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無聲無息地繼續落下。黑衣女氣得將斗篷一掀,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來,眉若遠山,唇似紅櫻,竟是個羞怯柔弱的嬌小人兒。若不是那雙剪水秋瞳中的殺伐之氣,任誰也無法將她與先前隱在斗篷中的冷酷之人聯想在一起。
「大小姐,此處不宜久留!」一黑騎低聲說道。
黑衣女望著男子消失的方向恨聲說道:「敢和我明月山莊作對!身法可看得出來歷?箭上可有標記?!」
她正是明月山莊的大小姐柳青蕪。
一名黑騎拔起神秘男子射來的箭看了看驚呼道:「箭身刻有一朵蓮花,是蓮衣客!」
柳青蕪伸手取了那支箭,冷聲下令,「收拾遺骸,回莊!」
柳青蕪手指狠狠地抹過蓮花的刻痕,把對蓮衣客的恨意刻進了心底,她暗暗發誓一定會找到這支箭的主人報今日之仇。
黑騎訓練有素,不多時便將同伴屍身縛於馬上,簇擁著黑衣女往天門關外急馳離開。
不過一炷香工夫,山谷官道中只留下莫府被砸毀的馬車、死去的僕從,以及幾匹死馬。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蓮衣客去而復返。他拔出地上的箭支看了看,上面沒有任何印記,再看死馬,也沒有烙印。他喃喃道:「行事果然縝密。什麼人有這個膽量,敢與望京莫府為敵?剛才真該掀了她的斗篷瞧個清楚。」他隨即又自嘲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觸目所及,莫若菲的衣襟上全是斑斑血跡,花不棄初時暗罵,莫若菲長得禍害還要變本加厲穿如此華麗的衣裳。如今她只盼著他衣襟上不是血,而是繡出來的朵朵紅花。
他的腰很細。
山哥的腰不細,她用雙手都環抱不了他的腰。
抱山哥的腰只在小時候。她抱了玫瑰花去賣,凌晨三點,山哥會騎著腳踏車到酒吧門口接她。如果那天賣的錢多,她跳上腳踏車後座後會抱著他的腰一路說說笑笑回家。如果花沒賣幾枝,山哥會不高興,她也不敢抱他,只能緊緊地抓著腳踏車的後架不讓自己摔下車去。長大了,她和他永遠都是在考慮每天該去哪兒下手偷錢中度過,唯一的娛樂是看電視或者去網咖玩遊戲。就像他說的,她對他又恨又怕又無奈。因為她找不到父母,只能跟著他一天天把日子混下去,沒有什麼將來要如何想如何,這種想法太不實際,他和她根本不考慮。
悄悄抬起頭,花不棄看到了莫若菲蒼白的臉。這是一張十八九歲的,屬於年輕人的臉,沒有拉碴的鬍子,肌膚比她還要柔嫩光潔,美麗得足以蠱惑天下所有女子的芳心。而自己,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全新命運。這一世,他是可以去想想將來的。她,也能。
「噗!」莫若菲一口血噴在了花不棄揚起的臉上。
她還沒來得及擦去糊住眼睛的血,就被莫若菲帶著從馬上摔倒在地。她摔在他身上,被懷裡抱著的錦盒壓得胸口發疼。花不棄駭了一跳,幾把擦去臉上的血,睜眼就看到莫若菲閉著眼一動不動地躺在雪地中。
她慌亂地往四周看,山谷空寂,風聲隱隱,天地間彷彿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花不棄害怕地推搡著莫若菲,掐他的人中,拍他的臉,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莫公子!你醒醒!」
莫若菲一動不動,絕美的臉像冰雕似的,透明沒有血色。
花不棄顫抖著用手在他頸側摸了摸,指尖傳來一絲悸動。她鬆了口氣想,他還沒死,腦子裡瞬間湧出了和山哥相依為命的往事。禁錮了十三年的魔瓶被開啟,化為熱淚衝進她眼裡。花不棄哽咽著說道:「你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了,這樣死了划不來的。我不想認你,也不想讓你死。」
她解開了莫若菲的青玉腰帶,扯開前襟看到他胸前有塊青紫的淤痕,她小心地摸了摸,肋骨沒有斷。血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她掩上衣襟費勁地翻過莫若菲,倒吸一口涼氣背上傷口猙獰,白衣已被染紅。
此處官道旁已非懸崖陡壁,山坡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叢叢枯萎的灌木半埋在冰雪之中,薑黃色的枯草尖凝著雪團。用灌木衰草燒堆火不難,可萬一被人追上怎麼辦?花不棄緊張地看向來時的方向,又伏在路上感覺是否有馬蹄的震動聲。
她突然發現,馬已經跑得不見影了。花不棄苦笑著想,就算躲在路旁,就憑她拖動莫若菲的痕跡也是躲不過的。聽天由命吧,現在救人要緊。
花不棄脫下身上的銀狸披風蓋在他身上,站起身就往山坡上跑。半個時辰後,靠近山坡的背風處已生起一堆火來。
花不棄捧了新雪放進陶缽裡煮,又拿起莫若菲的匕首割開被粘連的衣裳,撕了裙子將他的傷口緊緊地綁住。等她弄好這些時,莫若菲的臉色更白,身體凍得發抖。她用布包著手,從火堆旁端起陶缽,小心地將熱化的雪水喂進莫若菲嘴裡。
「馬往谷口方向跑了,劍聲會看到它,會馬上帶人來。你堅持住。」
莫若菲似乎有了點兒意識,嚥下了口水。
山谷裡的風刺骨的寒,莫若菲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花不棄皺了皺眉,起身將火堆移開。地燒熱了,她將莫若菲拖過去,轉身又往坡上跑。
她努力揮動著匕首斬下乾枯的灌木,又生起了新的火堆。銀狸披風裹在莫若菲身上,裙子給他包紮傷口用了,她只穿著短襖與褻褲。看到火堆漸漸地圍成了一個半圓的火圈,花不棄擦了把臉上的汗笑了。灌木和枯草禁不住燒,她不停地往返于山坡與官道間,一時間竟也不覺得冷了。
力氣終於漸漸消磨殆盡,花不棄疲憊地將懷裡的灌木堆在火堆上,再也沒有力氣了。風一吹,熱汗成冰,涼颼颼地貼在身上。她連打了幾個噴嚏,凍得直哆嗦。看了看莫若菲,花不棄抱住了他,希望能讓兩人都暖和一點兒。
火光漸漸地弱下去,她費勁收集的灌木再也無法支援火堆繼續蓬勃地燃燒。花不棄絕望地想,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能否堅持到劍聲帶人來援,是命。
莫若菲突然動了動,花不棄驚喜地說道:「你醒了?!我給你喝水。」
她端起陶缽又喂他喝了幾口熱水。
莫若菲漸漸地睜開眼睛。山風將火堆吹散,燒得通紅的枯草轉眼間變成一莖黑灰。他望著身前的花不棄,突然揚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臉上,喘著氣罵道:「不知死活!」
他雖然受了重傷,一巴掌的力道也不小。花不棄只覺得似乎被他扇掉了臉皮,先只聽到清脆的聲音,隔了一會兒,臉上才傳來針扎般的痛楚。
莫若菲蒼白的臉上佈滿了怒意,他喘著氣罵道:「不知死活!為了個破碗連命都不要了!」說著他拿起陶缽狠狠地摔下。
「不要!」花不棄尖叫一聲撲過去,額頭撞在地上,痛得眼淚直往外流。陶缽裡的水灑得她滿襟都是,轉瞬間就化為冰霜,風一吹透心涼。她管不了這麼多,拿起陶缽左看右看,確認沒有摔破,才緊緊地將它抱在胸前。
「花不棄,若不是你為了這個破碗摔下馬去,我會受傷?!說你聰明,哼,蠢笨如驢!」莫若菲憎惡地看著她罵道。
她是笨,笨得前世鬆開手掉下山崖,笨得今日也鬆開了手,摔下馬,害得他險些喪命。一股憤怒在胸間膨脹,花不棄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跳起來對著莫若菲大罵道:「若沒有它,你能喝到熱水?你看得賤的東西,是我的寶貝!長了張漂亮臉,生在有錢人家,就不明白窮人的心情了?!我是連累了你,可我求你回來救我了嗎?我現在不也救了你?莫公子,我花不棄不欠你!前世不欠,今生也不欠!」
自己說什麼了?前世?花不棄臉上的血色頓時退盡,她下意識地離莫若菲又遠了幾步。她驚恐地看著他,他會聽出來嗎?她的心臟在這一剎那劇烈地跳動起來,咚咚聲如擂鼓一般,似乎只要一張嘴,心臟就會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莫若菲被她的罵聲驚愣了。這十來年他在莫府養尊處優,幾時被人指著鼻子這樣大罵過!然而花不棄的罵聲才停,他就看到她的臉從蒼白又轉為通紅,繼而驚恐,那雙鑽石般閃亮的眸子里布滿了駭意。
罵了他後,她終於回過神,知道害怕了?
「我」花不棄吐出這個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頭無力地垂下,再不敢看他一眼。
莫若菲這才瞧清楚花不棄的狼狽樣,她單薄的身體簌簌地抖著,雪白的褻褲早已變得汙濁,頭髮散亂地擋在臉上,撐在雪地上的手又紅又腫,遍是血汙。他看了看披在身上的銀狸披風和包紮好的傷口,怒氣消散了。
「你也救了我,扯平了。」他嘆了口氣,費勁地伸手扶起花不棄的頭來。見花不棄欲往後躲,他皺了皺眉呵斥道,「別動!」
花不棄怯怯地看著他,緊張地抱緊了陶缽。莫若菲只是輕輕將她散落的髮絲拂開,那眼神似乎帶著無盡的憐憫與痛惜。她不自在地轉開頭,聽到莫若菲道:「還好沒讓山石劃傷了你的臉。」
原來他憐惜心疼的是這張臉。花不棄鬆了口氣,隨之湧起陣陣心酸。在莫若菲眼中,在林老爺眼中,她現在這張臉就是赤裸裸的銀子。
反正她不想認他,他也絕對不會知道她同他一樣穿越了。花不棄抱著陶缽,摸了摸額頭的包,笑了笑說:「還好只撞了個包,養些天就好了。」
山谷中再次傳來蹄音。莫若菲從地上霍然站起,拉住花不棄的手,將她往身後一藏。從山石後面望去,看到領先的正是劍聲。他鬆了口氣道:「是我的人。」
花不棄猶自盯著他牽著自己的手,被他拉往身後時,心裡酸得讓她蹙眉。隨即她便告訴自己,他要保護的是被他當成奇貨的花不棄而已。若不是這張臉,若不是相似的神態,她就只是他連瞧也不會多瞧上一眼的乞丐丫頭。
花不棄不動聲色地把手脫出來,爬到山石上揮手大喊道:「劍聲大哥,莫公子在這裡!」
劍聲遠遠看到,催動馬匹奔來。到了山坡前,他憑空從馬上躍起,落在花不棄面前,伸手就將花不棄從岩石上狠狠推了下去,「公子若有不測,你十條命都還不了!」
花不棄被摔得眼冒金星,屁股落了地,才覺得不止屁股痛,手肘也在痛,全身都在痛。她心裡暗叫慶幸,今天摔了三回,沒摔死或摔斷胳膊腿已經是命大了。
「分一隊人前去谷口探看。此事不準傳回府中讓老夫人擔心!先回別莊。」莫若菲虛弱地吩咐完,被簇擁著上了馬。他回過頭對劍聲說,「把你的披風給她,好生護著。」
劍聲哼了聲,解下披風將花不棄包裹嚴實,提包袱似的將她扔上馬,惡狠狠地說道:「你再敢摔下去,揹著公子我就慢慢收拾你!」
「劍聲大哥最好護緊了我,我可不保證還有力氣堅持到回去。」花不棄摸了摸懷裡的陶缽,疲倦地衝劍聲歪嘴扮鬼臉,頭一歪暈了。
「喂,我的話還沒說完!」劍聲氣得使勁地搖晃著她,見無反應,只得抱緊了她,拍馬追上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