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傑羅德遊戲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她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回到床頭架上,仔細確保它沒放在邊沿。現在,她的舌頭感覺像是一塊5號的砂紙,她的喉嚨似乎真的感染了乾渴。這種感覺使她回想起十歲那年的秋天。流感及支氣管炎併發症使得她一個半月沒上學,那時的感覺就像這樣。在那場病中的漫漫長夜裡,她從困惑、煩躁的噩夢中醒來,卻記不得那些夢。

可是你能夢到那塊煙燻黑的玻璃片;你夢到太陽如何熄滅,你夢到那令人傷心的淡淡氣味,那氣味就像井水裡的礦物質,你夢到他的雙手。

她被汗溼透了,但是感到非常虛弱,不能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水壺。她記得自己躺在那兒,身上溼淋淋、粘乎乎的,外表發燒,內心燥熱,頭腦充滿幻像。躺在那兒想著自己真正的病因不是支氣管炎,而是乾渴。現在,這麼多年過後,她有了完全相同的感覺。

她的腦子不斷試圖回到那可怕的一刻,這時她突然意識到,她不可能連結杯子與她的嘴唇之間這最後一小段距離。她老是看到正在融化的冰塊裡的細霧狀的氣泡,老是聞到深埋在湖底部砂石含水層裡礦物質的淡淡氣味。這些形象縈繞在她心頭,就像肩胛骨之間撓不著的癢處。

然而,她迫使自己等待。她身上伯林格姆太太的這一部分說,儘管那些形象縈繞心頭,喉嚨跳疼,她還是需要花一些時間讓肌肉停止痙攣,讓情緒平息一點。

屋外,天空中最後一點光亮逐漸消失了,世界進入了一種肅穆憂鬱的灰色暗夜。湖面上,那隻潛鳥尖厲的叫聲劃破了陰沉的夜空。

「閉嘴吧,潛鳥先生。」傑西咯咯暗笑著,她的笑聲聽起來就像生了鏽的門鉸鏈發出的聲音。

好的,親愛的。伯林格姆太太說。我想在天黑之前該試一試了。最好先把你的手弄乾。

這一次,她將兩隻手都握住了床柱,上下搓動著直至它們發出吱吱聲。她舉起右手,將它扭到眼前。我若坐在鋼琴前他們會笑話我的。她想,然後,她把手伸過架子邊沿放杯子的地方。她又開始用手指在木板上拍打了。有一次,手銬鏈碰到了杯子,發出了哐啷聲,她僵住了,等著杯子翻倒。杯子沒翻倒,她又小心翼翼地繼續她的探索。

她差不多已認定她在尋找的東西從床頭架滑落了——或者說完全滑下去了。突然,她終於觸到了雜誌插頁卡片的邊角。她用右手的前兩個手指鉗住卡片,小心地將它從床頭架和杯子那兒拿開。她用拇指穩住卡片,好奇地打量著。

卡片是鮮豔的紫色,上部邊沿有些龍飛鳳舞的胡話。字裡行間夾雜著五彩紙屑與飄帶。卡片宣稱,《新聞週刊》正在舉行優惠酬賓活動,希望她也參加。《新聞週刊》的記者們會使她瞭解最新時事,瞭解世界各國領導人的幕後活動,為她提供有關藝術、政治、體育方面全面徹底的報道。儘管卡片沒有明言,卻十分清楚地暗示,《新聞週刊》

能幫助傑西瞭解整個宇宙。最妙的是,《新聞週刊》訂閱部裡那些可愛的瘋子們為訂戶們提供的待遇令人非常驚異,以致使人們的小便蒸發、大腦爆炸。待遇如下:如果她用此卡訂三年的《新聞週刊》,她便能以報攤出售雜誌的一半價格得到每一期週刊!錢是個問題嗎?絕對不是!她可以以後再付賬。

不知道他們可否為戴手銬的女士們提供直接的床上服務。傑西想。也許讓喬治·威爾或布蘭特·奎恩,要麼別的哪一個自負的老傻瓜為我翻雜誌頁面——要知道,手銬使我十分難以那樣做。

然而,自嘲之外,她感到一種古怪的緊張與茫然。她似乎是情不自禁地研究起那張紫色的卡片來。卡片的主題是「讓我們共聚一堂」,卡片上有讓她填寫姓名地址的空格處,有標記著證券交易所等等的小方塊。

我一生都在詛咒這種卡片——尤其當我不得不彎腰揀起這些討厭的東西、或者自認為是另一個亂扔廢物的人時——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我的理智,甚至也許是我的生命,都得依靠這麼一張卡片。

她的生命?那真的有可能嗎?她真的不得不考慮到這種可怕的可能。傑西很不情願地相信了這一點,也可能她得在這裡待好長時間後才會有人發現她。是的,她想,生死之間的差別僅僅歸結於能否喝到一滴水,這幾乎不大可能。這個想法荒誕不經,但顯然似乎不再可笑了。

和以前一樣,親愛的——從容輕鬆才能贏得比賽。

是的……可是,誰會相信人生的終點竟然位於這樣不可思議的鄉間呢?

然而,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緩緩動彈起來。她寬慰地發現,用一隻手控制那張插頁卡片並沒有她所擔心的那樣困難。這部分原因是卡片尺寸是六乘四英寸——幾乎有兩張遊戲牌並在一起那麼大。但是,大部分是因為她並不打算用它做非常微細的工作。

她用第一和第二個手指拿著卡片長邊的一端,然後用拇指沿著長邊捲起邊上的半英寸,接著一直捲了下去。她卷得並不均勻,但她想這能派用場。而且,沒有人過來評價她的作品。

她將紫色的卡片緊緊地夾在第一和第二兩個手指之間,又捲了半英寸。這幾乎花了她三分鐘時間,捲了七道才捲到了卡片的盡頭。最終完成時,她便有了個看上去像個注射大麻的東西,這是她笨拙地用漂亮的紫色紙捲成的。或者,如果想象力再張開一點——那是個吸管。

傑西將它伸進嘴裡,試圖用牙齒將它們彎曲的摺疊部分咬合在一起。當她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把它牢牢地合攏住時,她又開始四處摸索尋找起杯子來。

保持謹慎,傑西,現在別讓煩躁毀了計劃!

感謝這個忠告,也要為這個念頭道謝。這太棒了——我真的那樣想,可是,現在我想讓你閉上嘴,給我足夠的時間進行嘗試,好嗎?

當她的指尖碰上杯子光滑的表面時,她小心翼翼地輕輕將手指滑過去攏住杯子,就像一個年輕的戀人第一次將手滑進男友的褲子拉鏈裡一樣。

在杯子的新位置抓住它相對來說很簡單。她把它拿過來,盡手銬鏈允許的範圍舉起杯子。她看到最後的一些冰塊已經融化了,似箭的光陰歡快地流逝了,儘管自那條狗第一次出現以來,她覺得時光已在軌道上靜止了,但是她現在不願去想那隻狗。事實上,她要不停地動作,以使自己相信狗從未來過這裡。

你善於使自己相信事情未曾發生過,是不是,寶貝兒?嗨,露絲——我在盡力控制這該死的杯子,也控制住自己,以防你注意不到。如果說在腦中做些遊戲能幫我做到那一點,我看不出有什麼大不了的。只閉一會兒嘴,好嗎?別去管它,讓我繼續做我的事吧。

然而,露絲顯然無意聽之任之。

閉嘴?天哪,那使我回到了以前——這比收音機裡海灘男孩們的歌聲更強烈。傑西,你總是能很好地保持沉默——你可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在內沃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參加覺悟小組會回到宿舍時的情景?

我不想記得,露絲。

我清楚,你不想記住。所以我們來一起回憶吧,這個交易如何?你不斷地說,令你煩躁不安的是那個rx房上有疤痕的姑娘。僅僅是她,沒有別的事了。當我試圖把你在廚房說過的話告訴你時——有關1963年太陽熄滅時,你和你父親怎樣單獨留在你所在的達克斯考湖岸的別墅,他怎樣對你做了些什麼——你讓我問嘴。我不願閉嘴,你試圖摑我嘴巴。我還是不願聞嘴時,你抓起你的外衣,跑出去在別的地方過了夜——也許是在蘇西·蒂默爾位於河畔的簡陋小屋裡度過的,我們過去常把那屋叫做蘇西的同性戀旅館。

到了那個週末,你發現城裡有公寓的一些女孩來了,你需要另一個室友。呼的一下,是那樣的快……傑西,你一旦打定主意,總會迅速搬離。我敢說是這樣的。正如我說的那樣,你總是能很好地閉口不語。

閉嘴——聽啊!我要告訴你什麼呢?

別管我了!

對那件事我也相當熟悉,你知道什麼事傷我最厲害,傑西?並不是信任這一點——甚至當時我就知道,那不是個人的問題,有了那天發生的事的經歷,你不可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使我傷心的是知道你差一聲、就要說出了一切。就在內沃斯牧師的廚房裡,我們背靠門相擁著坐在那兒,你開始說話了。你說:「我根本不能說,那會要了我媽的命。即使不要她的命,她也會離開他,而且,我愛他。我們大家都愛他,我們都需要他。他們會責怪我,此外,他並沒有做什麼,沒有真的做什麼。」我問你誰沒有做什麼?你脫口而出,好像你度過的最近九年時間,就是要等待某個人向你提出這個問題。

「我爸爸。」你說,「太陽熄滅的那天,我們在達克斯考湖。」你本來會把別的都告訴我的——我知道你會的,可是那個討厭的傻瓜進來問道:「她沒事了嗎?」彷彿你看上去有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天哪,有時候,我不能相信人們會有多傻。他們應該制定個法律,你先得有個執照,至少有個學習者的執照,然後才能得到允許說話。在你沒通過說話者的測試之前,應該保持沉默,這樣會解決很多問題。然而,情況並不以那種方式發生。你像個老虎鉗似地緘口不語了。我再也無法使你開口,儘管天知道我做過努力。

你本來不該管我的事!傑西回答道。她手中的那杯水開始晃動,她嘴唇中的紫色替代品吸管在抖動。你本來應該不再幹涉此事了!這和你無關!

有時候朋友們不由得不操心,傑西。

她頭腦裡的那個聲音說。聲音裡充滿友愛,傑西沉默了。

你知道,我查詢了此事,我猜出了你一直想說的事,我去查詢了。有關60年代早期日食的情況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但是,當時我就在佛羅里達,和天文現象比起來,我對潛泳和那個叫德爾瑞的救生員感興趣得多——難以置信的是我狂熱地愛上了他。我想,我得確證這整個事情不是某種瘋狂的想象或別的什麼——也許是由那個rx房上有著可怖的燙傷疤痕的姑娘引起的。那不是幻想,緬因州確實發生了日全食,日食恰恰途經你們在達克斯考湖畔的別墅。1963年7月,一個女孩和她的父親觀看日全食,你不願告訴我你的老爸對你做了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兩件事,傑西。他是你爸,這很糟糕。你已十歲,快到十一歲了,處於發育期邊緣……那更糟糕。

露絲,請你閉嘴,你就不能找個恰當點的時間來翻出那件舊事嘛!

可是,露絲不願閉嘴。一度做過傑西室友的那個露絲總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每一句想說的話。而現在作為傑西腦子裡的朋友,顯然一點沒變。

我知道的另一件事就是,你和女生聯誼會的三個小姑娘住在校園外——那些身著a字形連衣裙的公主們。毫無疑問,她們每個人都擁有一套上面縫著一星期裡每一天字母的短褲。我想,就在那一段時間,你有意決定參加奧林匹克掃塵與地板上蠟小組。你排斥在內沃斯牧師廚房裡的那個夜晚,排斥眼淚、傷害。憤怒。排斥我。噢,偶爾我們還是見面——分享比薩餅,共飲罐裝飲料——可是,我們的友誼真的結束了,是不是?當涉及到在我和1963年7月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之間做出選擇時,你選擇了日食。

那杯水在劇烈晃動。

「為什麼現在問呢,露絲?」她問。她沒有意識到她實際上是在這逐漸變暗的臥室裡用口形默示這些話。

為什麼現在問,這正是我想知道的——考慮到在這個特殊階段,你實際上是我的一部分。為什麼現在問呢?為什麼恰恰當我最經不起煩擾,不能分神時問呢?

這個問題最明顯的答案也是最索然無味的。因為她的內心有個敵人,一個可憐的壞傢伙,希望她保持現狀——戴著手銬,渾身疼痛,乾渴、恐懼、悲慘。這個敵人不願她的境況改善一丁點,只要不改善她的處境,這個敵人什麼卑鄙的勾當都願幹。

那天,日全食只發生了一分多鐘,傑西……在你的頭腦中卻不是這樣。它仍在你腦中繼續著,是不是?

她閉上雙眼,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杯子上,保持它的平穩。現在,她無意識地在腦中與露絲對話,彷彿她真的在同另一個人對話,而不是她大腦中的一部分。這一部分突然決定,現在該對她自己乾點什麼了,正如諾拉·卡利根會這樣說的那樣。

別管我了,露絲。要是等我喝到一口水後你還想和我討論這些事,那沒問題。可是現在,能不能請你——「閉上你該死的嘴巴。」她低低地說完這句話。

我知道你內心有樣東西或有個人,試圖進行中傷。我知道,它有時使用我的聲音——它是個偉大的腹語術表演者,那一點毫無疑問,但那不是我。我當時愛你,現在還愛你,這就是我為什麼儘可能長時間地和你保持聯絡——因為我愛你。而且,我想還因為我們這些人要處於有利地位,就得互相支援。

傑西嘴裡含著那個吸管替代物微微笑了笑,或者說試圖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