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注意到了。」瑞琪兒做出一副可笑的愁眉苦臉的樣子說。這使得路易斯大笑起來,雖然他並不太想大笑。瑞琪兒接著說:「還給艾麗買了6件新衣服。」
「6件!」路易斯竭力抑制著自己不要大叫起來。他突然生氣了——又生氣又覺得受到了傷害,自己也不能解釋清楚為什麼。他接著說:「為什麼?瑞琪兒,為什麼你讓他這麼做?我們不需要……我們能買……」
他停了下來,憤怒得說不下去了,有一刻他彷彿看到自己拎著艾麗的死貓穿過樹林,把塑膠袋從一隻手上換到另一隻手上……而同時瑞琪兒的父親,那個該死的老傢伙忙著撕支票,用名牌筆簽名來給女兒買衣服換取艾麗的歡心。
有一刻路易斯覺得自己差一點喊出:他給女兒買了6件衣服,而我為女兒換得了那隻該死的小貓的死而復生,那麼誰更愛我們的女兒呢?
但路易斯把這番話壓了下去。他永遠不會說這些話的,永遠不會。
瑞琪兒溫柔地撫摩著他的脖子說:「路易斯,是我父母兩人一起給買的,請試著理解一下他們吧。求你了,他們愛孩子們,又不能常見到他們。而且,他們越來越老了,路易斯,你都幾乎認不出來我父親了,真的。」
路易斯咕噥道:「我會認出他來的。」
「親愛的,請試著理解他們吧,對他們好些,這也不會傷害你的。」
路易斯看了妻子很長時間,終於說:「不,這傷害了我。也許不應該傷害我,但這確實傷害了我。」
瑞琪兒張嘴正要回答,突然艾麗的叫聲從她的房間傳了出來:「爸爸!媽媽!有人!」
瑞琪兒突然站起身來,但路易斯把她拉坐在床上,說:「你待在蓋基這兒,我去看看。」路易斯認為自己知道有什麼不對頭的。可是他已經把小貓趕到外面去了,該死的。艾麗已經上床睡覺後,路易斯在廚房裡看到小貓在聞它的餵食盤子,就把它趕出去了。他不想讓小貓再和艾麗在一起睡了,再也不允許了。他一想到丘吉睡在艾麗的床上,腦子裡就會出現些疾病和卡爾舅舅殯儀館的記憶等怪念頭。
艾麗會知道有什麼事不對頭,而丘吉比以前更好了。
路易斯原來已把貓趕出去了,但他走進女兒的屋子裡時,發現丘吉四肢攤開躺在床罩上,像一團影子。而艾麗直坐在床上,睡意未消的樣子。那貓睜著的眼睛在廳裡的燈光下閃著亮光。
艾麗幾乎是痛苦地低聲說:「爸爸,把它放出去吧。它聞起來臭極了。」
「噓,艾麗,睡覺吧。」路易斯說。他被自己鎮靜的聲音嚇了一跳,這使他想起帕斯科死後那天夢遊後的早上。他進了醫務室後躲進洗手間照鏡子,以確信自己是否一定是看上去可怕極了。但是他看上去挺好的,這足以使人納悶周圍有多少人總把一些可怕的秘密密封在心中呢。
這又不是個秘密,該死的!這只是只貓!
但是艾麗是對的,小貓簡直臭氣熏天。
路易斯抓起小貓走出艾麗的臥室,抱著它向樓下走去,一邊張著嘴巴呼吸。有各種難聞的味道,糞便的臭味,腐爛的傷口發出的臭味,還有汽車用的催化劑汽缸的味。但是,貓身上的味特別難聞,它到底從哪兒弄得一身怪味呢?當其他三個人都在樓上時,路易斯已經用笤帚把它趕出了屋子的;這是一週以來小貓回來後路易斯第一次真正抱著它,小貓躺在他的懷裡,身體溫熱,像是一種默不作聲的疾病。路易斯納悶地想:你這個壞蛋,你從哪個洞裡鑽進來的呢?
路易斯突然想起那天夢見帕斯科的晚上,他夢見帕斯科就是通過廚房和車庫間的門破門而入的,也許根本沒有門縫,也許小貓就是像個幽靈一樣能從門裡穿行而過。「十拿九穩是這樣的。」路易斯聲音沙啞地說了出來。他突然想小貓肯定會在他懷裡掙扎扭動,這會抓傷自己的。但丘吉完全安靜地躺著,散發著熱氣和臭氣,看著路易斯的臉,好像它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在想什麼似的。路易斯開啟門,一邊把貓扔進車庫,也許有點過於用力了,一邊說了句:「去吧,再去逮只老鼠或別的什麼。」丘吉笨拙地落在地上,兩條後腿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它好像眼睛閃著綠光,惡狠狠帶著痛恨的樣子看了路易斯一眼,然後像喝醉了似的晃晃悠悠地走開了。
路易斯想,上帝,查德,我真希望你閉嘴沒告訴我這一切,那該多好啊!
他走回到水池邊,用力地洗著手和胳膊,好像是在為做手術時清洗似的,腦子裡迴盪著查德的話:人們這麼做是因為他們被控制了……人們編出理由……看上去好像不錯的理由……但大多人們做這事是因為一旦你去過那兒,那就是你的地方,你就屬於那兒了……於是你會編出世界上最好的理由……
不,他不能責怪查德,他是自願做這一切的,他不能責怪查德。
路易斯關掉水龍頭,開始用毛巾擦乾手和胳膊。突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直勾勾地向前望著,看著水池上窗戶外面的夜色,腦子裡想,那意味著現在那兒也是我的地方嗎?那兒也是我的地方嗎?不,要是我不想屬於那兒,受其控制,就不是。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上樓了。
瑞琪兒已經上床了,被子一直蓋到下巴上,蓋基也蓋得好好地躺在她身邊。她抱歉地看著路易斯說:「親愛的,你不介意吧?就今天晚上,他渾身發燙,他和我一起睡我會覺得好些。」路易斯說:「沒事,我在樓下再支張床就行。」「你真的不介意?」「不介意。這也不會給兒子帶來害處,還能使你感到好些。」路易斯停了一下笑著說:「不過你會感染上他的病毒。肯定會的,我想這也不會改變你的主意,是嗎?」
瑞琪兒也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艾麗大驚小怪的為了什麼?」
「為了丘吉,她讓我把丘吉趕走。」
「艾麗想趕走丘吉?這可跟她以前不一樣。」
「是啊,是不一樣。」路易斯點頭稱是,接著又說,「女兒說小貓聞著怪臭的,我確實覺得有些臭味。也許它在什麼人的糞堆裡打過滾。」
「那可太糟了,」瑞琪兒側過身子說,「我真認為艾麗想小貓就像想你一樣呢。」
「是嗎?」路易斯彎下腰,輕輕吻了一下妻子說,「瑞琪兒,睡覺吧。」
「我愛你,路易斯。我真高興又回家了。抱歉你得睡長沙發了。」
「沒關係。」路易斯說完,關掉了燈。
到了樓下後,路易斯堆起沙發墊,拉出摺疊部分,鋪好沙發床,準備受一夜躺在薄墊子上硌腰硌背的罪。床上鋪了床單,他從前廳的壁櫥裡拿了兩條毯子,鋪在床上,開始脫衣服,突然又停住了,腦子裡想:「你以為丘吉又進來了嗎?那好,去四處走走看一下。像你跟妻子說的,這也沒什麼害處。可能還有好處呢。檢查一下所有的門都鎖好了也不會讓你感染病毒的。」
於是路易斯特意在整個樓下走了一遍,檢查了所有門窗的鎖。他原來就都鎖好了的,哪兒也沒見到小貓。路易斯說:「好了,讓我們看你今天晚上怎麼進來,你這個大笨貓。」一邊說一邊希望小貓凍出個好歹才好呢。
路易斯關了燈,上了床。床上沙發的橫杆立刻砧了他的背部。他睡著前還想著自己可能會一直醒著睡不著呢。他不舒服地躺在沙發床上睡著了,但等他醒來時他在……
又在寵物公墓那邊的墳場裡了。這次他一個人,這次他自己把丘吉弄死了,然後又決定再次讓它死而復生;為什麼這麼做,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只有上帝清楚吧,但這次他把丘吉埋得很深,丘吉沒法破土出來了。路易斯能聽到小貓在地下的叫聲,像個孩子在哭。聲音透過土地的孔隙傳出來——聲音和那種腐爛的味道一起冒出來。呼吸著這種味道使他覺得胸口發問,好像有重物壓在上面。
只聽到哭聲……哭聲。
哭聲還在繼續……重物還壓在他的胸口上。
「路易斯!」是妻子在叫他,聽上去有些不安,「路易斯,你能來一下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只是不安,而是驚恐了。孩子的哭聲哽咽住了,有種拼命哭叫時噎住的感覺,原來是蓋基的哭聲。
路易斯睜開眼睛,一下子看見丘吉發著黃綠光的眼睛,離自己的眼睛只有4英寸。小貓趴在他的胸口上,縮成一團,就像老奶奶們講的故事裡使人窒息的鬼。它身上發出一陣陣臭味,緩緩地像有毒的氣浪,小貓發出滿足時嗚嗚的叫聲。
路易斯驚訝厭惡地大叫了一聲,立刻雙手握拳擺出一副原始自衛的姿勢,丘吉砰地跳下床,側身倒在地上,然後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老天!老天!這貓趴在我身上!噢,上帝,它就趴在我身上!
路易斯就像醒來發現自己嘴裡有隻蜘蛛一樣,不,比這種感覺還糟,有一刻他想自己要吐了。
「路易斯!」
路易斯猛地掀開毛毯,跌跌撞撞地跑上樓梯,看到他和妻子的臥室裡亮著燈,瑞琪兒穿著睡衣站在樓梯口。「路易斯,蓋基又吐了……還噎住了……我嚇死了。」
「我來了。」路易斯走近妻子說。心裡卻在想:貓進來了,不知它怎麼進來的;也許是從地下室裡,也許地下室的窗戶破了。事實上地下室一定有一扇破窗子。我明天回家後要檢查一下。見鬼,上班以前,我就……
蓋基停止了哭叫,開始發出難聽的被噎住了的咯咯聲。
瑞琪兒尖叫道:「路易斯!」
路易斯跑得快了些。蓋基側躺著,吐出來的髒物順嘴巴淌到瑞琪兒在他身旁鋪的一條舊毛巾上。是的,他在嘔吐,但還沒吐完,食物好多還在嘴裡、嗓子裡。由於窒息,兒子的臉憋得通紅。
路易斯伸手到兒子腋下把他抱起來,茫然覺得兒子的腋窩很熱。他抱著孩子讓兒子趴在他的肩上,好像要用拍背的方法使嬰兒打嗝似的,然後路易斯自己猛地向後一頓,帶著兒子向前一傾,蓋基的脖子像被擊打了一下似的,接著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大叫,不再是那種打嗝般的哭泣聲了,嘴裡吐出一大堆固體食物,噴灑在地板上和梳妝檯上。蓋基又開始大哭起來,聲音很大,連成一片,但對路易斯來說卻像聽到了音樂一樣,因為那樣哭需要吸進許多氧氣。
瑞琪兒雙膝一軟,癱坐在床上,手捂著頭,渾身發抖地說:「他差點死了,是嗎?路易斯,他差點噎——噎——噎——噢,我的上帝!」
路易斯抱著兒子在屋子中走著,蓋基的大聲哭喊逐漸減弱變成了嗚咽,他又要睡著了。
「瑞琪兒,蓋基自己吐出噎著的東西的機率是五十個孩子中有一個能吐出來,我剛好幫了他一把,要不他就得窒息而死了。」
瑞琪兒抬頭看著路易斯,眼裡閃著吃驚的神色說:「可他是我們的兒子,他和我們這麼親。路易斯,他和我們這麼親啊。」
突然路易斯想起那天在廚房裡瑞琪兒對他喊叫的話:它不能死,這兒沒人會死的……
路易斯說:「親愛的,我們都很親的,永遠是相親相愛的。」
瑞琪兒說大概路易斯去睡覺後一個小時左右,半夜的時候,蓋基醒了,聽著他好像餓了的哭叫聲,瑞琪兒就餵了他一瓶牛奶,一定是牛奶讓他嘔吐起來的,因為孩子還沒吃完,瑞琪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大約一小時後,蓋基就被噎住了。
「不要再給他喝牛奶了。」路易斯說。
瑞琪兒幾乎是恭順地同意道:「好,不再給他喝牛奶。」
路易斯大約兩點一刻時又下樓來,他花了15分鐘到處找貓,發現廚房和地下室之間的門開了條縫,正像懷疑的那樣。他想起媽媽以前對他說過貓很擅長開老式門閂的,他們的廚房和地下室之間的門就用的那種老式門閂。路易斯想小貓的開門技巧倒不錯,但他不會讓它再用了。而且地下室的門上還有一把鎖呢。他在爐子下面找到了小貓,它正在那兒打盹。路易斯把它扔出了前門,在他走回床上睡覺前,他又關上了地下室的門。
這次他把插銷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