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說:「我們有錢。」
「噢……我想我們需要的話可以用給蓋基準備上大學用的錢,雖然需要花上一兩天的時間去轉成存款賬戶,還要花一週的時間轉成現金……」
瑞琪兒臉上又開始流淚了。路易斯抱住她,說:「瑞琪兒,別,別哭。」
路易斯心裡卻想,她是對的,這事一直在傷害她,而且將永無休止。
但是瑞琪兒還是哭了起來——她沒辦法不哭。
瑞琪兒在樓上收拾行李時,電話鈴響了。路易斯跳起身去接電話,以為是航空公司訂票處的人打來的,要告訴他他們弄錯了,沒有飛機票了。路易斯想著,我應該知道事情不會那麼順利的。
但打電話來的不是訂票處,而是戈爾德曼。
路易斯說:「我去叫瑞琪兒。」
「不。」有一會戈爾德曼什麼也沒往下說,只有沉寂。路易斯想,他可能坐在那兒,試圖決定該叫我的名呢,還是叫我的姓呢。
戈爾德曼再講話時,他的聲音很緊張,好像在強擠著說出一些不願說的話來:「我想跟你談談。我妻子希望我給你打電話,對我的……對我的行為向你道歉。我想,路易斯,我也想向你道歉。」
為什麼,戈爾德曼!你是什麼樣的大人物啊,向我道歉2我的上帝,我想我都快尿褲子了!路易斯心裡想著,嘴上卻乾巴巴機械地回答:「你不必道歉。」
「我所做的事是不可原諒的。」戈爾德曼說。這次他不像在強迫自己擠出來那些話了,他好像是咳出來的這些話。他接著說:「你建議瑞琪兒和艾麗來芝加哥使我看到你是個很大度的人……而我卻一直心胸狹窄。」
路易斯覺得老頭說的話中有一種奇怪的熟悉的東西……接著他想起來了,不由得嘴角一抽搐,就像咬了口青澀的檸檬一樣。那種瑞琪兒說話的方式,她自己沒意識到,但路易斯很肯定,瑞琪兒悔悟時也是這麼說話的。她總是說,對不起,路易斯,我是那麼使人不快。但實際上她已經得到了她真想要的東西,這就是那種聲音。確實,那種剝奪了瑞琪兒的活潑快樂的聲音,但就是這個聲音彷彿在說,路易斯,對不起,我簡直是個老混蛋。
這個老頭又在搶回他的女兒和外孫女,她們要回家了,她們要回到屬於她們的地方去了,回到戈爾德曼希望她們去的地方。現在路易斯可以寬宏大量地讓她們回去。就老戈爾德曼所知道的,路易斯贏了。讓我們忘掉一切,讓過去的都過去吧,路易斯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平靜地說:「沒關係,戈爾德曼先生,那天……噢……那天我們都有些太激動悲傷了。」
「有關係。」戈爾德曼堅持說。路易斯意識到了,雖然他並不想意識到,戈爾德曼不是在講些外交辭令,也不是隻是說說對不起,這個老頭幾乎要哭了。他慢慢地聲音顫抖著說:「那天對我們大家來說都糟透了。正是我,正是我這個愚蠢的、頑固的老頭在我的女兒最需要我的幫助的時候,傷害了她……我也傷害了你,路易斯,也許你也需要我的幫助而我卻傷害了你。你這麼做……這麼做……尤其是在我那麼做以後……這使我覺得自己糟透了,我想這也正是我應該這麼感覺的。」
路易斯想,噢,上帝,讓他住口吧,讓他在我向他大叫發火前住口吧。
「路易斯,瑞琪兒可能告訴過你,我們還有個女兒……」
路易斯說:「叫賽爾達,是的,瑞琪兒給我講過關於賽爾達的事。」
戈爾德曼接著聲音顫抖地說:「那件事太難了,對我們大家來說都很難。也許對瑞琪兒來說是最難的,賽爾達死的時候瑞琪兒在場,但是對我和她媽媽來說也很痛苦,她媽媽幾乎垮了……」
你知道瑞琪兒怎麼樣了?路易斯幾乎想要叫喊出來了,你以為一個小孩子就不會精神崩潰嗎?20年後她還被籠罩在死亡給她帶來的恐怖的陰影中。現在發生了這種事,這種可怕的令人悲傷的事,她沒待在醫院裡真是個奇蹟。因此,別對我說什麼那事對你和你妻子有多麼難,你這個老混蛋。
「自從賽爾達死後,我們就……我想我們就特別地依戀瑞琪兒……總想保護她……總想為她做些補償。為她後來多年的……背痛病做些補償,為我們當時不在場做補償。」
是的,老人真在哭了。為什麼他一定要哭呢?這使得路易斯更難在心頭樹起他的怒火和痛恨了。更難了但不是不可能。路易斯故意回想起戈爾德曼伸手到兜裡掏出支票簿……但他突然好像看到賽爾達在暗處,像一個躁動的幽靈,臉上滿是詛咒和痛苦的神色,手像鳥爪子,戈爾德曼幽靈,渥茲恐怖大帝。路易斯沒法繼續想下去了。他說:「請,戈爾德曼先生,請你,不要再說了,讓我們不要把事情再搞糟了,好嗎?」
「我現在相信你是個好人,我過去錯誤地看待你了。路易斯,噢,聽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那麼愚蠢嗎?不,我是有點愚蠢,但不是那麼愚蠢,你認為我說出了這一切是因為我現在可以了,你在想,噢,是的,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以前他還想收買我,但是……但是,路易斯,我發誓……」
路易斯輕聲說:「別說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再聽下去了。」現在路易斯的聲音也顫抖起來了,他接著說:「別說了,好嗎?」
「好吧。」戈爾德曼說完嘆了口氣,路易斯想這是如釋重負的一聲嘆息,但戈爾德曼又說:「但是請讓我再說一次我很抱歉,我向你道歉,你不必一定要接受。但我打電話的目的,路易斯,就是要向你道歉的。」
「好吧。」路易斯說。他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這念頭很有吸引力,也很理智,他將讓過去的都過去……他將讓蓋基長眠在悅目墓地,他不會去再開啟那扇已關上了的門,而是要用插銷插上,再鎖一道鎖,然後丟掉鑰匙。他將按自己告訴妻子要做的話去做,把這兒的事料理好也乘飛機回芝加哥。他們可能整個夏天都在那兒度過,他、他的妻子和他善良的女兒。他們將去動物園、天文館,去湖上划船。他將帶著艾麗去西爾斯塔的最頂層,領她去看中西部地區的像一個大棋盤一樣富饒而又充滿夢幻的土地。等八月中旬時,他們再回到這所現在看著令人心傷神黯的房子裡來,也許那時一切又會重新開始了。也許他們會重新編織生活,但現在在克利德的生活織布機上的都是些醜陋的血跡未乾的繩線。
但是那樣不就跟謀殺了自己的兒子一樣嗎?就像第二次殺死了他一樣?
路易斯內心的一個聲音試圖爭辯說這不是,但他根本不想聽。他很快斬斷了那個聲音。
路易斯對戈爾德曼說:「戈爾德曼,我現在得走了。我要看看瑞琪兒是不是把需要的東西都整理好了,然後讓她上床睡覺。」
「好吧,再見,路易斯,再一次……」
要是他再說一次對不起,我準會大叫起來。路易斯心裡想著,嘴上趕快打斷了戈爾德曼的話說:「再見,戈爾德曼。」然後掛上了電話。「
路易斯上樓後發現瑞琪兒找出了一大堆衣服,床上、椅子上、衣架上到處都是,窗戶下襬了一排鞋子,像列隊計程車兵。她好像能慢慢地裝好這些衣物,路易斯看出這些東西至少得裝三個衣箱,但是他覺得跟她爭論也沒意義,於是他全力以赴地幫助瑞琪兒收拾起來。
在他們一起系最後一個衣箱時,瑞琪兒問:「路易斯,你肯定沒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看在上帝的份上,親愛的,有什麼事啊?」
瑞琪兒平靜地回答:「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因此我才問你呢。」
「你認為我想做什麼?躲起來藏起來?參加馬戲團去?還是做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不對勁,好像你正試圖擺脫我們。」
「瑞琪兒,這大荒謬了!」路易斯有些被激怒了,他激動地說。即使他那樣掩飾自己,還是有些對被輕易看穿感到憤怒。
瑞琪兒微微笑了一下說:「路易斯,你從來不是一個出色的說謊的人。」
路易斯又要開始抗議,瑞琪兒打斷了他說:「昨天晚上艾麗夢見你死了。她哭醒了,我進到她的屋裡,陪她睡了兩三個小時又回來和你在一起的。她說在夢中你坐在餐桌邊,眼睛睜著,但她知道你死了。她說她能聽到史蒂夫的尖叫聲。」
路易斯心情憂鬱地看著妻子,終於說:「瑞琪兒,艾麗因為弟弟剛死,她做夢夢到家裡又有親人死了,這是很正常的……」
「是啊,我自己也那麼推測。但是她講那事時的樣子……裡面的情節……我聽著像是有種預言的味道。」說完,瑞琪兒笑了一下,說:「也許,你必須在那兒。」
路易斯說:「是的,也許吧。」
我聽著好像有種預言的味道。路易斯腦子中又響起妻子剛說過的話。
瑞琪兒又說:「你跟我一起上床睡覺吧,鎮靜藥的藥勁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吃了。但是我害怕,我一直都在做我的那些怪夢……」
「夢見什麼?」
「夢見賽爾達。自從蓋基死後這些天來,我一入睡,就夢見賽爾達。她說她來找我,這次她會抓住我了,她和蓋基都會抓住我的,因為是我讓他們死去的。」
「瑞琪兒,那隻不過是……」
「我知道,只不過是夢,很正常的。但陪我一起上床吧,路易斯,要是你能的話,就幫我把夢趕跑。」
他們兩人擠在路易斯的床上,躺在黑暗裡。
「瑞琪兒?你還醒著嗎?」
「是的。」
「我想問你件事。」
「你說吧。」
路易斯猶豫了一下,他不想再給妻子帶來更多的痛苦,但他必須知道這件事的答案。他終於問妻子:「你還記得兒子九個月時我們對他產生的那種恐慌嗎?」
「記得,記得,我當然記得了。為什麼提這件事?」
蓋基九個月大時,路易斯發現兒子的頭部大小與醫書中嬰兒每月頭部大小總表中的數字相差不小。四個月時,蓋基的顱骨就長得足夠高了,但後來又長得比正常孩子的顱骨高度還高,他的頭倒是能抬起來,但路易斯還是帶著兒子去找了中西部地區最好的神經科專家塔蒂夫。瑞琪兒想知道怎麼了,路易斯說他擔心兒子會有腦積水。瑞琪兒當時臉就變白了,但她還是保持鎮靜地問:「我看他很正常。」
路易斯也點頭說:「我也是這麼看的,但是我不想忽略了這事,親愛的。」
瑞琪兒說:「對,你一定別忽視,我們一定不能掉以輕心。」
塔蒂夫量了蓋基的頭蓋骨,皺了一下眉頭。他又在蓋基面前豎起兩支手指,蓋基往後縮了一下,塔蒂夫笑了,路易斯心情輕鬆了一點。塔蒂夫又給蓋基一個球讓他抱著。蓋基抱了一會兒,然後球掉在地上了。塔蒂夫撿起球在地上拍著,看著蓋基的眼睛有無反應。蓋基的眼睛追著球看。
後來在辦公室裡塔蒂夫對路易斯說:「我認為他得腦積水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不,可能比這稍高一點。要是有這病的話,也只是輕微的,他看起來很警覺。要是有問題的話,現在有種新的分流手術會很容易解決這問題的。」
路易斯說:「分流手術意味著腦部手術?」
「小的腦部手術。」
路易斯剛學習過這個手術過程,分流手術是要把腦子裡多餘的積液抽出來,他覺得這可不是小手術。但是他沒說,心裡暗說要感謝還有這樣的手術治療。
塔蒂夫接著說:「當然了,還有一個極大的可能性,就是你的兒子頭部對一個九個月的孩子來說確實大了一些,我想先給他做個腦部cat掃描,你同意嗎?」
路易斯同意了。
那天晚上蓋基在醫院裡接受治療,先給他做了麻醉,然後進行腦部掃描。瑞琪兒和路易斯在樓下焦慮地等著。艾麗被送到外祖父家,她不停地看電視。對路易斯來說,那段時間難熬極了,他不斷地想著可能出現的危險情況,麻醉中可能死去,手術中可能死去,腦積水帶來的輕度痴呆、癲癇、失明……噢,會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大約5點鐘塔蒂夫走進路易斯他們等著的房間,他拿出三支菸,給了路易斯和瑞琪兒一人一支,自己又放進嘴裡一支說:「孩子沒事,沒有腦積水。」
「點著煙吧,」瑞琪兒邊哭邊笑地說,「我要一直抽到大吐為止。」
塔蒂夫咧著嘴笑著給他們點著了煙。
路易斯現在想:塔蒂夫,上帝沒讓蓋基得腦積水是要等到在這15號公路上收走他啊。
路易斯接著問妻子:「瑞琪兒,要是兒子得了腦積水,手術也沒成功的話……你還能愛他嗎?」
「你這是什麼怪問題啊,路易斯!」
「你能嗎?」
「我能,當然能,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愛他的。」
「即使他是個痴呆兒?」
「是的。」
「你會想把他送進瘋人院嗎?」
瑞琪兒慢慢地說:「不,我想不會的。我想,就你現在的收入情況,我們能支付得起……一個真正的好地方。我是說……但我想只要我們能夠,我還是要讓他跟我們在一起……路易斯,你為什麼問這個?」
「噢,我猜你還在想你的姐姐賽爾達。」路易斯對自己的油嘴滑舌感到吃驚,不過他還是接著說:「因此想知道你是否還能承受得住那種痛苦。」
「那不一樣。」瑞琪兒說,聽起來她像是覺得有點好笑。她接著說:「蓋基是……噢,蓋基是蓋基,他是我們的兒子。這是最重要的。我想,可能會很難的,但是……你想讓他進瘋人院嗎?像派恩蘭的那個地方?」
「不。
「那我們睡覺吧。」
「好主意。」
瑞琪兒說:「我現在覺得我能睡著了,我想把今天這一天都拋到腦後去。」
路易斯說:「感謝上帝。」
很長時間以後,瑞琪兒睡意朦朧地說:「路易斯,也許你是對的……只是些夢和模糊的東西。」「當然了。」路易斯親了一下妻子的耳垂說:「現在睡覺吧。」
我聽著好像有種預言的味道。
路易斯沒有睡多長時間,在他醒著的時候,他看到彎彎的月亮透過窗戶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