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西想嘔吐的慾望消失得緩慢,但確實消失了。她仰面躺著,眼睛緊緊地閉著,現在她開始真正感到肩膀的跳疼了。疼痛緩緩蠕動著,波浪般陣陣襲來。她沮喪地想,這僅僅是開始。
我想睡覺。她想,這又是露絲那孩子般的聲音了。現在聽起來讓人心涼肉跳。這聲音對邏輯不感興趣,也無所顧忌。那劣狗來時我幾乎要睡著了,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事——睡覺。
她全身心地受到了感應,問題是她不再真的感到睏倦了。她剛剛看到一隻狗從她丈夫身上扯下去一塊肉,她一點兒也不困了。
她感到的是口渴。
傑西睜開了眼睛,看到的第一個東西便是傑羅德,他躺在光鑑照人的臥室地板上自己的倒影裡,像是一種奇異的人形環狀珊瑚島。他的眼睛仍然睜著,仍然憤怒地凝視著天花板,但是他的眼鏡現在戴歪了,一隻眼鏡腿伸進了耳朵裡,而不是掛在耳朵上。他的頭歪著,角度極小,以至於他肥胖的左面頰幾乎貼到了左肩。他的右肩和右肘之間只剩下一塊帶有白色邊緣的深紅色傷口。
「我的老天哪!」傑西低聲驚呼起來。她趕忙扭頭朝西窗外看去。金色的光線——現在差不多是落日的光線了——使她目眩。她又閉上了眼睛,隨著心臟將血流泵入閉著的眼簾,她看見紅黑兩色一起一落。這樣看了一會兒後,她注意到這種血流湧動模式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差不多就像在顯微鏡下觀看原生動物。那種幻燈片上帶有紅色血跡的原生動物,她發現這種不斷重複的模式既有趣也令人寬慰。她推想,考慮到眼下這種情形,並不一定非得是天才,才能理解這種簡單重複的模式所具有的吸引力。當一個人的正常生活模式被打亂——這樣令人震驚、令人猝不及防地被打亂,他得找件能抓撓住的東西,那種既正常又可想而知的東西。如果最終你所發現的只是薄薄的眼皮裡有序的血流湧動,以及十月裡一天的斜陽,那麼,你就接受它,並深致謝忱。因為,如果你找不著某種東西來把握的話,至少有某種意義上的東西,那麼,這個新世界的秩序裡那種異己因素很可能讓你發瘋。
比如說,現在從門廳傳來的聲音就是種異己因素。這是一條骯髒的野狗在吃一個人的部分身體發出的聲音。那個人曾帶你第一次去看伯格曼導演的電影。曾帶你去果園海灘的娛樂公園,將你哄上了那條海盜大船,船在空中前後搖盪,像是個鐘擺,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後來你說還要再來這裡。那個人曾有一次在浴缸裡和你做愛,直到你快活得大叫起來。那個人現在成了一塊塊的肉,正在往狗的咽喉裡下滑。
那樣的異己因素。
「奇怪的日子,漂亮的夫人。」她說,「的確奇怪。」她說話的聲音變得痛苦、嘶啞、乾巴巴的。她想,乾脆閉上眼睛,不去管它了。可是,臥室裡靜了下來時,她聽到恐懼仍在,仍在用它軟軟的大腳掌四處潛行,尋找出口,等待她放鬆警惕。除此之外,並沒有真正安靜下來。使鏈鋸的傢伙已結束一天的勞作,可是那隻潛鳥仍不時發出叫聲。
隨著夜幕的降臨,風颳起來了,把門颳得嘭嘭作響,比以前更響——而且更加頻繁。
而且,還加上狗吃她丈夫的聲音。當傑羅德在阿美託店等著為三明治付賬時,傑西走進了隔壁的米碩德市場。那兒出售的魚總是不錯——正如她奶奶所描述的那樣,新鮮得活蹦亂跳。她買了一些很好的鰨魚片,心想如果他決定在此過夜,她就能在平底鍋中快烙魚片,鰨魚味道好極了。要是由著傑羅德的話,他的食譜裡只會有烤牛肉和油炸雞(偶爾為了營養的目的,加一些炸得很老的蘑菇)。他說過喜歡吃鰨魚。她買魚時,沒有絲毫不祥的預感。他還沒吃到魚,自己就被狗吃了。
「這兒是個叢林,孩子。」傑西用她乾巴巴的嘶啞聲音說。她意識到她現在不僅僅用露絲·尼爾瑞的聲音思考,聽起來竟然也像露絲了。她們讀大學的日子裡,如果聽任露絲自便,她會成天不吃飯,光是喝杜瓦酒,抽萬寶路煙。
那個並非胡言的粗嗓門又說起話來了,彷彿傑西摩擦了一個神燈。
可記得去年冬天的一個日子,你上完製陶課回家時,聽著wblm電臺里尼克·洛伊的歌聲,那首讓你發笑的歌?
她記得。她不想去追憶,但是她記得起來。她相信,那首尼克·洛伊唱的曲子名為《我們一直是贏家》。這是抒發孤獨之感的通俗唱詞,既悲觀又好笑,配上那悅耳的曲子顯得不太協調。去年冬天好笑得要死,的確如此,露絲說得對。可是現在不那麼好笑了。
「住口,露絲。」她嘶叫著,「你要是打算在我腦子裡佔便宜的話,至少你得大氣些,不要取笑我了。」
取笑你?天哪,寶貝兒,我沒在取笑你,我在試圖弄醒你!
「我是醒的!」她抱怨道,湖面上,那隻潛鳥又叫了,彷彿就這一點為她撐腰。
「多多少少還得感謝你!」
不,你不是醒的,你一直不清醒——真正的清醒——有好長時間了。傑西,發生了糟糕的事情時,你可知道你做了什麼?你對自己說,「這不是該擔心的事,這只是個噩夢,我時不時做噩夢,它們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旦翻過身來,就沒事了。」這就是你所做的,你這可憐的傻瓜,那正是你的所作所為。
傑西張開嘴來回答——不管她是不是嘴發乾,喉嚨疼痛,這種不實之詞不可不答。
可是,傑西自己還沒來得及開始組織思想,伯林格姆太太便登上防禦城堡了。
你怎能說出這種討厭的事呢?你真可怕!走開!
露絲並非胡言的聲音又發出了嘲諷的大笑。傑西想,這多麼讓人煩惱——讓人煩惱得可怕——聽到自己的部分大腦,假託一個老熟人的聲音大笑,而這個熟人早就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
走開?那樣你會高興的,是不是?心愛的寶貝兒,肉餡布丁,爸爸的小姑娘,每當過於接近事情真相,每當你開始懷疑,夢也許不僅僅是夢,你就跑開了。
這很滑稽。
是嗎?那麼,諾拉·卡利根怎麼樣了呢?
有一會兒,伯林格姆太太的聲音——以及她自己的聲音,它通常在她腦子裡以「我」
的身份大聲說話——被那句話震驚得沉默了。然而,沉默中組成了一個奇怪又熟悉的形象:一圈說說笑笑、指指點點的人——大部分是女人——圍著一個年輕姑娘站著,姑娘的頭和雙手戴著枷鎖。很難看清楚她的模樣,因為天很黑——本來應該是有日光的,但是由於某種原因,天色依舊很暗。然而,即便天很亮,那姑娘的臉還是會被遮蓋起來的。
她的頭髮垂下來,像是懺悔者的面罩,儘管很難相信,她能做出任何非常可怕的事來。
顯然,她不過十二歲左右。不管她在為什麼事情受罰,不可能因為她傷害了丈夫。夏娃這個特別的女兒太年輕了,甚至還沒開始行經,更不用說有丈夫了。
不。那不真實。
她頭腦深層的一個聲音突然說話了。這個聲音既有樂感,又強烈得令人可怕,像是一條鯨魚的叫聲。
她只有十歲半時就開始行經了。也許問題就在那兒。也許他聞到了血腥味,就像外面門廳裡的那條狗。也許正是那使他發狂。
閉嘴!傑西叫道,她自己突然變得狂起來。閉嘴!我們不談那件事!
說到氣味,那另一種氣味是什麼?露絲髮問,現在,頭腦裡的聲音刺耳,而且急不可耐……那是一個探礦者的聲音。他終於碰巧發現了早就懷疑卻根本無法找到的礦脈。
那種礦物的氣味,像鹽和舊銅幣的氣味——我們不談那件事,我說過!
她躺在床罩上,冰冷的皮膚下肌肉緊張,她的被囚及丈夫的死亡都已忘卻——至少暫時忘卻了——在這新的威脅面前。她能感到,露絲,或者說露絲說起的她身上某個分離出來的部分在爭辯是否繼續這個話題。它決定不繼續(至少不直接談論),傑西和伯林格姆太太都寬慰地舒了口氣。
好吧——讓我們來談談諾拉作為替代吧。露絲說。諾拉,你的心理治療醫生?諾拉,你的諮詢顧問?那段時間你停止畫畫了,因為一些畫使你感到害怕,那時你開始去看的那個人?不管是否巧合,是不是那段時間傑羅德對你性方面的興趣似乎開始消失,而你開始聞他的襯衫領,尋找香水味兒?你記得諾拉,記得嗎?
諾拉·卡利根是個好管閒事的壞女人!伯林格姆太太吼道。
「不。」傑西嘟噥道,「她是善良的,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只是總把事情做過頭,一個問題問得太仔細。」
你說過你很喜歡她。我難道不是聽你這樣說過嗎?
「我想停止思考了。」傑西說,她的聲音游移不定,「我也特別想不再聽見那些聲音並回應它們的話了——都是些廢話。」
嗯,你最好還是聽一聽。露絲嚴厲地說。因為你不能以逃離諾拉的方式迴避這件事……就那件事來說,你想以逃離我的方式來避免被觸及。
我從來沒有逃離你,露絲。急於否認,但並不太使人信服。她當然那樣做過,她簡單地收拾起她的包,從她和露絲合住的那套漂亮而又愉快的宿舍搬了出去。她那樣做並不是因為露絲開始問她太多不適宜的問題——有關傑西童年時期的問題,有關達克斯考湖的問題,有關傑西開始行經後,那個暑期可能發生的問題。不,只有壞朋友才會出於這種原因搬走。傑西搬出去並不是因為露絲開始問起問題來。她搬出去是因為露絲要她別再這麼問下去了,她卻不願停止提問。在傑西看來,那就使露絲成為一個壞朋友了。
露絲看到了傑西在地下劃的界線……然後她卻故意跨越了它們,就像幾年後諾拉·卡利根做的那樣。
除此之外,在現在這樣的條件下,逃離這個想法顯得荒唐可笑,是不是?畢竟,她被銬在了床上。
別損害我的才智,可人兒。露絲說。你的頭腦並沒有被銬在床上,我倆都知道這一點。如果想跑開,你仍然能做到的。可是,我的建議——我的強烈建議——是你別這麼做。因為我是你擁有的惟一機會。如果你只是躺在那裡,假想這是你向左側睡時所做的一個裡夢的話,你將戴著手銬死去。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就是你戴著手銬度過整個一生得到的獎賞嗎?自從——「我不要想那件事!」傑西朝空空的屋子叫喊著。
露絲沉默了一會兒。但是傑西還沒開始希望她離開,露絲就又回來了……衝著她回來了,像豬犬騷擾衣衫襤褸的人一樣騷擾她。
來吧,傑西——你也許想使自己相信你神志不清了,而不願去翻那陳年往事。可是,要知道,你並非真實的自我。我就是你,身為太太的你……事實上,我們大家都是你。
那天在達克斯考湖,家裡別的人都走了,發生了些什麼我相當清楚。我真正感到好奇的事和事件本身並沒很大關係。我想知道的是:你身上有沒有一部分——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在等明天這個時候,也想和傑羅德在狗的腸胃裡分享地盤呢?我這麼問,只是因為在我聽來這樣做不像忠烈之舉,而像是精神錯亂!
淚水又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流了。但是她不知道,她哭是因為有這種可能性——終於說出來的可能性——即:她竟然可能死在這裡呢!至少四年以來的第一次,她開始思索另一個消夏場所了,位於達克斯考湖畔的那一個。思索太陽熄滅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
從前有一次,在一個婦女覺悟小組會上她差點說出了那個秘密——那是70年代早期的事了。當然,參加那樣的會議是她室友的主意。但傑西是自願前往的,至少開始是這樣的。那似乎無關緊要,只是那令人驚異、扎染花色一般的生命豐盈時期的另一種活動罷了。那是大學時期,對傑西來說,大學生活的開頭兩年——特別是有露絲·尼爾瑞這樣的人帶她去看各種球賽、開車兜風、參觀展覽——大部分情況下,她日子過得相當美妙。在那段時間裡,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是理所當然,有所作為也順理成章。那些日子裡,宿舍裡沒有彼得·馬克斯的招貼畫就不算完整。若是厭倦了披頭士樂隊——並非每個人都如此,你可以換個口味聽點別的音樂。這一切都有點過於歡快,不像是真的,就像發高燒又不至於威脅生命時所看到的事物。事實上,開頭的兩年一直是狂歡。
第一次參加婦女覺悟小組會後,狂歡便結束了。在那兒,傑西發現了一個可怖的灰色世界。這個世界為她預演了80年代展現在她面前的未來成年人生活,同時也低聲說出了陰暗的童年時期的秘密,這個秘密已經在60年代被活埋了——但是它並沒有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在與紐沃斯跨教派的教堂相連的一間小起居室裡,有二十個婦女,一些坐在沙發上,另一些隱在幾把巨大笨重的牧師椅扶手投射的陰影中。大多數人在地上盤腿坐成了一圈——二十個婦女,年齡在十八至四十歲左右。會議開始時,她們手拉手,靜默了一會兒。這個儀式結束後,傑西被一些可怖的強xx、騷擾、身體折磨故事震撼了。
如果她能活到一百歲,她也決忘不了那個安靜美麗的金髮碧眼姑娘。那姑娘捲起羊毛衫展示了她rx房下側的香菸烙痕。
那一次結束了傑西·梅赫特的狂歡時代。結束了嗎?沒有,那樣說不對。這彷彿讓她短暫地瞥見狂歡會後面的情景。讓她看到了秋天裡空曠的灰色田野,那是真實的,在高高的草叢裡,只有香菸包皮紙、用過的避孕套,以及一些弄壞了的廉價獎品。這些東西不是等著被風吹走,就是讓冬雪覆蓋。越過這幅薄薄一層碎料拼制的帆布油畫,她看到這個寂靜、愚昧、乏味的世界在等待她,這幅油畫將這個世界與中間的狂歡、廣告商行的大吹大擂以及對開車出遊的漫無目的著魔分隔了開來。這嚇壞了她。只有這展現在她眼前,只有這,再也沒別的了,想到這裡真是糟糕透了。再想想她過去的事,在拼湊起來的俗豔而又不值錢的畫布上有著她自己修復的記憶,畫布不能完全遮住它。想到這她難以承受了。
那個美麗的金髮碧眼女孩展示了rx房傷痕後,拉上了毛衣。她解釋道,這是她父母去了蒙特利爾的那個週末,她哥哥的朋友們對她的所作所為。而她什麼也不能對父母說,因為這也可能意味著,在去年一年裡,她的哥哥斷斷續續地對她做了些什麼將會洩露出來,她的父母決不會相信那些。
女孩的聲音和她的臉一樣沉靜,她的語調十分理智。她說完了,一陣雷擊般的停頓——在這一刻,傑西感到身體內部有某個東西在撕擄,她聽到腦子裡有一百個夾雜著希望與恐怖的聲音在尖叫——接著,露絲說話了。
「為什麼他們不會相信你呢?」她問。「耶穌啊,燃著的——他們用點燃的香菸燙你!我是說,你有這些燙傷作為證據!為什麼他們不會相信你呢?難道他們不愛你?」
是的,傑西想。是的,他們愛她,可是——「是的,」金髮碧眼姑娘說,「他們愛我,他們仍然愛我。可是他們寵愛我哥哥巴利。」
傑西坐在露絲旁邊,用不太穩的手掌根抵著前額,她記得自己低聲說:「而且,那會殺了她。」
露絲轉向她,開口道:「什麼?」金髮姑娘仍然沒哭,仍然平靜得令人迷惑不解。
她說:「而且,發現了那樣的事會殺了我媽。」
然後,傑西知道,要是她不離開這裡就要爆發了。於是,她站了起來,從椅子裡一躍而起,幾乎碰翻了那個醜陋笨重的物件。她從屋裡全速衝了出來,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她不在乎。她們想些什麼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太陽曾熄滅了,就是那太陽自身。如果她說出她的故事,只要上帝是仁慈的,人們就不會相信她。假如上帝情緒不好,傑西才會被人相信……即使媽媽不被殺,也會炸燬家庭,就像爛南瓜裡放進一個炸藥棒那樣。
所以,她跑出屋子,穿過廚房,本來可以直接穿過後門的,可是後門鎖上了。露絲在後面追趕她,叫著讓她停下。傑西停住了,可這只是因為該死的鎖著的門阻止了她。
她將臉貼在冰冷的深色玻璃上,竟然考慮——是的,只那麼一會兒她想到——要將頭直接撞在玻璃上,割斷喉嚨,做任何事來抹掉未來灰色的前景以及留在身後的往事。然而,她最終只是轉身滑倒在地,緊緊抱住短裙襬下面的光腿,將額頭抵在弓起的雙膝上,然後閉上了眼睛。露絲在她身邊坐下,用一隻胳膊擁住她,前後搖著她,撫著她的頭髮,對她低聲勸慰,鼓勵她說出來,擺脫它,嘔吐掉,放開手。
此刻,躺在卡什威克馬克湖岸邊的這座屋子裡,她想著那個不流淚的、鎮靜得令人驚異的金髮姑娘情況怎麼樣了。那個姑娘給她們講述了她的哥哥巴利及其朋友們的事情——顯然那些年輕人認為,女人正是因其xx道而成為生命維持系統。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打上烙印是恰到好處的懲罰。這個姑娘多多少少感覺到和哥哥幹那事無所謂,但和哥哥的好友們幹就不是一回事了。更切中要點的是,傑西在想,那天她和露絲背靠著上鎖的廚房門相擁著坐在那兒時,她對露絲說了些什麼。她惟一能確切記起的是這樣的話:
「他從來不燙我,他從來不燙我,他根本就沒燙過我。」可是,她說的話一定不止這些。
因為,露絲拒絕停止發問的那些問題都清楚地指著一個方向:朝著達克斯考湖,以及太陽熄滅的那一天。
她最終離開了露絲,而沒有說出來……正如她離開了諾拉,沒說出來一樣。她盡雙腿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跑開了。傑西·梅赫特·伯林格姆,以驚人的俗豔而出名的女孩,她是猶疑時期的最後一個奇蹟。太陽熄滅那一天的倖存者,現在卻被銬在了床上,再也無法跑開了。
「救救我。」她對著空屋說道。傑西既然已經記起了那個金髮姑娘,那個臉和聲音異常鎮靜。原本可愛的雙乳點刻著圓圓傷疤的姑娘,腦子就無法擺脫她了,也無法擺脫這種認識,即:那根本就不是鎮靜,而是處於與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件可怕事情完全分離的狀態。不知怎的,金髮姑娘的臉變成了她的臉,傑西說起話時,她用的是一種不敬神者的顫抖、低聲下氣的聲音,這個不敬神者被剝奪了一切,只剩下最後一個不可能如願的祈禱,「請救救我吧。」
回答她的不是上帝,而是她的一部分,這一部分顯然只有假扮成露絲·尼爾瑞時才能說話。現在這聲音聽起來很溫和,但並不很有希望。
我來試試,可是你得幫助我。我知道你願意做痛苦的事,但是你也許還得想一想痛苦的事,你可準備好了?
「這不是關於想一想的問題。」傑西聲音顫抖地說,她想:這就是伯林格姆太太大聲說話時聽起來的感覺,「那是關於……嗯……逃離。
也許你得迫使她保持沉默,露絲說,她是你身上可取的一部分,傑西——我們的一部分——她真的不是壞人,但是,聽憑她操縱局勢的時間太長了。在這樣一種形勢下,她處理事情的方式並不太好,就這一點你想爭辯嗎?
這一點,或者任何其他的,傑西都不想爭辯,她太累了。隨著落日的臨近,透過西窗的陽光變得越來越熱,越來越紅了。風陣陣吹著,吹得樹葉沿著靠湖一側的平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平臺現在是空的,平臺上所有的傢俱都堆在了起居室。松林沙沙作響,後門嘭嘭發聲,狗停止了動作,然後又繼續咂嘴、撕咬。咀嚼,發出難聽的聲音。
「我太渴了。」她哀哀地說。
好吧,那麼——那就是我們該開始的地方。
她將頭朝另一個方向轉去,頸子左邊感到了陽光的餘熱,溼漉漉的頭髮貼在她的面頰上,然後她又睜開了眼睛。她發現自己正盯著傑羅德的那杯水,她的喉嚨即刻發出了燥熱的迫切呼聲。
我們忘掉狗,開始這方面的行動吧。露絲說。狗只是在做賴以活命必須做的事。你得同樣這麼辦。
「我不知道是否能忘了它。」傑西說。
我想你能,寶貝兒——我真的這麼想。如果你能將太陽熄滅那天發生的事掃到地毯下面,我想,你就能將任何事情掃到地毯下,不去再想。
有一會兒,她幾乎全說了出來。她懂得,如果她真想這麼做,她能夠全說出來。那天的秘密從來就沒有完全沉沒於她的潛意識裡,正如電視肥皂劇及電影情節劇裡那樣,這樣的秘密沉沒不了。這個秘密至多被埋進了一個淺淺的墳墓裡。有些選擇性的遺忘,但那是一種完全自願的遺忘。如果她想記住太陽熄滅那天發生的事,她想她也許能記得。
彷彿這個念頭是個邀請,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清晰的傷心情景:一把烤肉鉗夾著一塊玻璃片,戴著烤爐抗熱手套的一隻手拿著玻璃片,正在草皮上燃著的煙火中兩面翻轉著。
傑西在床上僵住了,她努力驅走了這幅畫面。
讓我們弄清一件事。她想。她推測她是在對露絲的聲音說話,但是不完全確定。她不再對任何事確實相信了。
我不想回憶了,明白嗎?那天的事件和這個事件毫無聯絡。它們是蘋果和橘子,要理解兩者之間的聯絡非常容易——兩個湖,兩座消夏別墅,兩件事。
(秘密、沉默、傷害、破損。)性把戲——可是,現在回憶1963年發生的事一點兒也幫不上我,只會增加我的痛苦。
所以,我們放下這整個話題,巴,好嗎?讓我們忘掉達克斯考湖。
「你看如何,露絲?」她低聲問道。她的目光穿過屋子轉到蠟染蝴蝶上。另一個形象出現了一會兒——一個小女孩,某個人可愛的小寶貝蛋,聞著剃鬚後搽的潤膚水香味,透過一片煙燻黑的玻璃片仰頭看著天空——接著,這個形象仁慈地消失了。
她多看了一會兒蝴蝶,等著弄確實那些往事的回憶消失得無蹤無影了,然後,她回過頭來看傑羅德的那杯水。儘管越來越暗的屋子還保留著午後陽光的熱度,水杯裡仍然飄浮著一些碎銀般的冰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傑西由著目光在杯子上移動,任它盯住凝結在杯子上的涼爽水珠。她不能真切地看到杯子下面的墊子——床頭架擋住了。但是,不用看她就能想象到,隨著凝結的涼水珠不斷從杯沿滴落,在杯底聚攏,在墊子上擴充套件,已形成了一圈深色的水印。
傑西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唇,沒有讓嘴唇溼潤起來。
我想喝水!那個恐懼的、提著要求的孩子聲音——某個人可愛的小寶貝蛋的聲音叫道,我要喝,我馬上就要……現在就要!
可是,她夠不著杯子。情況很明朗,杯子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別那麼輕易地放棄努力——既然你能用菸灰缸擊中那條該死的狗,也就可能拿到杯子,也許你能。
傑西又舉起了右手,以她跳疼著的肩膀允許的程度用力去夠,仍然至少相差兩英寸半。她嚥了口唾沫,衝著梗起的粗筋與發緊的喉嚨做了個鬼臉。
「瞧見了嗎?」她問,「你現在高興了?」
露絲沒有回答。但是伯林格姆太太答話了。她在傑西腦子裡柔聲地、幾乎道歉似地說起話來。她說拿到它,不是夠著它。它們……它們也可能不是一碼事。她尷尬地笑了,像是多管了閒事。傑西有一會兒又在想,你身上的一部分那樣笑法,感受到的這一點真是稀奇古怪,彷彿那真是與一個整體完全分離的一部分。要是我再多有一些聲音,傑西想,我們這裡可以來一場該死的橋牌錦標賽了。
她又看了一會杯子,然後將頭在枕頭上來回擺動,這樣她就可以研究床頭架底邊的情況了。她看到架子並沒有附在牆上。它放在四個鋼托架上,托架看上去像倒寫的大寫字母l。床頭架也沒附在托架上——她確信這一點。她記得,有一次傑羅德在打電話,心不在焉地企圖靠在床頭架上。床頭架靠她的這一端抬了起來,像翹翹板一樣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