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得用力推,直到它的轉速非常快。」男孩看著他,重複道。
槍俠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清楚的畫面,他看到了中央大廳。那是在播種節的交誼舞會後一年左右,在經歷了反叛、內戰和入侵之後,中央大廳已成為一片廢墟。接著這一畫面被愛麗的身影代替,這個特岙的女人被穿透身體的子彈衝擊得前俯後仰,子彈為什麼要擊中她?槍俠想不出任何原因……除非讓她成為了回憶就是原因。接著,槍俠看到庫斯伯特的臉龐,他大笑著沿山坡往下走,仍吹著號角,直到他倒在地上……然後是蘇珊的臉,哭泣著,顯得十分痛苦。我的朋友們,槍俠想,苦澀地笑著。
「我會推。」槍俠說。
他開始搖把手,機械的聲音不停地重複(「很好,繼續推。很好,繼續推。」)他的另一隻手在支援把手的柱子上摸索,終於他摸到了想尋找的東西:一個按鈕。他按了一下。
「再見,夥計!」機械的聲音興高采烈地說,然後就陷入沉寂。這讓槍俠鬆了口氣。
3
他們在黑暗中向前滑行,速度要比步行快得多,他們也不用再像盲人那樣摸索著探路了。機械的聲音在中途說過一次話,建議他們吃些烘烤後裹上糖的蘋果杏仁派,並說在辛苦了一天之後,沒什麼能像美食那樣能犒賞自己了。在給了這條建議後,它再也沒說話。
手搖車被埋在這裡不見天日,總有些生鏽和鬆動,在運轉了一段距離後才開始變得順滑。男孩也想出力,槍俠就讓他搖一會兒,但多數時候他都是自己搖把手,一上一下,隨著手的動作,肌肉也張合著。地下的水流始終陪伴著他們,有時近在腳邊,有時遠得只能靠水聲辨別。有一段,水流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彷彿是水流衝進了某個大教堂的前廊。但也有一段,幾乎一點水聲都聽不到了。
小車的速度很快,形成的風愉快地吹拂著他們的面龐。這似乎代替了視覺,又一次把他們放回到時間的框架中。槍俠估計他們的速度在每小時十到十五英里之間。他感覺鐵軌始終在爬坡,儘管坡度小得幾乎感覺不到。這讓他精疲力竭,每次停下休息時,他都睡得像塊石頭。食物所剩無幾,但他們都不擔心。
對槍俠來說,即將到來的高xdx潮讓他十分緊張。這種感覺讓他難以理解,但就和搖手搖車帶來的疲倦一樣真實,且越來越強烈。他們非常接近終點,同時也是起點……至少他非常接近。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站在舞臺中央的演員,還有幾分鐘幕布就要升起;他擺好姿勢,重複著最早的幾句臺詞,他聽到——儘管看不到——觀眾們逐漸入席,摺疊著手裡的節目單。他內心齷齪的期待讓他覺得腹中就像有個繃緊了的球,每天能讓他迅速入睡的體力活倒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好方法。他每次都睡得像具死屍,沒有受任何夢的困擾。
男孩的話越來越少,但就在他們受緩型突變異種攻擊的前一晚——他們停下休息,這對他們來說就算是晚上——他很害羞地問槍俠他長大了會是怎樣。
「我想多知道些長大後的事。」他說。
槍俠正背靠著把手坐著,用日漸減少的菸葉捲了一支菸銜在嘴裡。男孩問他時,他正要睡著了——就像往常一樣。
「你為什麼想要知道?」他問,覺得很有趣。
男孩的聲音顯得很好奇也很倔強,好像是要掩飾他的窘迫似的。「我就是想知道。」停了一會兒,他補充道:「我一直想知道長大是怎麼回事。我猜很多人說的多數都是謊言。」
「因為你以前聽到的不是我的成長故事。」槍俠說,「我猜在上次跟你講的事發生以後不久,我就算長大了。」
「當你挑戰你的老師時。」傑克幽幽地說,「我想聽那個故事。」
羅蘭點點頭。對,當然就是那一刻,他嘗試跨過界線;這個故事大概所有男孩都想聽。「不過,我真正長大成人應該是在我的父親送我上路後開始的。我在途經的一個又一個地方經歷著考驗。」他想了一會。「有一次我碰到了一個非人的東西。」
「非人?我不懂。」
「你能感覺到他,但是無法看到他。」
傑克點點頭,好像是明白了。「他是隱形人。」
羅蘭揚起了眉毛。他從來沒聽到過這個詞。「你們是這麼叫的?」
「對。」
「那就這麼叫吧。在當時,有許多人不讓我那麼做——害怕如果我觸犯了他,他們都會被詛咒,但是那傢伙太喜歡強xx。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傑克說,「而且我猜一個隱形的傢伙大概對此會很在行吧。你是怎麼捉住他的?」
「那個故事改天再講。」知道不會再有其他日子了。他倆都清楚沒有多少日子了。「兩年之後,我在一個叫國王鎮的地方離開了一個女孩,儘管我不想——」
「當然你會那麼做。」男孩說,儘管語氣仍很溫和,但掩飾不了他的嘲諷。「你得去找你的塔樓,我沒說錯吧?得去趕路啦,就像我爸爸公司裡的那些牛仔們一樣。」
羅蘭的臉一陣滾燙,幸好在黑暗中看不到他臉紅的窘迫樣,但當他說話時語氣平穩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我猜,那是最後一部分。我是指,我終於長大的最後一個考驗。當那些考驗發生時,我一點都不知道那是我必經的成長過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
他很不安地意識到自己在有意迴避男孩想聽的故事。
「我想,大概年齡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他幾乎有些不情願地說,「是形式上的,幾乎是格式化的;就像舞蹈。」他尷尬地笑著。
男孩等他往下說。
「一個人必須得在戰役中證明自我。」槍俠開始了他的講述。
4
炎熱的夏天。
那年的盛夏就像個吸血鬼,土地全乾涸了,佃農們的莊稼枯黃枯黃的,薊犁的城堡裡的田地被曬得一片雪白。往西再過去數英里,文明社會的邊緣處,鬥爭已經開始。所有來自那裡的訊息都讓人沮喪,但在炙烤著統治中心的熱浪面前,它們都變得蒼白而沒有分量。牲畜圍場中,幾頭牛目光渙散,懶洋洋地趴在地上。肉豬低聲哼哼著,母豬、交配也激不起它們的興趣,連磨快了為秋季準備著的屠宰刀它們也不多看一眼。人們都在抱怨稅收和徵兵,這跟往年一樣;但在政治空洞的激情表演之下有種淡漠。薊犁的中心就像一塊磨損的破布,被踐踏後,洗乾淨,掛在那裡晾乾了。繫著這顆世界中心最後一塊珠寶的繩子快磨斷了。分崩離析的跡象到處可見。大地沉重地呼吸著,預示著即將來臨的衰落。
那時羅蘭還只是個孩子。他感覺得到這些變化,但並不理解。他覺得自己內心空得可怕,急切地需要找東西填滿內心的空洞。
自那個總能為飢餓的男孩找來食物的廚子被吊死後,三年過去了;羅蘭長高了不少,肩部、臀部也變寬了。現在,他十四歲,穿著褪了色的斜紋粗棉布長褲,和成年後的樣子非常接近了:細長,精瘦,跑起來速度很快。他還是個處男,但西鎮一個商人養的兩個年輕情婦經常對他擠眉弄眼。他開始有反應,而且越來越強烈。想到她們時,即使是在涼爽的走廊裡,他的背脊上都會冒出汗珠。
往前走就是他母親的套間,他無意進去,只是想從那裡經過再爬到屋頂上去。在那兒,他能享受微風,和手帶來的快樂。
他經過母親的房門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你,孩子。」
那是馬藤,父親的謀士。他的著裝十分隨便,看上去有些可疑,這讓羅蘭有些不悅:他穿著黑色的馬褲呢長褲,繃在腿上就像雜技演員的緊身衣,白色的襯衣敞開著,露出他無毛的胸部。他的頭髮亂蓬蓬的。
羅蘭無語地瞪著他。
「進來,進來!別站在走廊裡!你的母親想跟你說話。」他的嘴角微笑著,但臉上的其他線條都顯出嘲諷的表情。而他的目光,冷得能讓人打顫。
事實上,他的母親並沒想在此刻見到他。她坐在起居室的窗戶旁,從那裡她能看到樓下院子裡熾熱的白色石塊。她穿著一條寬鬆的長裙,是件只能在家裡穿的睡衣似的長裙,裙子總從一隻肩膀上滑下來,露出她雪白的肌膚。她只看了男孩一眼,彷彿不敢正視他似的,她微微的苦笑很快便隱去,就像秋陽掠過一池死水。在交談時,她只看著自己的雙手,而不是她的兒子。
他很少見到她,搖籃曲的調子(闃茨,棲茨,葜茨)也在他的記憶中褪了色。但是他愛著這個「陌生人」。他感到內心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對他父親最親近的謀士——馬藤——他開始有種憎恨。
「你好嗎,羅?」她柔聲問兒子。馬藤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放在她白色的肩膀和頭頸之間,對著母子倆微笑。他褐色的眼睛在微笑時變得深不見底。
「好。」他回答。
「你的學習順利嗎?範內滿意嗎?柯特呢?」講到第二個名字時,她的嘴唇抽動了一下,彷彿嚐到了苦澀的東西。
「我在努力。」他說。他們倆都清楚他不像庫斯伯特那樣聰明得驚人,甚至沒有傑米反應快。他是個埋頭苦幹型的學生,如同一個拿著大棒的武士般有些愚鈍。甚至阿蘭都比他學得好。
「大衛好嗎?」她知道他很愛那隻獵鷹。
羅蘭抬頭看著馬藤,他仍掛著父親般的笑容聽著母子倆談話。「它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了。」
他母親差一點就開始顫抖了;那一刻馬藤的臉陰沉下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抓緊了。她轉過臉看著窗外白晃晃的陽光,一切看上去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這是一個謎語(注:原文用的是charade,指用詩、畫、動作等湊成一個字的一種字謎。),他想,一場遊戲。誰和誰玩這場遊戲呢?
「你前額劃破了。」馬藤又恢復了微笑,一個指頭指著柯特最近留下的疤痕。
(謝謝你,今天我受益匪淺。)「你會像你父親一樣嗎?成為一個戰士,或者你就只是反應慢?」
這次,她的確發抖了。
「兩者都是。」男孩說。他牢牢地瞪著馬藤,痛苦地微笑著。即使在這裡,他都覺得非常熱。
馬藤突然收起了微笑。「你能到屋頂上去了,孩子。我知道你在那裡還有事要做呢。」
「我的母親還沒有準許我離開,你這個侍從。」
馬藤的臉扭曲起來,彷彿羅蘭剛用皮鞭抽了他。男孩聽到母親悲哀、恐懼的喘息。她叫了他的名字。
但羅蘭臉上痛苦的笑容沒有變,他往前跨了一步。「你能為我做個效忠的姿勢嗎,侍從?憑你服侍的主人,我父親的名義?」
馬藤瞪著他,簡直無法相信他說的話。
「出去。」馬藤剋制地說,「出去,用你的手去。」
帶著他猙獰的笑容,男孩走了出去。
他關上門,朝著原路走回去,他聽到母親的嚎叫。那是人臨死前哀號的聲音。接著,難以置信的,他聽到他父親的僕人擊打她的聲音,警告她閉上鳥嘴。
閉上鳥嘴!
他聽到馬藤的笑聲。
羅蘭徑直走向練習場,臉上始終掛著他痛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