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傑羅德遊戲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如果你能熬過這段經歷,傑西,我勸你就別再去想那些往事了,倒是該籌劃面對未來要做些什麼——就從往下十分鐘該做什麼開始。我想,渴死在這張床上不會是什麼好滋味,是吧?

是,不是好滋味。她心裡明白,渴決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幾乎從她醒來以後,她腦海深處一直浮現著被十字架釘死的情景,那情景像是一個令人作嘔的溺水者,在水中上下沉浮。由於被水浸透了,不能完全浮上水面來。在大學歷史課上,她讀過一篇文章,講的就是這種有魔力的、古老的、施人刑罰處人死刑的方法。她當時驚奇地瞭解到這種古老的用釘子扎透手腳的把戲只是一個開端而已。像雜誌的優惠價預訂費和袖珍計算器一樣,被十字架釘死是可以不斷贈送的禮物。

真正的痛苦從痙攣和肌肉抽搐開始。傑西極不情願地意識到,和正等著她的痛苦相比較,她到目前為止所遭的罪,甚至還有止住她最初恐慌的那一陣使全身麻痺的抽搐,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了。痙攣和肌肉抽搐會猛烈斯拉她的胳膊、膈膜、腹部。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持續增強,發生更加頻繁,波及的地方也更多。不管她怎樣努力保持血液流動,麻木最終會侵襲她的手足。可是,麻木帶不來安慰。到那時,她肯定會遭受到劇烈的胸部和腹部痙攣。她的手腳並沒釘有釘子,而且她是躺著的,不是像斯巴達克斯電影裡被打敗的角鬥士那樣吊在路邊的十字架上。然而,這種怪姿勢只能引發她的痛苦。

那麼,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現在你幸而還沒有太多的痛苦,還能思維。

「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所以,你為什麼不閉上嘴,讓我想一想呢?」

想吧——請便。

她將以最明顯的辦法開始,從那裡著手行動起來——如果她有的話。最明顯的解決辦法是什麼呢?當然,是鑰匙。它們仍然放在梳妝檯上,那是他放的。兩把鑰匙,完全相同。傑羅德幾乎可以說是充滿柔情,多愁善感,他把這兩把鑰匙稱做是「主攻手」和「後備軍」(傑西從丈夫的語調裡清楚地聽到了那兩個字眼的重音)。

假如只為了論證,無論怎樣做,她能將床拖過房間挪到梳妝檯前,拿到鑰匙和使用它們嗎?傑西很不情願地意識到,那是兩個問題,不是一個問題。她想,她能用牙齒叼起一把鑰匙,然後又怎麼樣呢?她仍然不能將它插進鎖內。她拿水杯的經驗暗示了這一點。不管手伸得多長,將仍然有段距離。

好吧,去掉取鑰匙這個主意吧。在可能性的梯子上往下降一級,那會是什麼呢?

她想了差不多有五分鐘,毫無結果。她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想,像在轉動魔方似的,同時上上下下地抽動著胳臂。就在她反覆思考的時候,目光仍然落到放在東窗邊的矮桌子上面的電話上。先前,她認為它屬於另一個世界,便不去想它了。可能那個結論下得太倉促了些。畢竟,桌子比梳妝檯離她更近一些,而且電話比手銬鑰匙大得多。

如果她能將床移到電話桌旁邊,也許她能用腳從聽筒架上拿起話筒。如果她能做到那一點,也許她能用大腳趾去按底座上。和#兩個鍵盤之間的接線按鈕。這聽起來像是玩雜技,但是——撳按鈕,等著,然後拼命尖叫。

是的,半小時後,不是挪威的藍色大救護車,就是帶有城堡鎮救護標誌的橘黃色大車就會出現,然後將她運走,使她得到安全。一個瘋狂的念頭,的確。可是,將雜誌插頁卡片變成一個吸管也是瘋狂的念頭,不管瘋狂與否,她成功了,這是關鍵。這和將床一直推過去,試圖找到辦法把鑰匙插進手銬鎖裡相比,當然可能性更大。然而,這個想法還有個大問題:無論如何,她得想辦法把床移到右邊去,這可是個棘手的問題。她想到了這一點,這張有著紅木床頭板和踏腳板的床,至少重三百磅。這個估計可能還有些保守。

可是,你至少得嘗試一下,也許你能得到個驚喜——勞動節後,地板打過蠟了,記得嗎?如果說一條瘦骨嶙峋的野狗能拖動你的丈夫,應該說,你就能拖動這張床。試一下你不會損失什麼的,是不是?

好主意。

傑西將雙腿向床的左側運動,同時耐心地將背部和肩膀朝右邊移動。當她移至可以用那個方法的位置時,她以左臀為軸心,腳朝床邊撐去——猛然間,她的雙腿和軀體不僅是向左邊運動,而且是向左邊滑動,就像要發生雪崩似的,一陣可怕的痙攣貫穿她的左側,她的身體抻拉成的姿勢,即便在最好的條件下,她也不想試一試。感覺像是有人用一根滾燙的撥火棍出其不意使勁地捅了她一下。

她右手那副手銬的鏈子拉緊了,有那麼一陣子,她的右臂和右肩又產生了陣陣劇痛,使她感覺不到左側的情況。那感覺彷彿有人要把她整個胳臂撕拉下來。

現在我知道火雞腿下段肉是什麼滋味了。她想。

她的左腿後跟咚地一聲落到了地板上,右腳懸在離地面三英寸的地方。她的身體不自然地向左扭曲著,右胳臂朝後費力地吊著,擰成一種凝固的波浪形。在清晨的陽光裡,橡膠護套上拉緊的手銬鏈閃著冷漠的寒光。

傑西突然確信,她就要以這種姿勢死去了。她的左側身體和右胳臂疼得彷彿在呼號。

她逐漸衰弱的心臟輸了這一仗,不能把血液壓到她抻拉扭曲著的身體各個部分了。這樣麻木下去,就會死在這裡了。恐慌又一次攫住了她,她狂呼救命。她忘了這附近除了一隻毛髮蓬亂、裝了一肚子律師肉的惡狗之外,沒有別的人了。她瘋狂地胡亂擺動著右手去抓床柱,可是她滑下的距離稍稍遠了點,深色的紅木床柱離她伸開的手指還差半英寸。

「救命!請救救我!救命!救命!」

沒有回答。在這個寂靜的、灑滿陽光的屋子裡,惟一的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嘶啞、尖叫的聲音,粗重的喘息的聲音,以及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除了她自己,沒有別的人在這兒。除非她能回到床上,否則她就要像掛在肉鉤上的女人一樣死去。只有回到床上,造成的局面才不會變得更糟:右胳臂不斷地往後拉著,形成的角度越來越無法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