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我說。
「不,有事——你看上去很不好,是痙攣嗎?」
我終於設法說服他相信我沒事,到那時我也差不多真沒事了。我猜你知道我在想些什麼,露絲。我在這封信的開頭提到過:當傑羅德不肯聽從我正當的勸告放我起來時,我踢了他兩腳。一腳踢在腹部,一腳踢在那兩個蛋上。我在想,我說過我們做愛時很粗暴,那樣說恰如其分——那就解釋了他的那些傷痕。不管怎麼說,我想他的傷痕不重,因為心臟病緊隨著那兩腳發作,心臟病在傷痕開始形成之前就已經存在著。
當然,這就導致了男一個問題——是因為我踢他引發了他的心臟病?
我讀過的醫書沒有哪一本全面地回答了那個問題。我們現實一點吧:也許我對他病的發作起了作用。可是我仍然拒絕承擔所有的責任。他身體超重,酒喝得厲害,煙抽得像個煙囪,心臟病發作是肯定會出現的。如果不是在那天,也可能會在下個星期或下個月。至此為止,魔鬼在插手這件事。露絲,我相信這一點。如果你不相信,我真誠地請你把它折小,塞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去吧。我碰巧認為,我已經贏得了相信自己願意相信之事的權利,至少在這件事上,尤其是在這件事上。
「如果看上去我像是吞了個門把手,」我告訴布蘭頓,「那是因為我在試圖習慣於那種想法,即有人認為是我殺了傑羅德,以便領取他的保險金。」
他又搖了搖頭,始終熱切地看著我。「他們根本不那樣想。哈瑞森說,傑羅德的心臟病也許是由於性激動促發的。州警察接受了這個看法,因為在這個行當里約翰·哈里森最有權威。頂多有些好事者會以為你充當了《聖經》人物莎樂美,故意引誘了他。」
「你相信嗎?」我問。
我想,我的話如此直率,也許使他震驚。我身上的一部分感到好奇,想知道受到震驚的布蘭頓·米爾哈倫是個什麼樣。可是我該學得乖巧一點。
他只是笑了笑:「你以為你有足夠的想象力,看到了機會,關閉傑羅德的生命恆溫器,卻沒看到其結果會使自己戴著手銬而亡?不,傑西,不管怎麼說,我相信事情正是以你告訴我的方式發生的。我能坦言嗎?」
「沒有比這樣更好的了。」我告訴他。
「好的。我與傑羅德共過事,我們相處不錯。可是,事務所裡還有許多人不是這樣。他是世上最有控制力的怪人。這樣的想法一點不使我吃驚,那就是:和被手銬縛在床上的女人做愛激起了他的全部性慾。」
他這麼說時,我迅速看了他一眼。這是夜晚,只有我的床頭燈是開著的。他坐在那兒,肩膀以上都處於陰影中。可是我確信布蘭頓·米爾哈倫,市鎮上年輕的法律專家,臉在發紅了。
「如果我冒犯了你,我感到抱歉。」他說。聽起來他出人意料地尷尬起來。
我幾乎笑了起來,笑可不太友好。可是當時他聽起來就像是剛出了預備學校的十八歲青年。「你沒有冒犯我,布蘭頓。」我說。
「好,那我就安心了。可是警察的工作至少得考慮一下謀殺的可能性——考慮這個想法,那你可能不僅僅是希望丈夫發作了行話中所稱的‘性興奮型心臟病’。」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有心臟病。」我說,「顯然,保險公司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們決不會開出保險單的,是不是?」
「任何人只要願意繳納足夠的費用,保險公司就會為他上保。」他說,「傑羅德的保險代理商沒看到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大口大口地喝酒。這你也看到的。撇開一切聲辯,你一定知道他有隨時發作的心臟病。警察也知道。所以他們說,‘假定她邀請了一個朋友去湖邊別墅而沒告訴她丈夫,假定這個朋友碰巧跳出壁櫥,在對她而言正恰當的時刻,而對她老公非常不適合的時刻狂呼亂叫,會怎麼樣呢?’如果警察發現這種事情的跡象,你將深陷麻煩,傑西。因為在某些特定的場合,拼命狂叫可以被看做一級謀殺行為。你在手銬裡度過了兩天時間,幾乎剝掉了手皮才逃脫,這一事實大大影響了你合夥犯罪的看法。可是換個角度看,正是你戴著手銬這一事實使得合夥犯罪似乎合理……嗯,比如說,在某種型別的警察看來。」
我出神地盯著他看。我感到像是個剛剛意識到自己在深淵邊沿跳舞的女人。直到那時之前,看著床頭燈光影那邊布蘭頓的臉部輪廓,我腦中只有幾次出現那個念頭,即警察認為也許是我謀殺了傑羅德。我只當那是個令人恐怖的玩笑。露絲,謝天謝地,我從來沒和警察開這玩笑!
布蘭頓說:「你可懂得為什麼不提及房子裡有闖入者也許更明智?」
「懂。」我說,「最好不去惹睡著的狗,對嗎?」
我一這樣說,便想到了那該死的狗用前爪在地板上拖著傑羅德的形象,我能看見那塊脫落下來。掛在狗嘴上的皮肉。順便說一句,幾天後他們抓獲了那隻該死的可憐的野狗,它在離湖岸半英里處的萊格蘭的船屋下面為自己做了個窩。它把一大塊傑羅德的肉運到了那裡,所以當我用梅塞德斯的車燈和喇叭將它嚇走後,它一定至少又回去了一次。他們射殺了它。它戴著個銅牌——不是那種標準狗牌,以便動物管理部門可以找到它的主人,予以重罰。更讓人憐憫的是,牌上寫著「王子」的名字。王子,能想象出嗎?當梯蓋頓出來告訴我,他們殺死了狗時,我感到欣慰。我並不為它的作為責怪它——它的境況並不比我好多少,露絲,可是,我依然為此感到欣慰。
然而,這些都離題了——我正向你敘述的是,當我告訴了布蘭頓當時房子裡也許有個陌生人以後,我們之問有一段對話。他同意了,並著重強調,最好不要惹是生非。我想我能接受那一點——只要把這事告訴了一個人就是個很大的寬慰了,可是我仍然沒有完全準備放棄這件事。
「令人信服的事情是電話。」我告訴他,「當我脫離了手銬,試圖打電話時,它死得像亞伯·林肯,打不通。我一意識到那一點,我就確信我是對的了——是有個人在那,他在某個時刻割斷了從公路上連結過來的電話線。正是那使得我掙扎著出了門,進了梅塞德斯車。布蘭頓,你不知道什麼叫恐懼。除非你經歷一次,突然意識到你待在樹林深處,和一個不請自到的客人在一起。」
布蘭頓在笑,可是這一次恐怕不是那種令人信服的笑容了。這是男人們似乎常掛在臉上的那種笑,那笑表明他們在想著,女人們多麼愚蠢,讓她們不受約束地自由活動真的是違反規律。「你檢查過一個電話——臥室的電話,發現它不通後,就得出結論,電話線被割斷了,是不是?」
那並不完全是所發生的事,也不完全是我想到的,可我還是點了點頭——部分原因是這樣做似乎容易些,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當一個男人臉上掛著那種特別的表情時,和他談話是沒多大用處的。那種表情在說:「女人!不能容忍她們!也不能殺了她們!」露絲,除非你已完全改變了性格,我確信你知道我講的那種表情。要是我說在那一刻我真正想要的便是結束整個談論,我相信你會理解的。
「電話插頭拔掉了,就這麼回事。」布蘭頓說。這時,聽起來他就像羅布德先生了。他解釋道,有時真的好像床底下有怪物,天哪,可是真的並沒有。傑羅德從牆上拔下了接線盒,也許,他不想讓他休假的下午受到辦公室打來的電話的干擾。他還拔掉了前廳的電話插頭,可是廚房裡的插頭還插著,工作狀態良好。我是從警察的報告裡得知所有這些的。」
露絲,當時真相大白了。我突然懂得了,他們所有的人——調查湖邊發生之事的所有男人,都肯定了那種假設,我是如何應付那種局面的,為什麼做了所做之事。他們中大多數人做了對我有利的判斷,那肯定簡化了事情經過。可是他們的大多數結論不是根據我所說的話,以及在房子裡發現的證據得出的,而只是根據我是個女人這個事實,以及不能期待女人以某種可以預見的方式行事得出的。意識到這一點既讓人惱火,又有點嚇人。
當你以那種方式去看時,穿著漂亮的三件套西服的布蘭頓·米爾哈倫,和穿著藍色牛仔褲、戴著消防站紅色揹帶的梯蓋頓警察根本沒有區別。男人們仍然像他們往常一樣看待我們,露絲,我確信這一點。他們中許多人學會了在恰當的時機說恰當的話,可是正如我媽媽過去常說的那樣:「即便食人生番也能學會背誦幾條基督的教義。」
而且你知道嗎?布蘭頓·米爾哈倫欣賞我,他欣賞我在傑羅德倒地身亡後處理自己的方式,是的,他欣賞我。我時不時在他臉上看到這一點。
如果他像往常一樣,今晚到我這兒來,我自信又能在他臉上看到。布蘭頓認為我做了件相當好的事,相當勇敢的事——對一個女人來說如此。事實上,我想,等到我們第一次談起我假想的來訪者,他有些認定,如果他處於相同的局勢,他也會採取我的行為方式……也就是說,如果他在發著高燒的同時,試圖處理一切別的事情時。我認為,這就是如何大多數男人相信大多數女人的看法:就像發瘧疾的律師。這肯定能為他們的許多行為作出解釋,是不是?
我在談論著屈尊俯就——一件男人對女人的事情,可是我也在談論著某件大得多、嚇人得多的事情。你看,他不理解,那和兩性之間的差別毫無關係。那是做人的磨難。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真正孤獨的,那是最確切的證據。露絲,那座房子裡發生了可怕的事,我到事後才明白有多麼可怕。
可是他卻不理解。我將我做的事告訴他,是為了防止那種恐懼活活吃了我。
他笑著,點著頭,表示同情。我想結果對我有些好處。可是他是男人中最優秀的,卻根本沒有進入可以聽見事實呼喚的範圍……那種恐懼似乎在不斷增大,直至在我的頭腦內變成這個黑色的、鬼魂出入的大房子。它仍然在那兒,房門在開著,邀請我隨時回去,我決不想回去了。可有時我發現我還是回去了。我一踏進門,門就在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自行上了鎖。
嗯,沒關係。我想,知道了我有關電話線的直覺是錯誤的本來應該使我寬心,可是我沒有。因為我頭腦中的一部分相信——而且仍然相信——即使我爬到椅子後面,再插上插頭,臥室的電話還是打不通的。也許廚房裡的電話後來能用了,可當時的確是打不通的。事情是:要麼開著梅塞德斯車離開房子逃命,要麼死於那東西之手。
布蘭頓身體前傾著,床頭燈照在了他的整個臉上。他說:「傑西,房子裡沒有別人。就這個想法你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不再提及。」
當時我幾乎把我丟失戒指一事告訴他了,可是我很累,手很疼,最終我沒說出來。他走以後,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沒睡著——那一夜甚至止疼片也不能使我入睡了。我想著第二天要做的植皮手術,可想的並不像你可能認為的那麼多。我主要想的是我的戒指,我看到的腳印,以及是否他——它——也許會回去矯正那些事情。在我最終睡著之前,我認定根本沒有腳印或珍珠耳環,某個警察發現戒指躺在書房裡書櫃旁的地板上,然後拿走了它們。我想,此刻它們也許在劉易斯頓的某個當鋪裡呢。也許,這個想法會使我感到憤怒,可是沒有。它使我產生的感覺如同那天早晨我在梅塞德斯車裡醒來時的感覺——充滿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寧靜與祥和。沒有陌生人,沒有陌生人,任何地方都沒有陌生人。只是個善於扒竊的警察回頭迅速一看,確信無人礙事,於是「嗖」的一聲,戒指進入了他的口袋。
至於戒指本身,我不在乎它們當時發生了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最近幾個月以來,我越來越相信,人們在手指上戴戒指的惟一理由,是因為法律不再允許他們把它穿在鼻子上。然而,別管它了。早晨已變成了下午,下午歡快地向前移,這不是討論婦女問題的時間。該談談雷蒙德·安德魯·於伯特了。
傑西向後靠在椅子上,又點了根菸。她沒有意識到過度的抽菸使她的舌尖刺疼,頭也作痛,腎臟在抗議她坐在電腦前的這番馬拉松會談,強烈抗議。房子死一般地寂靜——這種寂靜只能意味著,吃苦耐勞的麥吉·蘭迪絲會超市和乾洗店了。傑西感到驚訝,麥吉沒有至少再作一次努力,把她從電腦螢幕前拉開就走了。轉而她猜想,那管家已經知道那樣只會是浪費精力。不管那是什麼東西,最好讓她放出體外吧。麥吉也許是這樣想的。
畢竟對她來說這只是一件工作。這後一個想法使傑西心中產生一陣微痛。
樓上一塊板發出了吱嘎聲。傑西的香菸停在了離嘴唇一英寸的地方。
他回來了!伯林格姆太太尖叫道,噢,傑西,他回來了!
不過他並沒回來。她的目光移向從一堆剪報裡向上看著她的那張刀子臉,心裡想著:
我知道你到底在哪裡,你這無賴!難道我不知道嗎?
她知道,但是她腦子裡有一部分堅持認為它還是他——不,也許不是他,是它——太空牛仔、愛情幽靈、怪物,它又回來赴約會了。它只是在等待房子空了的時機。如果她拿起桌角的電話,她會發現線路不通。就像那天夜裡,她在湖邊別墅裡所有的電話都打不通一樣。
你的朋友布蘭頓可以想怎麼笑就怎麼笑,可是我倆知道真相,是不是?
她突然伸出她的那隻好手,從電話支架上拿過電話,放到耳邊。她聽到了令人安心的嘟嘟的撥號音。放回電話,她的嘴角閃現出憂鬱的微笑。
是的,我確切知道你在哪裡,操你媽的。不管我頭腦裡的太太或其他那些女士們會怎樣想,寶貝兒和我知道,你穿著橘黃色的連衫褲工作服,坐在寂黑的監獄裡呢——布蘭頓說,在那老房子的盡頭,這樣就不會接近你,在州警官將你拖到與你地位相等的陪審團之前,其他的囚犯會揍死你——如果說竟有與你這樣的東西地位相等的人的話。我們也許尚不能完全擺脫你,但是我們會的。我保證我們會的。
她的眼睛移回到電腦終端,儘管藥片與三明治混合作用產生的模糊睡意已經消失,她感到透骨的疲乏,她對寫完她已開了頭的信的能力完全缺乏信心。
該談談雷蒙德·安德魯·於伯特了。
她已這樣寫了,是時候嗎?她能談嗎?她這樣疲倦。她當然疲倦。幾乎一整天她都在電腦螢幕上操縱著游標。如果你做得太久,太累,就把它結束了,也許最好上樓去睡個午覺。遲做總比不做好,還有所有那種胡話。她可以把這些存檔,明天早晨再調出來,繼續往下寫,然後——寶貝的聲音打斷了她。現在這個聲音不經常出現了。當它出現了,傑西就非常仔細地傾聽。
傑西,如果你決定現在停手,就別煩心去存檔了,只把它清除好了。我倆都知道,你根本沒有勇氣再次面對於伯特——並不是以人們面對自己寫到的一個東西的那種方式。
有時,要寫寫某個東西需要勇氣的,是不是?也就是從你腦海深處放出那個東西,然後將它顯示在螢幕上。
「是的,」她嘟噥道,「需要很大的勇氣,也許更多。」
她抽了口煙,將抽了一半的煙揪滅,她最後一次翻閱了一下剪報,然後向窗戶外的東部大街斜坡看去。雪早已停了,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儘管它照射時間不會太長。緬因州的二月天氣,吝嗇、不叫人感動。
「寶貝兒,你是什麼看法?」傑西問空空的屋子。她模仿小時就崇拜的伊莉莎白·泰勒的語調,那語調曾使她媽媽發瘋,「我們繼續寫,好嗎,親愛的?」
沒有回答。可是傑西不需要回答。她坐在椅子裡朝前傾去,又一次移動起游標來,很長時間裡,她都沒再停下,甚至沒停下來點根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