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緊。」
槍俠蹲下身,拿起水袋,喝了一大口,將藥片吞嚥下去。就和往常一樣,他立即感到嘴裡產生了反應:似乎一下子出現了過量的唾液。他在灰燼跟前坐下。
「過多久你就會有反應?」傑克問。
「暫時還不會。安靜點。」
於是傑克一聲不響地坐在一旁,懷疑地看著槍俠鎮靜地像舉行儀式似地擦起雙槍。
他把槍插入槍套,對傑克說:「你的襯衣,傑克。脫下來,給我。」
傑克不情願地脫下褪色的襯衣,交給槍俠,露出他精瘦的肋骨。
槍俠拿出一根縫在牛仔褲邊縫上的針,從槍帶的一個空彈孔上抽出一根線。他想把傑克襯衣袖子上一長條撕裂口縫好。等他縫完讓傑克穿上襯衣時,他感到藥性開始發生作用——他的胃一陣緊抽,全身的肌肉就好像裂開了一道口子似的。
「我得走了。」他站起來,「是時候了。」
男孩剛要站起來,又坐了下去,看上去心事重重。「保重。」他說,「千萬當心。」
「記住那塊顎骨。」槍俠說。他走之前把手放到傑克的頭上,捋了捋他那頭玉米色的頭髮。這個動作嚇了他自己一跳,他趕忙用笑聲掩飾了過去。傑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樹林裡,儘管臉上掛著笑,但卻十分擔憂。
5
槍俠不慌不忙地朝石龕走去,中途休息了會兒,喝了幾口透涼的泉水。他在泉水形成的小池塘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些自戀地欣賞著。藥片對他的神經系統也開始產生作用,他的思維變慢,任何一點感官上的衝擊都會產生幻覺。此前他視而不見的事物一下子變得十分重要。他遲疑了一會,最終站起來,向盤枝錯節的柳樹叢中望去。陽光透過密密的樹枝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他看著光柱中飛揚的塵埃微粒,出了神。
以往,服用這種藥物總讓他內心不安:也許他的自我意識太強烈(也許只是過於簡單),他無法忍受這種被徹底剝析,流露情感的滋味——這就像他討厭人們用貓須逗他發癢一樣,有時這甚至讓他發怒。但這次,他覺得自己非常平靜。他感覺這很好。
他踏進那片空地,徑直走入石圈。他站在那裡,讓自己的思想自由奔流。是的,現在他的思緒變得快而激烈。草地噴湧著綠色;他感覺如果他俯身撫摸一把綠草,他的手掌和指尖都會染上綠色。他使勁遏制著這種調皮的衝動。
但是神諭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空氣也靜止不動,他並沒感到昨晚那種充滿慾望的觸碰。
他走到祭壇前,默默地站在一旁。他難以連貫地思考,有條理的思緒對他來說已經完全不可能。他覺得牙齒彷彿長錯了位置。微小的墓碑遍佈在溼潤的粉色土地上。周圍的世界發出刺眼的亮光。他爬上祭壇仰面躺下。他的大腦變成了長滿奇異植物的叢林,充斥著他從來沒有過的奇怪想法。天空變成了水,他被懸在水面上。這個念頭讓他暈眩,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那麼渺小。
一句古詩突然迴響在耳邊,不是為他唱兒歌的聲音,不;他的母親害怕這種藥片,懷疑使用它的必要性(正如她害怕柯特,不理解他鞭打這些男孩的必要性一樣);這詩句源自住在沙漠北部的曼尼族,那族人現在仍住在早被廢棄的機器之間……而那些機器還能運作時吞噬過不少人。詩句一遍遍重複著,讓他想起(這之間毫無聯絡,但就是藥片的作用)小時候擁有的一個球狀玩具,裡面會飄雪花,那時在他眼裡顯得神秘而怪異:在人類世界之外,一點地獄,一抹怪異……懸垂於祭壇之上的樹枝間藏匿著許多張臉。他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有些迷惑:這裡是一條盤旋著的綠色的龍;那裡是個山林仙女,向他敞開樹杈的手臂;還有個活著的顱骨,黏液從四處溢位來。臉,臉,很多張臉。
突然有什麼橫掃過草地,草都倒了下來。
我來了。
我來了。
他感到有東西輕輕觸控他的皮膚。多遠的路途啊,他感嘆。從和蘇珊躺在鮫坡蔥鬱的草地上,直到現在來到這裡。
她躺在他身上。她有風做的身體,茉莉、玫瑰、金銀花堆成的胸部。
「告訴我你的預言。」他說,「告訴我,我需要知道什麼。」他感覺嘴裡像是填滿了金屬。
一聲嘆息。又一陣輕輕的啜泣。槍俠覺得一陣熱流湧向大腿根部。越過樹葉中的那些臉孔,他能看到山脈——兇險、冷酷,充滿挑釁。
她的身體蠕動著,摩擦著他。他覺得自己的雙手不自覺地捏緊拳頭。她給他一種幻覺,讓他看到蘇珊。壓在他身上的是蘇珊,美麗的蘇珊·德爾伽朵,在鮫坡上一個廢棄的小屋等他,一頭長髮披撒在肩背上。他的頭往後一仰,但是她的臉也隨即貼過來。
茉莉,玫瑰,金銀花,乾草……愛的氣味。愛我。
「告訴我預言。」他說,「說實話。」
請你不要,神諭抽泣著,不要對我冷冰冰的。這裡總是這麼冷——雙手滑過他的肌膚,玩弄著,逗引著他,讓他全身都像火在燃燒。一個香味四溢的黑色裂縫。潮溼,溫暖——不。乾燥。冰冷。貧瘠。
仁慈一些,槍俠。哦,我求你了,仁慈些!
你對男孩也能仁慈些嗎?
什麼男孩?我不認識任何男孩。男孩不是我需要的。哦,求你了。
茉莉,玫瑰,金銀花。仍有三葉草遺痕的乾草。從古老墳墓中傾倒出的燈油。縱情享樂的肉體。
「等到你告訴我以後。」他說,「如果你的預言對我有用的話。」
現在。求你了。現在。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她,不帶絲毫感情。壓在他上面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開始尖叫。他的太陽穴之間一陣緊繃,彷彿他的神經是一條灰色纖維扭成的繩子。接著,很長一段時間一切都靜默無聲,只聽得到他安靜的呼吸。一陣微風吹過,讓樹枝之間的臉變了表情,他們擠眉弄眼,做出各種鬼臉。鳥叫聲也停了。
她緊貼著羅蘭的肢體放鬆下來。她的啜泣聲再次響起。得快讓她張口,不然她會離他而去。繼續躺在槍俠身邊意味著她會變微弱,也許還意味著她的毀滅。他已經感到她在變冷,正要離開他的身體,離開大石柱圈。風吹過草地,一片片草仆倒下去,顯得十分悽慘。
「預言。」他說,然後以更嚴厲聲音逼問道,「真相。」
低聲哭泣,疲憊的嘆息。槍俠幾乎就要給她所乞求的仁慈了,但——他想到傑克。如果那晚,他晚到一步,傑克可能已經死了,或者變得神志不清。
你睡吧。
「不。」
那就半睡半醒。
她對槍俠提出的要求非常危險,但也許是必要的。槍俠看著樹葉間的臉龐。那些臉開始演戲來娛悅他。各個世界在他眼前出現又消失。在黃燦燦的沙漠上建起了王國,那裡機器像觸電發瘋般不停地運轉。王國敗落,坍塌,新的王國又建立起來。轉得飛快的輪軸起先就像液體無聲地流動,但逐漸慢下來,發出吱嘎聲,聲音變得尖銳刺耳,最後輪軸停下來。黑色的天幕,繁星就像放著冷光的珠寶,所有的街道形成了同心圓,街邊不鏽鋼管鋪成的下水道全被沙塵給堵塞了。一陣變換著風力的陰風吹過,帶來十月的玉桂香。槍俠看著世界在眼前移過。
他變得半睡半醒。
三。這是你命運的數字。
三?
是的。三是神秘的。三就放在符咒的中心。另一個數字你以後會知道。不過目前,記住「三」。
哪三個?
「我們看到了一部分,因此預言的鏡子已經變暗。」
告訴我你能看到的。
第一個是個黑髮的年輕人。他就站在搶劫和謀殺的邊緣,一個惡魔附在他身上。惡魔的名字是「海洛因」。
那是什麼惡魔?我從沒聽說過,就連我育兒室裡的老師都沒提起過這名字。
「我們看到了一部分,因此預言的鏡子已經變暗。」槍俠,在這之外,還存在著其他世界,那兒有其他的魔鬼。這些水很深。注意門口。注意玫瑰花和沒找到的門口。
第二個呢?
她坐著輪椅來。我看不到其他的。
第三個?
死神……不過,不是找你的。
黑衣人?他在哪裡?
近了。你很快會和他交談。
我們會談什麼?
塔。
男孩,傑克呢?
……
告訴我,傑克會怎樣?
這個男孩是你通向黑衣人的一扇門。黑衣人是你通向「三」的門。「三」是你通向黑暗塔的路。
為什麼?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一定得這樣?
「我們看到了一部分,因此預言的鏡子……」
上帝詛咒你。
沒有上帝詛咒過我。
不要裝出一副恩人的樣子,「東西」。
……
不然我還能叫你什麼?星的妓女?風的婊子?
有些人靠愛活著……即使在這些悲哀、邪惡的時代。也有人靠鮮血活著,槍俠。我知道,甚至靠小男孩的鮮血。
他不能被赦免嗎?
可以。
該怎麼做?
退回去,槍俠。收起你的營帳,轉回頭向西北方走。在西北方,那兒還需要和槍彈形影不離的人。
但我憑我父親的槍發過誓,發誓要報復馬藤的背叛。
馬藤已不在了。黑衣人吞食了他的靈魂。這點,你清楚。
我發過誓。
那就沒救了。
放馬過來吧,你這個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