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槍俠與黑衣人(下)

「別再問了!」黑衣人大叫一聲。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冷峻,但轉而又變成了哀求的口吻。「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談論末世界的事物會導致一個人靈魂的毀滅。」

「過了‘永生的陌生人’就是塔樓,和塔樓裡面存在的所有東西?」

「是。」黑衣人像耳語般低聲說,「但所有這些都是你不該問的。」

這是句實話。

「好吧。」槍俠說,然後問了世界上最古老的一個問題,「我會成功嗎?我能走到底嗎?」

「如果我回答了這個問題,槍俠,你會殺了我。」

「我早該殺了你。你自己招的。」他的雙手落在磨光了的槍把上。

「這些槍打不開門,槍俠;它們只會讓門永遠地關上。」

「我必須往哪裡走?」

「朝西邊。到海邊去。世界的盡頭正是你應該開始的起點。曾經有人教導過你……那個你在多年前就打敗的人——」

「是,柯特。」槍俠不耐煩地插嘴。

「他對你的忠告是等待。這個主意真糟糕。其實那時,我已經開始實施顛覆你父親的計劃。他把你派出去,等你回來時——」

「我不想聽你講那段事。」槍俠打斷他的話,而他耳邊突然出現了母親的歌聲:孩兒寶貝,孩兒親,孩兒帶著你的籃子來。

「那就聽我講這些事:當你回來時,馬藤已經往西邊去了,加入了叛軍。不管究竟發生了什麼,所有人都這麼說,你也就這麼相信了。不過,他和某個巫師給你設下了一個陷阱,你中了他的計。好孩子!儘管那時馬藤早已離去了,有一個人會時常讓你想起他,不是嗎?這個人穿著僧侶的衣服,剃的頭髮讓他看起來像個懺悔者——」

「沃特,」黑衣人話音未落,槍俠就反應過來了。儘管這一晚上他已經聽了無數幹奇百怪的事,這個赤裸裸的真相仍讓他吃了一驚。「是你,馬藤就根本沒離開過。」

黑衣人笑了:「聽候你的吩咐。」

「現在,我應該殺了你。」

「這就不大公平了。再說,那一切都已經是歷史了。現在我們就應該心平氣和地談談往事。」

「你從沒離開過。」槍俠仍難以接受這一事實,「你只不過是換了樣子。」

「坐下。」黑衣人做了個手勢邀他坐到身邊,「我會跟你講一些故事,你願聽多少我就講多少。我想,你自己的經歷可要豐富得多了。」

「我不講我自己的事。」槍俠喃喃自語。

「但今晚你一定得講。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

「理解什麼?我的目的?這你是知道的。找到塔樓就是我的目的。我發過誓。」

「不是你的目的,槍俠。你的思維。你對過去有倔強的記憶,那些往事一直慢慢地刺激著你的記憶神經。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也許在天地萬物的歷史上都找不到像你這樣的人。」

「現在是時候讓我們談談了。到了回顧歷史的時候。」

「那你就開始講吧。」

黑衣人抖了抖長袍寬大的袖子,一個錫箔包著的包裹抖落出來,皺褶形成了多個表面,折射著餘燼的光芒。

「菸草,槍俠。你想抽幾支嗎?」

他能夠拒絕兔肉,卻無法抵擋菸草的誘惑。他迫不及待地開啟錫箔。裡面有切得很細的菸葉,還有捲菸用的綠色葉片,仍然十分溼潤。過去十年裡他都沒看到過那麼上等的好煙。

他捲了兩根菸,在末端咬了一口來釋放煙草的香味。他遞給黑衣人一支。他伸手接過,兩人都從火堆裡抽出一根仍有火焰的枝條。

槍俠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一股芬芳直入心肺。他合上雙眼,享受著菸葉帶給感官的愉悅。他長長吐了口氣,感到心滿意足。

「這煙怎樣?」黑衣人問。

「非常好的菸葉。」

「好好享受享受。也許這是你在將來很長一段日子裡抽到的最後一根菸了。」

槍俠對這話並沒上心。

「很好。那就開始吧。」黑衣人的興致也不錯。「首先,你得理解塔樓一直就矗立在那裡,而且總有不少男孩都知道塔樓的存在,並嚮往能找到它,他們的這種渴望比得到權力、財富和美女都要強烈得多……這些男孩始終在尋找能通向塔樓的大門……」

8

他不停地講著,講了一夜。只有上帝才知道他還有多少故事沒講完(或者他講了多少真話),但後來槍俠也記不起他講過些什麼……就他實際的思維來判斷,黑衣人講的話沒有多少是有意義的。黑衣人又一次強調他必須走到海邊,向西走上二十里就能到了,在那兒,有人會為他注入一種神力,他會將一些人從其他世界吸引到身邊。

「不過,這樣說也不完全準確。」黑衣人把他的菸蒂撳在篝火的灰堆裡,「沒有人會為你注入任何一種力量,槍俠;這種力量就在你體內,我不得不告訴你,是因為你犧牲了傑克,而且因為這就是我們的法則;萬物的自然法則。水肯定是朝山下流,而你必須知道這一點。你身邊會多出三個人,我知道……但我其實不在乎,而且我也並不想知道太多。」

「三個。」槍俠唸叨著這個數字,想起了森林中的神諭。

「那以後,你會有不少樂趣!不過,到那時,我也早已不存在了。再見,槍俠。我的任務到這裡就完成了。鎖鏈仍然在你的手中。當心,別讓鎖鏈纏住你自己的脖子。」

好像周圍有力量驅使著他,羅蘭突然說:「你還有一件事情要交代,對嗎?」

「是。」他笑望著槍俠,目光深邃,他向槍俠伸出一隻手,說,「讓這裡充滿光亮。」

於是光亮驅走了黑暗。這時,光的出現讓槍俠感覺很好。

9

羅蘭醒來時,發現自己還躺在篝火的殘跡旁,但他已經老了十歲。鬢角邊的黑髮變得稀疏,那裡出現了幾縷如同秋天的蛛網一般的灰髮。他臉上的線條刻得更深,皮膚也更加粗糙。

他曾經撿來的木柴變得就像石頭,而黑衣人則變成了一具咧嘴笑著的骷髏,身上的黑袍也腐爛了,就像塊破布,讓這個屍骨遍野的地方又多了一些骨頭、一個頭顱。

難道這真是你嗎?他想,我還有些懷疑,沃特·奧·迪姆……我對你可不敢全信,你曾經不是也變成過馬藤嘛。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突然,他將手伸向前一晚還是他的同伴的遺體(如果這真是沃特的遺骨的話),那一晚之後,不知為何一晃十年就過去了。他打碎了頭顱,拿起微笑著的顎骨,塞到牛仔褲後面左邊的口袋裡——用這塊來代替遺失在山下黑暗中的顎骨,再合適不過了。

「你跟我說了多少謊話?」他問。他敢肯定,黑衣人說了許多謊話,但他能原諒這些謊言,因為和它們攙雜在一起的還有不少真話。

塔樓。在前方的某個地方,它在等他——它是時間的連結點,是大小的連結點。

他開始向西邊走,背對著噴薄而起的紅日,他意識到他走過了生命中一段重要的歷程。「我愛你,傑克。」他大聲喊了出來。

他的關節開始變靈活,步履加快了。到了那天傍晚,他已經來到了大地的邊緣。他坐在海灘邊,荒涼的海灘向左右延伸,望不到盡頭。波浪不斷湧來,拍打著海岸。夕陽沉下,為水面鑲嵌了一條寬寬的金邊。

槍俠坐在岸邊,抬頭望著變得黯淡的光亮。他想著自己的夢魘,看著繁星出現在天際。他的目的沒有改變,他的心也未動搖;他的頭髮現在變得稀疏,兩鬢灰白,被海風吹亂了;父親留下的鑲包著檀木的雙槍服帖地挨著他的臀部,只有鐵硬的質感提醒著這雙致命武器的存在;他有些孤獨,但並不覺得孤獨是種可恥的感覺。夜幕降臨了,世界仍向前變化著。槍俠等待著黑衣人所說的那一時刻的到來,那時自己身邊會增添幾個生命。他做著長長的黑塔之夢,有一天,他會趁著暮靄逼近那座塔樓,吹響他的號角,進行一場讓人難以想像的最後的決戰。

槍俠(黑暗塔系列·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