到她喊出一聲痛,他感到彷彿那些銅錢砸在了自己身上。他低低地說:「不棄十三歲了,她被拋棄了十三年。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莫夫人猛地推開他,譏諷地笑道:「但她是那個賤人的女兒!你怎麼能把她帶進莫府,怎麼能讓我每天都看著她,還要讓我裝成慈祥的母親?!」
她的髮髻散開,滿頭青絲披下,額間細細的青筋跳動,她已是激動到了極點,忍耐到了極限。
莫若菲被母親的悲愴擊倒了,他不忍地上前兩步,重新將她抱在了懷裡。這是他的母親,給了他十三年母愛的親人。他怎麼就沒想到她看到花不棄會受這麼大的刺激呢?他輕聲說道:「我也是被七王爺逼的。十三年了,娘心裡還這麼苦。若是早知道,就算得罪七王爺,我也絕不會帶她回府。」
溫柔的擁抱與話語瓦解了莫夫人的憤怒,她捶著莫若菲的胸,崩潰地哭了起來,「娘就算有殺她之心,也絕非無知婦人。難道娘不知道現在傷了花不棄就是得罪七王爺?我把她當菩薩供著還來不及,怎會當著眾人的面殺她?你怎麼就能為了那個賤人的女兒來指責我?」
你不會當眾人的面殺她,你心裡還是想殺她的。這個認知讓莫若菲心酸不已,然而母親的哭聲又牽動著他的惻隱之心。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拍打著莫夫人的背,用自己的懷抱溫暖著母親。
爆竹聲漸漸地消失,新年悄然來臨。
莫夫人漸漸地哭得累了,沉沉睡去。
莫若菲攙扶莫夫人上了床,細心地給她蓋好棉被。蠟燭無聲無息地流著紅淚,莫若菲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母親憔悴的睡容。他問自己,只是因為七王爺的原因,他才這麼在意花不棄的安危嗎?
她不過是一個他在機緣巧合中相識的陌生女子,偏偏讓冷漠的他為她牽掛。他想起在天門關不顧安危回頭去救她的情景,想起當自己知道劍聲把她關在柴房時的心疼。莫若菲用手指揉著眉心,理不清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也許,他真的不該帶她回莫府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讓她安全地留在府中。
不是母親做的手腳,會是什麼人?新的問題從他腦中冒出來。莫若菲迅速地將對花不棄的疑惑拋開,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不管是針對他,還是針對花不棄,都是針對莫府而來。
他想起了天門關受到的伏擊,想起了劍聲傳達的世子的敵意。他隱約覺得一場風暴正向莫府捲來。
窗戶紙漸漸由暗變亮。莫若菲突然想到,七王爺新年會遣人給花不棄送禮,甚至會找機會探望花不棄。如果他知道了花不棄受傷,定會再次遷怒莫府。花不棄的到來已經把局面變得複雜,這節骨眼上,他絕不能前功盡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