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林老爺為討好望京莫府的少東家可謂費盡了心思。餐桌上除了滿大師精心燒製的望京名菜外,林老爺又加上了藥靈鎮的特色菜。

「山椒烹穿山甲、野菇燉蛇羹、蜜炙熊掌是本地特色。莫公子遠道而來,嚐嚐味道如何。」林老爺介紹完又拿出自己親自泡的藥酒。

莫若菲微笑著用銀勺舀了一勺蛇羹吃了,再飲了口藥酒,俊臉瞬間湧上一層緋紅色,細密的汗沁了出來。他呵呵笑道:「山野之氣撲面而來,的確是好東西。與之相較,望京城的名菜倒失了自然。多謝林莊主替在下書童治傷,他日如有機會前來望京,請讓在下一盡地主之誼。」

聽到這裡林老爺便笑著問道:「莫公子武藝驚人,聽莊中劉管事提及過。莫公子踏雪無痕的輕功,轉眼就將他拋在了身後。也虧是如此,才能尋回撥皮離家的小女。只是為何書童會受重傷?是何人敢在藥靈莊的地頭犯事?」

林老爺這麼說本是想進一步拉近關係,莫若菲聽到他提起花不棄,眼裡飄過一絲笑意。他飲了口酒道:「不瞞莊主,在下與書童前來西州府是有事在身,不料抄近路過林子時遇到了冬熊,一公一母甚是兇猛,劍聲不慎被公熊拍到一掌。在下將兩副熊膽喂他吃了,保住了他一條命。又幸得大少爺親自醫治,他才完全康復。只是耽擱了些時日。」

林老爺果然心切,微笑道:「我藥靈莊在西州府也算有幾分顏面,不知莫公子入西州府所為何事,如需藥靈莊相助,不妨言聲。」

莫若菲往左右看了看,林老爺一個眼色瞟去,侍候的小廝、婢女悄無聲息地退下。莫若菲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道:「難道藥靈莊還沒有收到望京城的訊息?七王爺要找一個小女孩。」

林老爺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說道:「西州府州府衙門、各縣衙、世家大族都接到了一幅畫像,藥靈莊也接到一幅,道是七王爺欲尋個小女娃。只是不知道這孩子與七王爺是什麼關係,莫公子此次前來也是為這事?」

莫若菲隨口吟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是七王爺十來年前的一段情事。」

難道花不棄真是王爺的孩子,流落民間的郡主?林老爺興奮得滿臉通紅,兩眼放光。

林老爺睨了莫若菲一眼,莫若菲便以憂傷的語氣說起了一段十幾年前的往事。

大意是七王爺春日郊遊狩獵,由於口渴,路經一座莊園討水喝,邂逅了一位少女。七王爺春心蕩漾,一頭栽進了萬年大坑。他隱瞞家世,冒充良家子與少女約會,豈料三月後少女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七王爺府中正妃乃皇帝陛下賜婚,幾位側妃、侍妾卻是王爺自娶。這幾位偏生都有一處地方與那位少女相似。據說七王妃正是因此鬱鬱而終。得知王爺愛好,一年前有人獻了這畫像欲討好王爺,畫中的夫人正是那位少女。

一見之下,勾起了七王爺的相思惆悵。打聽訊息後才得知,那少女本是西州府人氏,因不滿家中定親偷逃至望京城,後家人尋來將她帶回了西州府。少女未婚先孕產下一女。家人將孩子拋棄後逼她成親,她被迫嫁人後不到一年就憂鬱而亡。

七王爺掐指一算,懷孕時間正是他與少女情投意合時。七王爺想到居然還與心上人有孩子在世間,便令畫師複製少女畫像,發往西州府尋人。

莫若菲長吁短嘆,把故事渲染得憂傷感人。想到為七王爺尋回遺孤,藥靈莊從此便能靠上七王爺這棵大樹,林老爺喜形於色。

看到林老爺的神情,莫若菲話鋒一轉道:「其實那位夫人與在下也有些淵源。」

林老爺一驚道:「莫非」

「正是,那位夫人名字中便帶有一個菲字!在下名若菲,表字憶山。這若菲二字是家父親取,實是他老人家的情深所致。那位夫人幼年在西州府時便與父親大人相識,只因祖母為父親定有親事,父親才娶了我母親。父親念念不忘那位夫人,以至於在下出生後,便取了這名字以作紀念。」

莫若菲說著便從袖中取出那幅畫像展開。與林老爺手中畫像的區別在於,他手中的這幅畫袖珍小巧,更精緻傳神。他感嘆道:「這是家父親筆所畫,有人瞧見後臨摹了一幅去討好七王爺。」

事情急轉直下,林老爺聽得目瞪口呆。七王令以畫像尋人,而莫府之人卻是親眼見過那位夫人的。若要辨別真假,莫府說的話便有足夠的分量。

「不瞞林莊主,那位夫人當時逃婚至望京,住的莊子正是我莫府的別苑。當日那位夫人的家人能尋來,也是家母氣憤之下通報的訊息。如今家父亡故,而七王爺知曉此事後對莫府恨得牙癢。我此番前來西州府,正是想尋這位夫人的遺孤,以消七王爺怒氣。在下五歲時曾在別苑見過那位夫人,如果見到她的女兒,定能認出來。」莫若菲說完衝林老爺笑了笑。

若把花不棄領來讓莫若菲一見,萬一被他說是假的,那花的銀子和心血就扔到水裡了。可如果不讓莫若菲見花不棄,將來他知道此事後,定會對藥靈莊怨恨。得罪了莫府,將來又如何是好?莫府用不著與藥靈莊正面為敵,只消插手藥材生意,藥靈莊做不了藥材生意,單靠收取診金,斷然維持不了莊上幾百口人的生計。林老爺心頭惴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莫若菲嘆了口氣道:「過了這麼多年,誰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死了倒也罷了,若是活著,我莫府交不出人來,七王爺必定遷怒莫府。不過」

他語氣一變,臉上瞬間罩上層冷意,「如果有人敢搶在我莫府之前,且以假亂真,我莫府決不會袖手旁觀!」

林老爺進退不得,只覺得杯中藥酒甚為苦澀。

「哎,酒飲多了,林莊主莫要見怪。聽說西州府有人已尋到了那孩子。在下明日就起程前往西州府,是真是假,一見便知。天色已晚,在下先告退了。」

莫若菲瀟灑地起身,施施然走了,留下林老爺獨自在花廳怔然無語。

坐了半天,他站起身直奔內院而去。

天上漸漸又飄起了細雪點子。院中紅梅如火怒放,紅白相間甚為好看。

劍聲收拾好行李,不甘心地問道:「公子,為何不直接點明?若那五小姐真的相似,咱們帶了她走,自然少不得藥靈莊的好處。要是他獨自送五小姐去望京,那別人也會送相似的少女去,哪有咱們莫家送的更有說服力?」

莫若菲悠然地欣賞著紅梅,輕笑道:「劍聲,商人逐利,一定是要從中得到最大的好處。咱們求藥靈莊,怎比得上他乖乖把人送來強?那故事真假參半,林莊主這隻老狐狸不過半信半疑。望京莫府這棵大樹他想抱的話,自然會乖乖領著花不棄來送別,好瞧著咱們的神態去區分真假!」

話才說完,他便聽到院中有了動靜。

莫若菲轉頭一瞧,林莊主領了大少爺玉泉和一位小姐打扮的人自迴廊走來。他目力甚好,細看之下,心頭猛然震動。

這是花不棄?

她穿著一件白色銀狸皮的短襖,繫了綠色的裙子,披著白狐皮斗篷,團團銀色的毛隨風拂在臉上。她長得並不美,由於長年在菜園子裡勞作,皮膚呈健康的麥色。那雙眼睛與她的臉極不協調,像兩顆鑽石陷在一塊泥餅子上,明明不甚好看的臉,卻有著令人難以忘卻的光芒。

花不棄也瞧見了莫若菲,心又咚咚地重重跳動。這個妖孽,長得漂亮就算了,偏偏還穿得如此華麗!右衽袖口與袍邊用金絲銀線繡就的花朵密密綴著,一件平常的素白色繅絲棉袍被襯得熠熠生輝。可是,他穿在身上真好看哪!難怪莊子裡的婢女成天唸叨著他!花不棄不屑地輕撇了下嘴,轉瞬間又回到只噙得一絲淺笑的端莊模樣。

她並不知道,這個小動作下,她的眼神再不是平靜無波,整個人在莫若菲眼中瞬間變得極為生動。

待到走近,林老爺呵呵笑道:「當晚大雪,若不是莫公子于山中尋得小女,恐怕小女早被凍死了,所以攜小女前來向莫公子謝過贈衣相救之恩。」

花不棄噙著一絲羞澀的笑容,斂衽行禮,細聲細語地道謝,一舉一動端莊文靜。

莫若菲看戲看得大呼過癮。

初見花不棄時,她還是丫頭打扮,布巾圍了頭臉,邋遢落魄,今夜換了身衣裙就變成了懂禮節的大家閨秀。雪山中,她的眼睛瞪著他時,像黑夜裡的野狼,現在是馴良無辜的小鹿。揹她下山回頭望她時,她張大了嘴狂笑,嘴巴只差沒咧到耳根了,現在薄嘴皮兒只抿出蘿蔔絲兒那麼細的淺笑。

大家都在演戲,他自然也不例外。還了禮後,莫若菲肆無忌憚地盯著花不棄瞧。他似發現了什麼,緊接著又皺著眉搖了搖頭。

莫若菲一驚一乍,直看得林老爺的心七上八下。

莫若菲輕聲自語道:「怎的有些眼熟,可惜了。」

這話一說出口,林老爺渾身如浸在雪水之中。莫若菲的意思是花不棄不像?他脫口而出道:「可惜什麼?」

「哦,五小姐的神態與那位夫人極相似,可惜沒有遺傳到夫人的美貌。長得不像,可惜了。」莫若菲微笑著解釋道。

不是她嗎?那她接下來該怎麼辦?帶了陶缽逃走!花不棄瞬間下了決定。

林老爺呵呵笑道:「你們先回吧,老夫與莫公子還有事相商。」

林家大少爺同莫若菲拱手道別,帶著花不棄離開西院,轉過身滿臉都是失望之色。

莫若菲看著花不棄的背影,壓住了心裡的喜悅。她是他見過的最像那位夫人的女孩子。他自己長得美,平時不知有多少美人傾慕於他,可他方才卻為花不棄的眼睛閃了神,竟比他見過的美貌女子印象更深。他為何會有這種為女子失神的時候?莫若菲飄過一絲疑惑,不覺怔了怔。

「莫公子?」林老爺眼中也起了疑惑。莫若菲望著花不棄的背影微怔的神色讓他覺得此事有古怪。難道花不棄是真的像,而莫若菲是故意說她不像?他笑著又喚了莫若菲一聲。

回頭瞧到林老爺眼中的狡黠,莫若菲便知道自己失態了。他呵呵笑道:「藥靈莊在西州府頗有聲望,藥靈莊景緻很美,一定是數代苦心經營方才有這樣的氣派!要維持這樣一個大家族,真不容易啊!」

這聲感嘆像根刺戳到了林老爺心中的痛處,藥靈莊單靠診金是斷難維繫的。藥靈鎮靠山,田產大都種著藥材,可以說是西州府產藥材的大戶。靠經營藥材,制丸藥出售,才漸漸地有了今天的藥靈莊。

藥靈莊每年的收入除供莊裡花銷外,還要應付知府黃大人一流的壓榨。看似家大業大,卻轉瞬間就有莊毀人亡的危險,所以林老爺一心想靠上七王爺,同時也謀劃著讓藥靈莊走出西州府,把藥店開到望京城裡去。

莫若菲一句話便讓他打消了獨自送花不棄到七王府的計劃。如果能和莫府達成同盟,七王爺又知道他收了花不棄做乾女兒,這對藥靈莊來說,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這也是昨晚老夫人思慮再三下的決定。

林老爺想到此便呵呵笑道:「不瞞莫公子,藥靈莊想在望京城中開藥店,老夫想請公子相助。」

棋局重新由自己掌控,這種感覺好極了。莫若菲微笑著推辭道:「望京城中大的如同濟藥店、回春堂藥店都有從前的御醫相助,與宮中太醫院關係匪淺。藥靈莊在西州府名氣尚可,想在望京城站住腳怕是不易。莫府經營錢莊,於藥理一事卻是不熟。」

林老爺氣得差點兒不顧老夫人的叮囑。莫府的少東家看上去兔兒爺似的,怎的這般奸狠?明明自己都退了一大步,他卻步步緊逼。他控制著心頭的怒氣,盯著莫若菲輕描淡寫地亮出了底牌,「既然莫府幫不上忙,老夫也只好另覓途徑。莫公子說不棄不像那位夫人,恐怕只有七王爺才看得最清楚。老夫已寫信告知御史陳大人,過完元宵節便送不棄去望京。」

他也在賭,賭剛才看到莫若菲的失態,賭他望京莫府心急尋到那位夫人的遺孤。

莫若菲似閒閒地賞梅,林老爺似悠閒地看雪,兩人都在等著對方投降。

風靜靜地從庭院中吹過,幾片紅梅被吹落枝頭,飄落下來。莫若菲身形一轉,轉瞬間將落梅抄於手中,幾點嫣紅已然凋謝,像倦怠的美人悄然入睡。

「林老爺,你瞧這梅遠望似火如彤雲,看似生機盎然,其實多已開敗,若再經寒風苦雨,便零落為泥。大雪茫茫,庭園素淨,天氣轉暖,就化為汙濁。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到花謝再悲哀。幼時於別莊中初見那位夫人時,在下驚為天人。夫人也甚為喜愛在下,相處甚歡。若菲對那位夫人印象深刻,至今仍記得她的喜好裝束。每逢王爺前去別莊,夫人總會特意梳妝。」

莫若菲感嘆風花雪月時,林老爺覺得藥靈莊就像莫若菲掌心捏著的那幾片蔫了的梅花瓣。他正心驚肉跳時又聽到莫若菲感嘆那位夫人,語氣中卻是退了一步。林老爺暗暗擦了把冷汗,順著莫若菲的語氣道:「若是莫府尋著那孩子,細心調教兩年,想必王爺會更喜歡她。」

兩人轉過頭,互換了個眼神,便達成共識。

花不棄交由莫若菲調教,只會越來越像那位夫人。藥靈莊在京城開藥店一事自然得到了莫府的支援。

你好我好大家好,生意就這樣做成了。

正著急想溜的花不棄聽到這個訊息後沉默了。再三表示完自己對林府的大恩不忘後,她獨自在房中對著陶缽出神。

兩個家族都為她規劃好了美好前途,由不得她反對。

「反正我也極想去望京瞧瞧,不知道這裡的皇宮與北京的紫禁城是否一樣。」花不棄臉上漸漸浮起笑容來。

十三年的苦日子都過了,還怕什麼呢?

撫摸著陶缽,她就想起莫若菲來。然而,這個美得讓她流口水、心跳加速的男子突然之間失去了吸引力似的。花不棄鄙夷地想,他也就是個長得漂亮的商人罷了。

第二天,花不棄帶著花九傳給她的陶缽和極簡單的行李上了莫若菲的馬車,一應衣物飾品都沒帶走。莫若菲要全新打造她,藥靈莊的那些東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紅兒、綠兒跟著她走了,莫府不缺婢女,林老爺卻一定要留自己的眼線在花不棄身邊。莫若菲沒有拒絕。

馬車緩緩駛離藥靈莊,花不棄掀起窗簾望著藥靈鎮熟悉的景緻,遠遠望著那片亂墳崗久久不語。

她的眼裡漸漸充滿了悲傷。九叔,我這回真的去望京了,你一定是高興的,對嗎?

馬車寬敞而華麗,裡面鋪著獸皮,很暖和。莫若菲靠在金線繡牡丹錦條枕上微笑著觀察著花不棄,看到她眼裡的神色,他突然有些不忍。但轉念又想,當郡主總比她留在藥靈莊強,自己縱有目的,對她也有好處。在馬車駛上官道,藥靈鎮隱在大山之後,他才閒閒地問道:「你知道你為什麼去望京嗎?」

「老爺說我和畫像裡的夫人神態相似,其實我長得可不像她,當心竹籃打水一場空。」花不棄放下轎簾,從楠木小几上拿起一塊黃金糕邊吃邊回答。與莫若菲雪山共處一夜後,她覺得在他面前裝淑女沒意思。

莫若菲只覺得有趣,這丫頭總能顯示出她不同於尋常丫頭的一面。他突然問道:「你真的是個十三歲的小丫頭?」

花不棄心裡一跳,眼也不眨地回道:「我和九叔討了五六年的飯,知道什麼人看上去是能施捨銀子的,也知道什麼樣的人把饅頭扔了也捨不得給我們吃。」

她的意思很明白,從小看人臉色過日子,她懂得的東西比尋常人家十三歲的孩子多得多了。

莫若菲怔了怔,腦子裡突然顯出一個身影來。他搖了搖頭扔開這道影子,慢條斯理地說道:「奇貨可居。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我莫府有求於七王爺,你就是我送出去的禮物。我有法子讓你飛上枝頭當鳳凰,也自然能拔光你的羽毛。收起你的一切小聰明,你的命從現在起就是我的了。」

花不棄沉默片刻後道:「你的意思是,聽話就有飯吃?」

莫若菲呵呵笑道:「你是個聰明的丫頭,當郡主對你也有好處。大家目的一致,何苦自討沒趣?」

花不棄眨了眨眼呵呵笑了,「是啊,當郡主有人侍候,吃香喝辣穿綾羅綢緞,再好不過了。多謝莫公子大恩。公子果然給不棄打了個金飯碗!」

低頭揩掉嘴角的糕屑,她瞟了眼一旁的包袱,錦盒裡的陶缽是她唯一感覺溫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