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諭與山野(上)

1

男孩找到了神諭,但那幾乎毀了他。

一種微弱的本能突然讓槍俠從夢中驚醒,眼前是一片如黑絲絨般厚重的黑暗。他和傑克已經越過了第一波起伏的山巒,來到這片幾乎水平的綠洲。他們離開沙漠後的這段路程十分艱辛,沒有任何遮蔽物可以抵擋炫目的陽光,他們的每一步都成為痛苦的掙扎,但他們一路上都能聽到蟋蟀歡快的叫聲從遠處的柳樹林裡傳來。槍俠還能保持鎮靜,而男孩的表情就是偽裝出來的不動聲色,但這也很讓槍俠為他驕傲了。只是傑克無法掩飾他眼神中的狂躁,那種白色發狂的眼神有時會在馬身上看到,那時的馬肯定是聞到了水的氣味,但主人眼中那根無形的鎖鏈讓它無法撒腿跑去找水;此時的傑克就像一匹馬,用馬刺、馬鞭都是無效的,只有靠理解才能穩住他,讓他保持鎮靜。槍俠可以估量傑克的渴望,因為蟋蟀的叫聲在他自己體內也激起了一種難以控制的瘋狂。他的手臂想找到嶙峋的巖壁好在上面擦蹭,他的膝蓋乞求他幫它們撕裂開道道流血的傷口。

一路上太陽蹂躪著他們;甚至在黃昏,當太陽成了一個腫脹的紅球時,它還不懈地從群山之間找到縫隙追尋著他們,曬得他們睜不開眼睛,讓每一滴汗水都結晶為痛苦。

慢慢地,路上出現了植物,起先是發黃的鋸草,以堅毅的附著力緊緊地依附在乾裂的土地上,也許融雪形成的溪流到這裡就止步不前了。再往前走,便看到了巫頭草(注:巫頭草,witchgrass,又稱毛線稷,是一種在美國十分常見的野草,一年生植物,茸毛濃密。),逐漸由稀疏變得濃郁繁茂……接著他們聞到真正的青草的甜美氣息,夾合著梯牧草的味道,他們興奮地看到了樹陰,這些矮樅木彷彿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的樹木。槍俠看到樹叢中一道褐色的弧線劃過。他在瞬間拔槍射擊,沒等傑克來得及張口驚叫,他已經撿起了射中的兔子。等待了片刻後,他將槍插回槍帶。

「給你。」槍俠說。再往前,草地已經變成一片濃郁的柳林,在習慣了被烈日烘烤得不剩一點生命的沙漠荒地後,突然看到這片綠色,兩人都不由一驚。也許那裡有泉水,也許還不止一處,那裡會更蔭涼。但槍俠轉念一想,還是選擇了這片開闊地。男孩已經盡力,他每走一步都是硬拖著雙腿,而且樹林深處可能有吸血蝙蝠。這樣不管男孩有多困,蝙蝠都會攪亂他的睡夢;若是有吸血鬼,那他們倆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至少,在這個世界裡不會再醒來。

男孩自告奮勇:「我去撿些柴火。」

槍俠笑了:「不,你待在這裡,坐下來,傑克。」他記得有人說過相同的話。是一個女人說的。蘇珊?他記不清楚。時間是盜去記憶的竊賊。這句話他記得,是範內說的。

男孩順從地坐下。當槍俠回來時,傑克已經躺在草地上睡熟了。在他翹著的一綹頭髮末梢,一隻大螳螂重複著它行沐浴禮似的動作。槍俠大笑起來——上帝也不記得多久沒見他那樣開懷大笑了——生起火堆然後去打水。

柳樹林比他想像的更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非常神秘。他找到一口泉水,周圍爬滿了守衛著的青蛙。他裝滿一個水袋……然後直起身子傾聽。夜空中飄蕩著一種聲音,莫名地激起他體內強烈的慾望,讓他非常不安。甚至在特岙,和愛麗同床時,她都從來沒能喚起他的這種慾望——當然,他和愛麗很多時候就像例行公事那樣毫無感情。他猜也許是環境的突然變化令他產生了幻覺。在熾熱的沙漠里長途跋涉之後,這裡的夜色顯得如此柔和,幾乎要將他融化了。

他回到火堆旁,燒水的同時將兔子剝了皮,將新鮮的兔肉和剩下的最後一罐蔬菜一起燉。好久沒享受到這樣的美食了。他叫醒傑克,看著他睡眼惺忪地狼吞虎嚥。

「我們明天還待在這裡。」槍俠對他說。

「但你要追的那個人……那個牧師……」

「他不是牧師。別擔心。他會等我們。」

「你怎麼知道的?」

槍俠只能用搖頭來回答他。他心裡有一種十分強烈的直覺……但這直覺讓他不安。

飯後,他用水沖洗了吃飯的罐頭(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如此揮霍地用水),當他轉身回來時,傑克又睡熟了。現在對傑克的這種感情,槍俠已經習慣了,他只對庫斯伯特有過這種感情。庫斯伯特和羅蘭同歲,但庫斯伯特顯得比他小很多。

紙菸的菸灰都快觸到草地了,他將菸蒂扔進火堆。和燒鬼草的火堆相比,在這裡,黃色的火焰顯得非常不同,它是如此明亮。空氣涼爽宜人,他背對著火堆躺下了。

從遠處的群山深處傳來了轟隆隆的雷鳴聲。他睡著了,做了個奇怪的夢。

2

他眼睜睜地看著蘇珊·德爾伽朵,他的愛人,慢慢死去。

他無助地看著,兩條臂膀被四個村民死死按住,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枷鎖壓得他抬不起頭。但當時的情況並非如此——他甚至不在現場——夢有自己的邏輯,總和現實混淆起來,不是嗎?

她已非常虛弱。他可以聞到她燒焦的頭髮,聽到村民們大聲叫著「燒死你」(注:原文是charyoutree。這是一種在公眾面前執行的死刑,最初是一種以人類作為祭品的犧牲方式。受迫害者或罪人被綁在大木架上,雙手被塗成紅色,眾人將玉米殼扔到木架底下,然後點火。)。他覺得自己真要發瘋了。蘇珊是馬伕的女兒,在羅蘭的印象中她是一直坐在窗邊的美麗女孩。羅蘭看到她飛過了鮫坡,她的身影是駿馬和女孩融合的影子,是古老傳說中神奇的造物,是狂野和自由的象徵!他看到他們倆一起飛過了玉米地。他從幻覺中醒來時看到人們紛紛向蘇珊投擲著玉米殼,整隻整隻的玉米殼還沒碰到她就開始燃燒。燒死你,燒死你,這些仇視光明和愛情的人越叫越響。在暗處,蕤這個老巫婆正念念有詞。透過火焰,看得到蘇珊已經變黑,她的皮膚被烤得裂開來,而且——她在喊什麼?

「孩子!」她尖叫,「羅蘭,那個男孩!」

他一陣暈眩,拼命推搡著困住他的村民。鐵枷鎖挫著他的脖子,他聽到從自己喉嚨裡傳出被勒絞得透不過氣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甜美香味,但這讓他作嘔。

男孩從遠處的一扇窗戶裡低頭看著他。就在同一扇窗戶旁,他第一次看到蘇珊,也就在那裡,蘇珊教他成長為一個男人;蘇珊喜歡坐在那裡為他哼唱老歌,像《嗨,裘德》,《瀟灑上征途》和《淺愛》。站在窗戶後頭的男孩就像教堂中雪花石膏雕成的聖人像,他的眼睛是大理石刻出來的。一根長釘穿過傑克的額頭。

槍俠想拼命喊叫但感到透不過氣來,他徹底變得瘋癲了。

「呃——」

3

火焰燙了他一下,讓噩夢中的羅蘭叫了起來。他突然直挺挺地坐起來,眼前還是眉脊泗的火葬場景,幻景就像夢中的鐵枷鎖一樣讓他窒息。做夢時,他不斷翻滾扭動,一隻手碰到了只剩餘燼的木炭。他把手貼在臉上,感到夢境消散了,只剩下傑克僵硬的輪廓,像石膏般慘白的聖像。

「呃——」

他警惕地環視著周圍神秘的黑暗,已經拔出雙槍。在最後一點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就像紅色的洞孔。

「呃——」

傑克。

槍俠跳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微弱的月光下,他能辨清男孩留在草地露水上的腳印。他彎腰穿過柳樹,蹬過小溪,連跑帶滑地穿過潮溼的草地來到遠岸(這令他通體舒泰)。柳條拂打著他的面龐。在這裡樹林更密了,一點月光都透不進來。樹幹盤枝錯節,樹影疊疊,草高及膝,撫摸著他,彷彿懇求他放慢腳步,享受這片清涼,享受生活。半腐爛的枯枝躺在地上,觸碰著他的小腿。他停住腳步,抬頭聞著空氣中的氣味。一陣微風吹過,幫了他的忙。傑克這些天體味很明顯;當然他們倆都一樣。槍俠的鼻孔就像猩猩那樣一張一合。傑克的汗味中還有孩子特有的氣息,非常微弱,有些油膩,這讓槍俠確信無疑。他匆忙向那裡奔去,踏過一片荊棘,折斷一些枝條,在密集的柳樹和漆樹形成的窄小通道中疾馳而過。有時肩膀擦碰到苔蘚,就像碰到死屍綿軟無力的手;有的還在他肩上留下垂涎般的灰色卷鬚。

他撥開最後一叢柳枝,來到一片空地上。這裡抬頭便能看到繁星,附近的一座山峰發出白骨似的光,它的高度看上去無法征服。

一些黑色的大石柱堆砌成一圈,在月光下看起來像個超現實的捕獵陷阱。中央是一張石桌……是祭壇。非常古老的祭壇,從地面升起,被手臂狀的黑色石柱託著。

男孩就站在祭壇前,身子前後晃動著。他的雙手不停地搖擺,就像充滿了靜電一樣。槍俠高聲叫他的名字,但傑克只是含糊地支吾了一聲,像是在否定什麼。男孩的左肩上隱約露出一張臉,看上去有些驚恐,但異常興奮。然而,還不止這些。

槍俠踏入圍圈,傑克尖叫著,不由自主地抖動著甩開手臂。槍俠終於能夠清楚地看到他的臉,察覺到他正經歷著恐懼和極度歡愉的鬥爭。

槍俠感到有東西在撫摸他——祭壇的靈魂,飢渴的女魔。突然他的大腿根部充滿了亮光,既柔軟又堅挺的亮光。他感到自己的頭向一邊扭曲,舌頭變厚了,甚至對舌頭表面的一點唾液都十分敏感。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有些腐蝕的顎骨。自他在驛站從說話的鬼魂那兒找到這塊顎骨,他就一直儲存著。他什麼也沒想,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本能的指引。本能是他最能夠信賴的。他將顎骨高舉,直視著那個凍結了的古老的微笑,他僵直地伸出另一隻緊握的手,大拇指和小指前伸,構成了古老的叉子形狀,這是一個驅除惡魔兇眼的標符。

就像扯下一件大衣時那樣,他身邊那種充滿熱氣的感覺霎時消失了。

傑克又尖叫起來。

槍俠走到傑克面前,將顎骨舉到他充滿驚恐的眼睛前。

「看著這個,傑克——仔細看著它。」

惟一的回應是一聲痛苦的哭聲。傑克試圖轉移視線,但彷彿定在那裡動不了。那一刻,他看上去快要被撕成碎片了——即使身體還暫時完好,他的精神也瀕臨崩潰。突然,他的眼睛往上翻白,繼而他癱倒在地。他柔軟的身軀砸到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他的一隻手差點碰到支撐祭壇的石柱。槍俠單膝跪下,將傑克抱起來。他的體重非常輕,就像深秋的一片完全脫水的樹葉。

在他周圍,羅蘭感到有陰魂在遊蕩,甚至可以感到它的妒火和憤怒——因為它的戰利品已被奪走。槍俠踏出石圈,嫉妒受挫的氣氛立即消散。他抱著傑克回到營地。當他把傑克放下時,昏迷的男孩已經平息下來,不再扭動掙扎,慢慢睡安穩了。

槍俠看著火堆灰色的遺蹟發了會兒愣。月光照在傑克臉上,讓他想起教堂中的聖像,不為人知的雪花石膏般的純淨。他摟住孩子,輕吻了他。他知道他愛這個孩子。也許這樣表達不夠準確。確切地說,他第一眼看到這孩子就喜歡他(就像他第一眼就愛上蘇珊·德爾伽朵那樣),但只有這一刻,他才允許自己承認這種感情。他無法再否認,因為這是個事實。

他感到幾乎聽到了黑衣人的笑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4

傑克的大聲呼喚讓槍俠醒了過來。他把傑克綁在附近的一根粗壯的樹幹上,男孩感到又餓又沮喪。根據太陽的位置來看,差不多該九點半了。

「幹嗎把我捆起來?」槍俠為他解開用毯子打成的粗結時,傑克憤怒地問他,「我不會逃跑的!」

「你昨晚的確跑開了。」槍俠說,他被傑克的表情給逗樂了,「我走得老遠才找到你。你夢遊了。」

「是嗎?」傑克懷疑地看著他。「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槍俠突然拿出顎骨,放到他面前。傑克嚇得猛地往後一縮,一臉驚恐,伸出了手臂。

「記得嗎?」

傑克點點頭,但被弄暈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現在沒時間閒聊。我有事得離開一會。也許要一整天。聽著,孩子,這很重要,如果日落時我還沒回來——」

恐懼出現在傑克臉上:「你要離開我!」

槍俠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不是。」過了一會,傑克自己回答,「我猜如果你要離開我,你早走了。」

「這話才是用過腦子後說的。現在,聽著,仔細聽我說。我離開時,我要你待在這裡。就在原地,不要走開,即使你覺得到處逛逛是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主意也別走開。如果你有怪異的感覺——說不清的那種感覺——你就拿起這塊骨頭,握在手裡。」

憎恨和厭惡的表情從傑克臉上掠過,同時還有幾分不知所措。「我不能。我……我就是做不到。」

「你能行。你也必須得行。特別是在午後。這對我們都很重要。也許剛碰到這塊骨頭時你會噁心或頭疼,但馬上會過去的。明白嗎?」

「是的。」

「你會照著我說的去做嗎?」

「會。但你幹嗎非得離開不可?」傑克忍不住叫起來。

「我有我的理由。」

槍俠又看到傑克骨子裡的堅毅,這種力量如此神秘,就像他講的城市裡的建築高得都能擦到天一樣不可思議。男孩的這點品質讓槍俠想到自己的另一個密友阿蘭,倒不是庫斯伯特。阿蘭十分安靜,一點都不像伯特那樣喜歡驚天動地般吹噓自己,而且阿蘭很讓人信賴,無所畏懼。

「好吧。」傑克最後說。

槍俠小心地把顎骨放在火堆灰燼旁。咧嘴笑的顎骨藏在草叢中,彷彿是塊腐蝕的化石經歷了五千年的黑暗後重見光明。傑克不敢看它。他臉色蒼白,顯得十分可憐。槍俠想若是將男孩催眠然後問他些問題會不會對兩人都有好處,但他很快又放棄了這個念頭,覺得也問不到什麼。他能夠肯定石圈裡的是個惡魔的魂靈,很有可能還是個神諭。一個無形的惡魔,只有無形的性慾和能預言的眼睛。他猜想這會不會是希爾薇婭·匹茨頓的靈魂呢,這個肥大如山的女人曾利用宗教狂熱煽動特岙的村民,而最終導致了整個村子的毀滅……但他排除了這個可能性。不會是她。構成石龕的石塊明顯有歲月的痕跡,而與藏匿於石龕中的靈物相比,希爾薇婭·匹茨頓只是個偶然冒出頭的狡猾巫婆。石龕中的靈物令人捉摸不透。但槍俠敢肯定男孩用不著動用顎骨的魔咒來保護自己。他能讓靈物的精神氣息集中在他身上,他非常好奇想要探個究竟,儘管要冒險……可能代價還不小,但是為了傑克,也為了他自己,他要不顧一切地前去了解清楚。

槍俠開啟菸袋,一隻手伸進去把菸葉都推到一邊,直到摸到一個很小的硬物。東西被包在一張白色的破紙裡,他在手指間轉玩著硬物,茫然地看著天空。最後他開啟白紙,取出裡面的物品——一粒很小的白色藥片,由於長途跋涉,藥片的邊緣已有些磨損。

傑克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忍不住問:「那是什麼?」’槍俠笑了:「柯特經常跟我們講一個故事,他說很早以前神在沙漠上撒尿,結果就形成了墨斯卡靈(注:一種生物鹼。)。」

傑克不解地看著他。

「這是一種藥。」槍俠解釋道,「但不是讓你瞌睡的藥片。它能讓你突然十分清醒。」

「就像冰毒。」傑克反應非常快,但轉眼又變得迷惑不解。

「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傑克說,「突然就從我嘴裡冒出來了。我猜,這來自……你知道,以前。」

槍俠點點頭,但仍心存疑慮。他從沒聽到過人們把墨斯卡靈又叫做冰毒,即使在馬藤的古書裡也沒這種叫法。

「這對你有害嗎?」傑克問他。

「從來沒有過。」槍俠心裡卻清楚這只是遁詞。

「我不喜歡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