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諭與山野(下)

6

充滿渴望的呼吸聲。

陰影移過來,完全將他籠罩。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中間夾雜著隱隱的陣痛,就像古老黯淡的恆星毀滅時爆發出紅色的光亮。在他們交媾達到高xdx潮時,他不自覺地想到許多人,一張張面龐輪番出現:希爾薇婭·匹茨頓;特岙的愛麗絲;蘇珊;還有十幾個人。

最後,彷彿是無比漫長之後,他將她從身上推開,在半清醒的意識中覺得這很可鄙,對她非常厭惡。

不!這不夠!這——

「讓我走。」槍俠坐起來,雙腳著地之前整個人差點從祭壇上摔下來。她遲疑了,小心翼翼地撫摸他。

(金銀花,茉莉,甜美的玫瑰油。)但他用力推開她,跪在地上。

他踉踉蹌蹌地像喝醉了酒一樣。他走到巨石圍成的圓圈周圍,跨出去後頓時感到肩上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他深深地呼了口氣,發出如哭泣一般微微顫抖的聲音。他得到的預言足以讓他為這種玷汙開辯嗎?他無法判斷。但他知道,到了恰當的時候,自然會有結論。他拖曳著雙腿走開時,可以感覺到她站在她的牢籠之內,看著他走遠。槍俠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會有人穿越過沙漠看到她,這個飢渴孤獨的靈魂。那一剎那,時間和機緣的關係讓他覺得自己十分渺小無助。

7

「你病了!」

看到槍俠蹣跚著從樹林裡鑽出來,傑克很快站起來。他一直坐在火堆的灰燼旁,將顎骨放在膝蓋上,鬱鬱不樂地啃著兔骨頭。看到傑克跑過來,一臉的關切,槍俠頓時感到自己將要對男孩的背叛是那樣可恥。

「不,沒病。有點累。走得太快了。」他指著顎骨說,「傑克,你現在能放下它了。」

男孩迅速地用力把顎骨扔出去,然後在襯衣上擦著雙手。像是鄙夷什麼似的,他的上唇翹了一下,槍俠相信這完全是無意識的。

槍俠坐下——幾乎是摔倒在地上——藥效過了,他感到頭上彷彿捱了幾拳,疼痛不止。全身關節也十分痠疼,大腿根部也隱隱抽痛,讓他清楚地感覺到那裡的脈搏。他非常緩慢地捲了支菸。傑克看著他。槍俠突然有種衝動想把自己知道的預言告訴他,讓他來決斷他們該怎麼做,但又很快驚恐地把這個想法扔到一旁。他不知道自己的一部分——思想或靈魂——是不是仍完好無損。把自己的心思全部告訴一個孩子,聽他的指揮?這想法太瘋狂了。

「我們今晚就睡這兒。明天我們開始爬山。待會我出去一次,看能不能打點什麼當晚飯。我們需要養精蓄銳。我要睡一會。行嗎?」

「行。沉沉地睡去吧。」

「我不懂你說什麼。」

「你想睡就睡吧。」

「啊。」槍俠點點頭,躺下。他還琢磨著傑克的話,把我自己擊倒?(注:傑克的原話是「knockyourselfout」,俚語中表示讓某人沉睡或昏迷。但槍俠不懂傑克那個世界的語言,他只理解knockout的原意「擊倒」,所以他認為傑克說的是「把你自己擊倒」。)當他醒來,樹影已拖曳得老長。「生火。」他對傑克說,把自己的燧石和打火鐮扔給他,「你會用嗎?」

「我想我能行。」

槍俠朝柳樹林走去,男孩的聲音讓他停住腳步,他怔住了。

「火花——啊——黑暗,我的祖先在何方?」男孩喃喃自語,打火鐮發出響亮的敲擊聲,就像一隻機器鳥在叫。「我能睡這兒?我能住這兒?賜給我的營帳火花兒。」

從我這兒學到的,槍俠想,一點都不吃驚自己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就像被打溼的狗一樣渾身哆嗦。從我這兒學的,我都不記得自己念過這些詞,我忍心背叛這樣的孩子?啊,羅蘭,你能拋棄這樣純真的孩子?在這個可悲的沒有出路的世界,你怎能扔下他?有什麼理由支援你這麼做嗎?

他只是學了幾句話罷了。

是,但這是老話了。是一代代傳到你這裡的。

「羅蘭?」男孩問他,「你沒事吧?」

「沒事。」他含糊地說,鼻孔裡仍殘留著捲菸的氣味,「你生起火了。」

「是。」男孩簡短地回答,羅蘭不用回頭也知道他臉上掛著微笑。

槍俠向左走,這次是沿著柳樹林。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坡前,他停下來,站到樹影底下。周圍一片寂靜,他隱約可以聽到傑克剛生起的火堆發出噼裡啪啦的木柴爆裂聲。這個聲音讓他會心一笑。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過去了。草坡上出現了三隻兔子,等它們低頭吃草時,槍俠拔出雙槍。他擊倒三隻兔子,剝皮洗淨後帶回到營火邊。傑克早已在火堆上燒水等候。

槍俠點頭讚歎:「做得真不錯。」

傑克開心得漲紅了臉,默默地把燧石和打火鐮遞給槍俠。

兔肉在火上燉著,槍俠趁天還沒全暗時又走進了柳樹林。在最近的一個池塘旁,槍俠砍了幾條粗壯的蔓藤。晚上當火堆滅了,傑克睡熟後,槍俠要將蔓藤編成根繩子,可能在以後派得上用場。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上山的路途不會太艱險。他感到命運影響著許多事情,他再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了。

當他提著蔓藤趕到傑克等著的地方時,手上已經沾滿綠色的樹汁。

第一縷晨曦將他們喚醒,他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打好了包袱。槍俠想去草坡邊再打只兔子,但時間太短,沒等到兔子出現,只能空手而回。他們剩下的食物不多,打成的包袱十分輕小,傑克揹著也顯得很輕鬆。他變得強壯了些,這明顯可以看得出來。

槍俠揹著所有的水袋,水袋裡全都灌滿了清冽的泉水。他將三根蔓藤編的繩索系在腰間。他們特意選擇了遠離祭壇的路。(槍俠擔心傑克看到祭壇會想起那晚恐怖的經歷,當他們沿著亂石嶙峋的小路上山時,祭壇就在腳下,但傑克只是掃了一眼,注意力便被一隻振翅高飛的鳥兒吸引了。)很快,山上的樹便明顯變得稀疏,和山下的相比也顯得格外矮小。樹幹都盤扭著,樹根也和土地進行著痛苦的爭鬥,想汲取些水分。

「一切都顯得那麼蒼老。」當他們停下休息時,傑克陰鬱地說,「這世界就不剩一點年輕的生氣了嗎?」

槍俠笑了,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你就是啊。」他說。

傑克淡淡一笑。「這山難爬嗎?」

槍俠好奇地看著他。「這些山脈那麼高。你不認為會很難爬嗎?」

傑克看著槍俠,眼裡蒙上層迷霧。

「不。」

他們繼續往上走。

8

太陽已經爬上了最高點,但和在沙漠中相比,它在那兒高懸的時間短了些,不多一會兒便迫不急待地繼續趕路,把影子還給了槍俠和男孩。層層岩石突兀地立在山地上,就像埋在土裡的巨型安樂椅的扶手。灌木變得枯黃萎蔫。最後他們來到了像煙囪那樣的一條深深的罅隙面前,他們順著一帶低矮斑駁的岩石攀爬,試圖繞著道越過這道罅隙。古老的花崗岩裂開的條紋形成階梯式的形狀,讓兩人都覺得至少這段山路開始的一段還算容易走。他們站在四英尺寬的懸崖頂,回頭看著腳下的綠地和近處的沙漠。沙漠就像只巨大的黃色腳爪蜷縮在綠地周圍。再往遠處望去,沙漠完全成了一塊白色的金屬盾牌,反射的陽光讓他們睜不開眼,漸漸地,視線中只剩下升騰著的白色熱浪。槍俠想到自己幾乎命喪沙漠,仍有些難以置信。他們現在站在山頂享受著涼風,已經無法想像那片沙漠曾是如此致命,儘管它看上去仍那樣壯觀。

他們繼續向連綿的群山邁進,翻過了亂石堆,弓著腰爬上陡峭的石坡,令他們驚異的是石塊中閃耀著石英、雲母的光芒。岩石還留有太陽的餘溫,摸上去非常溫暖,但氣溫已明顯下降。黃昏時分,槍俠聽到沉悶的雷聲。但眼前高聳的山峰擋住了視線,他們看不到山那邊的暴雨。

他們眼前有一片突兀的岩石懸垂著形成了斜坡式的天然屋頂。當天邊只剩一抹紫光時,他們在那裡搭起了營帳。槍俠鋪開毯子,將毯子的兩邊分別固定在頭頂上的岩石和地面上,這樣藉助地勢形成了一個簡陋的單面坡斜頂小屋。他們坐在「屋」門口,看著黑暗給世界披上一件大氅。傑克將兩腳伸在懸崖邊上,搖擺著。槍俠捲了枝煙,幽默地對傑克說:「睡覺時可別從這裡滾下去,不然等你醒過來就已經在地獄裡了。」

「不會。」傑克一本正經地回答他,「我媽媽說——」他突然停住了。

「她說什麼?」

「說我睡覺時就像個死人。」他說完了,槍俠看到他嘴唇顫抖,費力地要把眼淚擠回去。還只是個孩子,他想,突然頭部一陣劇痛,就像在滾燙的前額上一下子敷了太多的冰水。只是個孩子。為什麼?愚蠢的問題。他記得,當一個身心都受挫的男孩委屈地向柯特提出這個問題時,這個疤痕累累的戰爭機器只會說:為什麼一個彎曲的字母不是直的?……別問為什麼,只要你站起來,懦夫。站起來!天色還早呢!他一心只知道教這些槍俠們的兒子掌握他們必須具備的基礎本領。

「我為什麼在這裡?」傑克問,「為什麼我忘了以前所有的事?」

「因為黑衣人將你帶到了這裡,因為那座塔樓。塔樓位於一種……能源網中。在時間概念裡。」

「我不懂你說什麼!」

「我也不懂。」槍俠說,「但有些事正在發生。就在我屬於的那個時間裡。我們總是說‘世界變了’……我們一直這麼說。但現在它變得更快了。時間也發生著變化。它軟化了。」

他們沉默地坐著。一陣微風吹過,頗有些涼意。在吹過某個石縫時,發出了空洞的哨聲。

「你從哪兒來?」傑克問。

「從一個再也不存在的地方來。你知道《聖經》嗎?」

「耶穌和摩西。當然。」

槍俠笑了。「對。我住的地方有個《聖經》似的名字——新迦南,人們都這麼叫,盛產牛奶和蜂蜜的土地。聖經中的迦南,人們都說那裡種的葡萄大得要用車拉。我們種的葡萄沒那麼大,但的確也是甜蜜之鄉。」

「我知道尤利西斯。」他遲疑地說,「他也是《聖經》裡的嗎?」

「也許吧。」槍俠回答,「我可不是研究《聖經》的學者,說不準。」

「那其他人……你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