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特的眼睛轉了幾下又睜開了。
「鑰匙,我的繼承權,教練,我需要它。」槍俠迫切地說。
他的繼承權就是槍,還不像他父親用的槍那麼重——特意用檀木包的槍柄讓它們特別沉——但槍,都是一樣的。只有少數人才有權持槍。按照古老的規矩,他從現在起就得離開母親的懷抱,到營房的拱頂下尋求庇護,帶著他新的武器,鎳鋼做的沉重累贅的長管槍。在他的父親成為真正的槍俠前,這種槍也伴隨他度過了學徒期,而他的父親現在已是統領——至少在名義上。
「為何你的需要那樣嚇人?那樣迫切?哎,我擔心的就是這點。這麼迫切的要求會讓你變得愚蠢。然而你還是贏了。」柯特喃喃自語,彷彿在說著夢話。
「鑰匙!」
「用獵鷹這主意真不錯。不錯的武器。你花了多長時間才把那畜生訓練好啊?」
「我從來沒訓練過大衛。我與它為友。鑰匙!」
「在我的皮帶下,槍俠。」眼睛又合上了。
槍俠將手伸到皮帶下面,感到來自柯特肚子的壓力,原先的肌肉現在都鬆弛下來。鑰匙掛在一個銅圈上。他緊緊地捏在手心裡,努力剋制著自己瘋狂的慾望,才沒把鑰匙高舉起來,歡呼勝利。
他站起來,這才轉身招呼同伴,此時柯特的手摸索著朝他的腳伸來。槍俠害怕柯特給他最後一擊,全身肌肉一下子都繃緊了。但是柯特只是抬頭看著他,結著硬痂的手指招呼他。
「我要去睡一會。」柯特平靜地低語,「我要走過那條路。也許一直走到路盡頭的開闊地。我不能再教你了,槍俠。你超過了我,比你父親當年挑戰我時還年輕兩歲,你父親當年已經是最年少的槍俠。但是,你還得聽我一句勸告。」
「什麼?」他非常不耐煩。
「將那個表情從你臉上抹去,傻小子。」
這讓他吃了一驚,但立即就按照柯特說的變了表情(當然,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他並不能看到自己表情的變化)。
柯特點點頭,輕聲說了一個詞:「等待。」
「什麼?」
柯特十分費力地慢慢吐出幾個字,這顯得他好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強調著:「放手讓這個字眼和這個神話先你而行。有人會死抱著它們不放。」他的目光掠過槍俠的肩頭,「也許那些人都是傻瓜。讓你的影子長出頭髮。讓它變成黑色。」他的笑容非常怪異。「若有足夠的時間,話語甚至會讓巫師著魔。你懂我的意思嗎,槍俠?」
「我想,我明白。」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教誨,你會牢記嗎?」
槍俠站直了身子,沉思的表情已經預示了他成人後的樣子。他抬頭看著天空。天色變深了,呈現紫色。白日的熱氣慢慢消散,西邊傳來幾聲悶雷,暴雨將至。天邊,叉形的閃電戳刺著連綿山脈平靜的側影。再往遠處,升起的是鮮血的噴泉,那裡充滿著瘋狂。他覺得很疲憊,不僅僅是在肉體上。
他低頭看著柯特。「教練,今晚我會埋了我的獵鷹。晚些時候,我會到下城區,去告訴妓院裡那些等著你的人你今天來不了。也許,我會給其中一兩個些許安慰。」
柯特痛苦地張開嘴,他笑了。然後,他閉上眼,睡著了。
槍俠站起來,對他的同伴說:「找個擔架來,把他抬回屋裡。再找個護士。不,兩個護士。行嗎?」
他們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彷彿都被施了魔咒無法醒來。他們盯著羅蘭看,以為會看到他頭上火焰形成的花冠,或他身上任何魔術般的變化。
「兩個護士。」槍俠重複道,對著他們笑了。他們也對羅蘭微笑。但十分緊張。
「你這該死的賣馬的!」庫斯伯特突然大叫出來,咧嘴笑著,「你沒給我們留下一點肉,從骨頭上都挑不出來!」
「明天,世界也不會變得兩樣。」槍俠微笑著引用這句古老的格言。「阿蘭,你這個黃油屁股!快走!」
阿蘭趕忙去找擔架;託瑪斯和傑米一起去大廳的醫務室。
槍俠和庫斯伯特對視著。他們一直是最親密的朋友——確切地說,就他們各自不同的個性而言,他們已經達到了他們可能達到的最親密程度。伯特目光中掠過一絲沉思,槍俠想告訴他等一年或甚至是一年半後再挑戰教練,不然他會被送往西方戰場,但他努力剋制住自己沒說出口。他們一同經歷過種種艱險,槍俠不敢貿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害怕自己臉上的任何表情都會被誤認為是傲慢。我也開始學會謀劃了,他想,有些不悅。他又想到馬藤,想到他的母親,這時他給了同伴一個狡猾的笑容。
我要成為第一個,他第一次有這麼明確的想法,其實以前也有過這個想法,但都被自己看成是痴心妄想。我就是第一個。
「我們走吧。」他提議。
「非常榮幸,槍俠!」庫斯伯特有些調侃地說。
他們離開了圍滿灌木的院子,從東端走出去;託瑪斯和傑米已經帶著護士回來了。她們穿著胸前有一抹紅色的白色紗羅長裙,看上去像鬼魂似的。
「要我幫你一起埋獵鷹嗎?」庫斯伯特關切地問。
「好,那太好了。伯特。」
然後,夜幕降臨,同時暴風雨開始襲擊;震耳欲聾的雷聲捲過天空,閃電帶著藍色的火焰沖洗了下城區彎曲的街道;被拴在圍欄旁的馬匹都低垂著頭,小股水流沿著它們的尾巴流下來。那時,槍俠正和一個女人睡在一起。
一切進行得很快,槍俠感覺很好。然後他們並排躺著,沒有說話。外面下起了冰雹,砸得屋頂窗戶砰砰作響,但一陣就過去了。樓下,其他屋子裡有人在用繁音拍子彈奏《嗨,裘德》。槍俠陷入了沉思。音樂聲停止了,屋裡非常安靜,只有冰雹拍打玻璃的聲音,就在他快睡著那一刻,他第一次想到也許他會是最後一個槍俠。
9
槍俠並沒有對傑克交待所有的細節,但也許男孩自己差不多能拼湊出整幅畫面。槍俠早就意識到這個男孩感覺極其敏銳,他和阿蘭非常相像。槍俠記得阿蘭擅長體察別人的感覺,會和別人有心靈感應,他們那時都說他有點靈氣。
「你睡著了?」槍俠問。
「沒有。」
「我告訴你的,你都懂嗎?」
「懂嗎?」男孩故作吃驚地嘲諷道,「懂嗎?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沒。」槍俠有些不悅。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起過他的成人儀式,因為他對那次挑戰心裡還存有疙瘩。當然,獵鷹是完全沒有爭議的武器,但畢竟這算是耍手段,而且是種背叛,是他許多背叛中的第一次。告訴我——我真的能把這個男孩扔到黑衣人手裡嗎?
「好吧。我懂。」男孩最後說,「那是場遊戲,對不對?成人是不是一直得玩遊戲?每件事都不得不成為另一種遊戲的藉口?有沒有男人是真正地成人了,而不只是從年齡上看是長大了?」
「你並不理解每件事。」槍俠說,努力剋制著他慢慢升起的怒火,「你還只是個孩子。」
「當然。不過我知道我對你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呢?」槍俠問,聲音繃得很緊。
「打牌時的籌碼。」
這讓槍俠恨不得拿起塊石頭砸爛男孩的腦袋。但他只是平靜地說:「去睡吧。孩子需要睡眠。」
他耳邊突然響起馬藤的聲音:出去,用你的手去。
他僵直地坐在黑暗中,想到事後可能會深深地痛恨自己,他感到厭惡和畏懼。(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10
他們醒來後繼續趕路,鐵軌的走向有些變化,他們離地下河越來越近,在那裡他們遭遇了緩慢變異種。
傑克看到第一隻緩型突變異種時,嚇得大聲尖叫。
槍俠專注地搖車時,視線始終注視著前方,傑克的尖叫讓他朝右邊瞥了一眼。車的下方,有個腐爛的磷火般的綠色物體,槍俠可以感覺到它微弱的脈搏。好長時間以來,他的嗅覺第一次開始有感覺——他聞到些臭味,溼溼的。
他看到的綠色物體其實是張臉——如果仁慈些,那勉強可以被稱為臉。扁平的鼻子上方是昆蟲的節肢似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槍俠感到五臟六腑一陣湧動,連私密部位都在怵顫。他搖把手的節奏微微放快了些。
發出綠光的臉消失了。
「見鬼了,那是什麼?」男孩問,朝槍俠靠近了些。「那是——」話語卡在了喉嚨裡頭,因為這時他們從三個微微泛綠光的身影旁經過,它們就在鐵軌和看不見的水流之間,毫無反應地望著他們。
「它們是緩型突變異種。」槍俠解釋道,「我看它們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也許它們被我們嚇呆了,就像我們被——」
正在說話間,一個身影動起來,拖著腳步朝他們走來。那張臉看上去就像個餓壞了的白痴。赤裸的身體就像棵樹,所有的枝條和觸鬚都絞擰在一塊,形成無數個節瘤。
男孩又發出尖叫,像只受驚的小狗那樣抱住槍俠的腿。
那東西一隻觸角似的手臂伸過來,在手搖車的平板上亂抓。它散發出陰溼黑暗的氣味。槍俠放了把手,拔出槍。一顆子彈穿過了那張白痴臉的前額。它跌落在鐵道上,身上沼澤磷火的光芒慢慢暗淡,就像被烏雲吞食的月亮。槍彈發出的火光與他們久已習慣的黑暗對比如此鮮明,亮光似乎都刻映在了視網膜上,久久沒有褪去。飄散開來的火藥味火熱、粗野,與這片被埋葬的黑暗顯得格格不入。
又出現些身影,數量更多。它們並沒有明顯的向小車發起攻擊的勢頭,但這群醜陋的傢伙好奇地伸長了頭頸,無聲地將鐵軌包圍起來。
「看樣子你得幫我搖車了。」槍俠說,「你行嗎?」
「可以。」
「那就做好準備。」
男孩緊貼在他身邊,擺好了姿勢。只有當這些變異物從身邊經過時,男孩才從眼角瞥到它們,他並不左顧右盼,不想有意地找尋綠色的身影。小男孩心裡的恐懼被放大膨脹,但他的本我彷彿設法從他的毛孔裡鑽了出來形成了一層保護膜。槍俠暗自思忖,這男孩有那種靈氣倒也不是不可能。
槍俠保持搖車的節奏,並不想加快速度。他知道,那會讓變異物們察覺到他們心中的恐懼,但他懷疑即使察覺到他們的恐懼,那些變異物也並不見得就會襲擊他們。畢竟,他和傑克是光明世界的產物,是完整健康的造物。它們肯定恨死我們了,他猜,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也對黑衣人充滿了同樣的憎恨。也許不是,或許他經過這裡時就像一道黑影飛過,根本沒讓它們察覺。
聽到男孩的喉嚨底發出哽咽的聲音,槍俠幾乎很隨意地轉過頭。四個變異物正踉蹌著朝他們衝來,其中一個正想方設法要抓住車子。
槍俠放開小車的把手,以同樣的夢幻般隨意的動作拔槍射擊。他擊中了領頭的變異物,子彈射在它頭上。變異物發出哭泣似的哀嘆聲,開始咧嘴大笑。它的手軟綿無力,像條魚;手指合不到一起,就像在乾裂的土地中埋了很久的手套。另一個變異物死屍般的手觸到男孩的腳,開始拖他。
男孩的尖叫在石英壁形成的黑暗子宮中迴響。
槍俠打中了變異物的胸膛。它也咧開嘴大笑,垂涎黏液沿嘴角流淌。傑克已經滑到了車的邊沿。槍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但自己也幾乎失去了平衡。他沒有想到變異物如此強壯。槍俠朝緊拉不放的變異物頭上開了一槍。變異物的一隻眼睛失去了光芒就像是蠟燭被吹滅了。但是它的手仍未放鬆。他倆無聲地拉扯爭奪起傑克扭動的身軀。這些變異物使勁地拽著傑克,就好像他是一塊如願骨(注:西方的迷信說法,兩人同扯此骨,扯到長的一段的人可以有求必應。)。它們的願望毫無疑問就是一頓美餐。
手搖車速度慢下來。其他變異物形成的包圍圈越縮越緊——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也許失明瞭。大概,它們都在找尋耶穌,希望他能帶來救贖,能將這些痛苦的生命從黑暗中拯救出去。
這是男孩的末日,槍俠無比冷靜地對自己說。這就是黑衣人所說的末日。放了他的手,繼續搖車,不然拉著他,我也會被埋在這裡。男孩的末日。
他猛地拽了傑克一把,朝變異物的腹部開了一槍。在那令人窒息的瞬間,變異物的手攥得更緊,傑克又開始朝邊緣滑去。這時,變異物那像裹著泥般的手指鬆了開來,它仰面摔倒,仍然咧嘴笑著,被減速的車拋在身後。
「我以為你會放開我的手。」男孩開始抽泣,「我以為……我以為……」
「抓住我的皮帶。」槍俠說,「使出你的力氣抓緊了。」
傑克的手穿過槍俠的皮帶,牢牢地抓住;他停止了哭泣,但身子仍不自主地抽動著。
槍俠恢復了搖車的節奏,小車的速度開始加快。變異物被甩下一點距離,它們呆呆地看著小車走遠,從它們的面目中幾乎辨別不出人類的痕跡(或許它們本來就不是人類),這些臉發出的微弱磷光就像是在強大壓力之下的深海魚的光芒;這些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只有如弱智般半清醒的惋惜。
「它們散開了。」槍俠鬆了口氣。他的小腹和私密處繃緊的肌肉也放鬆了一些。「它們——」
有幾個變異物搬了石塊放在鐵道中央。道路被封死了。要掃清障礙恐怕不難,一分鐘就應該能解決,但他們得停下來。必須有一個人得下車搬開石塊。男孩哀叫了一聲,抓緊了槍俠的皮帶。槍俠放開把手,手搖車無聲地滑向石塊。小車轟的一聲停住了。
變異物們又圍上來,幾乎是氣定神閒的,彷彿它們只是碰巧途經此地,在夢幻般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碰到小車上有人,便想借問個路。一個該死的古老巖壁底下的街角集會。
「它們會捉住我們嗎?」男孩鎮靜地問。
「不會活捉的。安靜一下。」
他環視著周圍的石塊。當然,這些變異物明顯不夠強壯,它們根本搬不動這些巨石來擋住他們的道路。只可能是些小石塊,只會剛夠讓他們停下車,讓有人——「下車。」槍俠以命令的口吻說,「你必須得搬開石頭。我會掩護你。」
「不。求你了。」男孩小聲說。
「我不能給你把槍,我也不可能邊搬石塊邊開槍。你必須得下車。」
傑克的眼珠瘋狂地轉動著;那一刻,隨著他想法的變化,他的身體也抖動著。然後他跳下車,撿起石塊朝左右扔,他頭也不抬,速度極快。
槍俠拔出槍,觀察等待著。
兩個變異物鬼鬼祟祟地徘徊著,靠近男孩,伸出生麵糰似的手臂去拉傑克。槍俠扣動扳機,一道紅白色的強光打破黑暗,也刺痛了槍俠的眼睛。傑克尖叫著,繼續扔著石塊。槍俠眼前光影跳躍著,什麼都看不見。眼前只有影子和強光留下的餘像。
一個變異物,磷光弱得幾乎看不到,它如同夜魔(注:西方文化中,夜魔是鬼一樣的怪物,經常驚嚇孩子。)一般突然伸出橡膠似的手臂抓住了傑克。它的眼睛大得幾乎佔去了半個頭顱,不停地轉著。流出黏液。
傑克又開始尖叫,扔下石塊,轉身掙扎。
槍俠朝聲音開槍了,根本沒有時間擔心他的視覺可能會辜負他的雙手;兩個頭只有幾英寸的距離。倒下的是變異物。
傑克瘋狂地扔著石塊。變異物圍成圈,慢慢靠近,再往前靠近一點就會觸手可及。它們身後不斷有同夥趕上來,數目不斷增加。
「好吧。上來。快!」槍俠對傑克喊。
男孩剛挪動腳步,變異物就衝上來了。傑克跑到車邊,掙扎著往上爬;槍俠已經開始搖車,車往前跑動。雙槍已經插回了槍套。他們必須趕快前進。這是他們惟一的機會。
可怕的手拍打著小車表面的金屬。男孩現在兩隻手都攥著槍俠的皮帶,他將臉緊緊地貼在槍俠的背上。
一群變異物跑到鐵軌上,它們臉上還是那種毫無思想、隨意而期待的表情。槍俠感到自己的腎上腺素急速升高;小車沿著軌道飛一般衝進黑暗中。他們以全速撞飛了四五個可憐的傢伙。它們就像腐爛的香蕉被人從柄上打掉那樣飛出去。
一個又一個不停地飛入無聲的黑暗中。
漫長的沉寂後,男孩抬起了臉,感受著車速形成的風。他仍心有餘悸,但忍不住想了解現在的狀況。槍彈的火光仍在他眼前晃動。他什麼都看不見,除了周圍的黑暗;什麼聲音也沒有,除了水流潺潺。
「它們不在了。」男孩說,突然害怕在黑暗中軌道就那麼到了盡頭,害怕那時他們被迫跳下車,跳入嶙峋亂石中摔傷。他坐過汽車;有一次他父親在新澤西州高速公路上車速達到九十英里,被警察攔了下來,警察假裝沒看到父親夾在駕照中的二十美元,給了他一張罰單。但是男孩從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坐車經歷,耳邊是狂風,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前後潛存的危險讓他心慌,水流的聲音就像一個人的笑聲——黑衣人的笑聲。槍俠的手臂就像發瘋了的人類工廠裡的活塞。
「它們走了。」男孩小心地說,話還沒到嘴邊就讓風給捲走了,「你可以慢下來了。我們把它們甩遠了。」
但是槍俠沒有聽到。他們疾馳著駛入前方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