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為什麼那還不能算作了結?」
那一刻,父親幾乎要張口解釋原因了,但最終他只搖搖頭。「好了,我們談得夠多了。出去,離開這兒。」
他很想提醒父親別忘了他的允諾,當哈可斯套上繩索時他要在場,但他對父親的情緒變化非常敏感。他一手握拳舉到前額,跨著弓步向父親鞠了一躬。他走出大廳,快速地關上門。他猜想現在父親想做的是去找母親尋歡。他清楚他的父母在一起做什麼,而且他也很懂是怎樣行那事的,但是一想到那幅場面,他總感到不安,而且有種奇怪的負罪感。多年後,蘇珊告訴他俄狄浦斯王的故事,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痛苦地聽著每個字,想到由他父母和馬藤組成的那個罪惡的三角關係——馬藤,在有些地方人們叫他法僧,或「好人」。或許那是個四角關係,如果有人也願意把自己攪和進去的話。
11
蓋樂泗是唐屯附近的一座山,一個非常有詩意的地方;也許庫斯伯特很喜歡這兒的風景,但羅蘭卻不為所動。在他眼裡,高聳入藍天的絞刑架倒是非常壯觀,那個懸在客運車道上方骷髏般的側影讓他暗自興奮。
羅蘭和庫斯伯特被免去了當天的晨練——他們都帶著父親寫給柯特的請假條。柯特讀紙條的時候非常吃力,他口中唸唸有詞,還不時點點頭。他看完兩張紙條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口袋。即使在薊犁這地方,紙也像黃金那樣貴重。在確保紙條存放安全後,他抬頭看了看漸露曙光的天空,向他們點了點頭。
「等在這裡。」他說,朝他住著的那座歪斜的石屋走去。他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片粗糙的沒有完全發酵的麵包,掰成兩半後分給男孩。
「當絞刑結束後,你們倆都要把麵包放到他的腳下。一定要照我說的做,不然我會打得你們站不起來。」
他們直到騎著庫斯伯特的老馬到了刑場以後才明白師父的用意。他們最早到那裡,比其他人整整早了兩個小時,而離行刑也還有四小時。整座蓋樂泗空無一人,除了些山石和烏鴉外別無他物。烏鴉多不勝數。它們嘈雜地站在活板上方疙疙瘩瘩的木欄杆上——這一套架子儼然是死神的盔甲。有些排成一排立在平臺的邊緣,另一些推擠著爭搶臺階上的位置。
「人們把屍體留給這些鳥。」庫斯伯特喃喃自語。
「我們爬到那上面去。」羅蘭提議。
庫斯伯特看著他,眼裡充滿恐懼:「上那裡?你不認為——」
羅蘭一揮手打斷了同伴。「我們來得太早了。現在沒人會來。」
「好吧。」
他們朝絞刑架慢慢走去,烏鴉都飛起來,呱呱叫著在他們的頭頂盤旋,像一群被奪取土地後憤怒的農民。它們黑色的身子映襯著明淨的曙光顯得那樣壓抑。
事發後,這是羅蘭第一次感到他對整個事件所負的重大責任;絞刑架的木頭非常普通,不是「文明社會」珍視的木材,只是歪歪扭扭,枝節盤突的松木,上面還覆滿了白色的鳥糞。到處都是那白色的斑點——臺階上,扶欄上,平臺上——而且氣味令人作嘔。
羅蘭感到驚恐萬分,他轉過頭看庫斯伯特,發現同伴也是相同的表情。
「我不能。」庫斯伯特小聲說,「羅,我不敢看那種場面。」
羅蘭慢慢搖搖頭。他意識到,這對他們會是一堂課,他們要看到的不是閃亮美好的,而是古老的,鏽跡斑斑,畸形醜陋的東西。這也是他們的父親讓他們來這裡的目的。這時羅蘭一貫的那種無法言表的固執佔了上風,不管他會看到什麼,他都已下定決心。
「伯特,你能行。」
「如果我看了的話,晚上會睡不著覺。」
「那就別睡。」羅蘭說,不明白睡不著覺和他們看絞刑有什麼關聯。
庫斯伯特突然抓起羅蘭的一隻手,氣憤地看著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這讓羅蘭又開始動搖,他真後悔那天和同伴去了西廚房。父親是對的:最好什麼都不知道。寧願讓唐屯的男女老少都被毒死,腐味比這裡還臭。
但是,畢竟,畢竟……不管這教訓是什麼,不管會看到什麼半埋著的長滿銳角的東西,他都不會放棄,不會放棄自己的決心。
「我們別上去了。」庫斯伯特說,「我們什麼都看到了。」
羅蘭不情願地點點頭,覺得自己的決心又開始變弱。他知道,若柯特在這裡,會把他們打個面朝天,然後逼他們一步一步走上平臺……讓他們深呼吸充滿血腥味的空氣,然後那氣味順著喉嚨下去就像鹹果醬一樣。也許柯特還會親手在架子上繫上麻繩,逼他們一個個將脖子套在圈裡,逼他們站在活板上感受那種絕望;如果他們失去控制哭出來或尿溼褲子的話,那柯特定是一陣拳腳相待。當然,柯特做的肯定會是正確的。第一次,羅蘭發現自己十分痛恨童年。他希望自己轉眼就變成大人。
他費勁地從扶欄上撬下一塊木片,放在胸袋裡,轉身離去。
「你為什麼那麼做?」庫斯伯特忍不住問。
他希望自己能得意地向同伴炫耀:啊,這是絞刑架好運符……但他說不出口,只是看著庫斯伯特搖了搖頭。「這樣,我就有這塊木片了。」他說,「永遠有這木片。」
他們離開絞架,遠遠地找了個地方坐下,等待著。大約一小時後,鎮上來了些人,他們多是扶老攜幼坐著破舊的馬車和布卡前來,有人還帶著早點——挎籃裡裝著捲起來的薄煎餅,中間夾著野商陸做成的醬。羅蘭餓得肚子直叫,他絕望地看著眼前野餐似的場景,不知道所謂的尊嚴、莊重到哪去了。人們一直向他灌輸那些概念,但他此刻不得不懷疑那些教誨是否只是謊言,或只是被智者深深埋藏起來的寶藏。他想強迫自己相信那些概念,但在他心裡,哈可斯穿著骯髒的白色廚師服,在充滿蒸氣、不見陽光的廚房巡視,時不時朝幫手吼上幾句,那種形象可比眼前這些有尊嚴得多。他的手指擺弄著從絞刑架上剝下來的木片,不知所措。庫斯伯特躺在他身邊,臉上毫無表情。
12
最後,這並不像想像的那樣難熬,羅蘭長吐了口氣。哈可斯被綁在二輪平板車上,圓筒似的身軀讓人們老遠就認出了他;一塊寬大的黑布綁住了他的眼睛,甚至蓋住了他的整張臉。有幾個人朝他扔石塊,但大多數人只是繼續吃他們的早餐。
一個他倆都不熟悉的槍俠(看到父親沒有抽中黑石來行刑,羅蘭很高興)領著臃腫的廚師小心地走上臺階。兩名守衛早站在活板兩側。當槍俠和哈可斯都走到平臺上後,槍俠將絞索穿過絞架的橫樑,然後套到廚子的頭上,絞索往下滑,停在廚子的左耳下側。烏鴉都飛走了,但羅蘭清楚它們都在等待。
「你想做最後的懺悔嗎?」槍俠問。
「我沒什麼好懺悔的。」哈可斯說,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儘管黑布罩住了他的臉,但他的聲音還是響亮而充滿尊嚴。在舒適的微風吹拂下,黑布微微飄動。「我沒有忘記我父親的臉;它永遠和我同在。」
羅蘭仔細地觀察著眾人,讓他非常不安的是在眾人臉上他看到了同情,也可能是仰慕。他會向父親請教。如果叛徒被當成英雄(或英雄被看作叛徒,這個想法讓他皺起眉頭),那黑暗就將降臨世界。關於黑暗時期,他希望自己能瞭解得更多。他突然想到柯特,和他給他們的麵包。他感到一陣不屑;柯特服侍他的日子會日漸臨近。也許庫斯伯特享受不到;也許柯特的烈火把伯特的腰烤彎了,讓他再也直不起來,只能當個聽差或馬伕(甚至更糟,他會變成一個塗著刺鼻香水的外交家,整天在接見廳內虛度光陰,或是陪年邁的君王、王子朝假水晶球內窺視),但是羅蘭不會這樣。他知道。他屬於開闊的大地,他要遠征跋涉。日後,當羅蘭獨處時回想起當年的抱負,不禁為之驚訝。
「羅蘭?」
「我在這兒。」他拉起庫斯伯特的手,兩人的手指像被焊住的鐵條一樣緊緊握在一起。
「你被指控涉嫌屠殺和叛亂。」槍俠宣佈,「你已經越過了白線,離開了善良的世界,我,查爾斯的兒子查爾斯,宣佈你將永遠被禁錮在邪惡的黑色世界。」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提出了抗議。
「我從沒有——」
「到地下去編你的故事吧。」查爾斯的查爾斯說,他用帶著黃色護手的雙手猛地拉下了控制桿。
活板被開啟。哈可斯猛地掉下去,他仍試圖說話。羅蘭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廚子死的時候仍然想說話。他到哪裡才能說完他留在世上未完成的最後一句話呢?他最後的幾個字被一聲巨響給吞沒了,那響聲讓羅蘭想到了冬天,松果在火爐裡爆炸的聲音。
不過,整個過程在羅蘭眼裡並不太殘忍。廚子的雙腿向前踢了一下,擺成個y形;人群中響起了滿意的口哨聲;兩個守衛改變了嚴肅的站姿,開始隨意地收拾起東西。查爾斯的兒子查爾斯慢慢走下臺階,跨上馬,他粗魯地穿過一群野餐的村民;幾個走路慢吞吞的人捱了他幾下鞭子,撒腿就跑。
這之後,人群很快就散開了,四十分鐘後,就剩兩個男孩孤零零地坐在小土丘上。烏鴉都飛回去檢驗它們的獎品。一隻烏鴉落到哈可斯的肩上,友好地坐在那裡;哈可斯右耳上一直戴著的耳環閃閃發亮,烏鴉忍不住伸嘴啄過去。
「這看上去一點都不像他。」庫斯伯特說。
「哦,不,我看像極了。」羅蘭自信地說。兩人手裡捏著麵包朝絞架走去。伯特一臉窘迫。
他們在橫樑下駐足,抬頭看著晃盪著的屍體。庫斯伯特要顯示自己並不害怕,他伸手戳了一下長滿毛的腳踝。屍體開始以另一條弧線晃動。
他們非常迅速地將捏碎的麵包屑撒在哈可斯晃動的腳下。他們騎馬離開時,羅蘭只回頭望了一眼。現在,那兒聚集了成千上萬只烏鴉。難道,麵包只是象徵性的?他隱約有這個感覺。
「這不賴。」庫斯伯特冷不丁地說,「這……我……我挺喜歡的。真的。」
羅蘭並不吃驚,儘管他並沒有特別在意當時的場景。但是他覺得他也許能理解伯特的意思。也許,他最後的結局不會是個外交家,不會只說說笑話來取悅人。
「我說不清楚。」他說,「但這不錯。的確不錯。」
在接下去的五年裡,他們的土地並沒有落到「好人」手裡,那時羅蘭已成為槍俠,他的父親去世了,而母親被他弒殺了——世界變化著。
他的遠征跋涉生涯也開始了。
13
「看啊。」傑克說,指著前方。
槍俠抬頭看,覺得右臀一陣刺痛。他眨了眨眼。他們進入這片山脈已有兩天,儘管水袋都快空了,但他們並不擔心。馬上他們就會有喝不完的水了。
他順著傑克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過綠色的平地,看到遠處光禿禿的懸崖峭壁,最後停留在雪山頂上。
隱約地,前方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那也許會是人們眼前始終會看到的那種微粒),槍俠相信他看到了黑衣人,緩慢地在山坡上攀登,就像一面巨大的花崗岩牆壁上的一隻微型蒼蠅。
「是他嗎?」傑克問。
看著遠處辨別不出人形的黑點,槍俠有點悲傷,他知道,這是種預兆。
「是他,傑克。」
「你說我們趕得上他嗎?」
「在山的這一面不行,在另一面也許行。但我們若是站在這裡聊天可就趕不上了。」
「那些山真高。」傑克說,「山另一面是什麼?」
「我不知道。」槍俠說,「我想沒人清楚。也許很久以前有人翻過山,看到過另一面。走吧,孩子。」
他們繼續往上走,有時會將些鬆動的小石塊踢下山,一直滾到身後的沙漠裡。遠處的沙漠就像一張褐色的烤麵包紙,綿延無邊。遠處,小黑點越爬越高,無法看到他有沒有回頭朝他們看。他似乎能跳躍幾乎不可能跨越的鴻溝。有一兩次他消失了,但總是又回到了他們的視線中,直到紫色的暮靄模糊了他的身影。當他們晚上宿營時,男孩的話很少,槍俠懷疑男孩是不是也有同他一樣的直覺。他想到了庫斯伯特的臉,沮喪的,興奮的,通紅的。他想到那半塊麵包,黑沉沉的烏鴉。結局就是這樣,他想。一次又一次,結局都是這樣重複著。許多條路都永遠向前延伸,但最終總會聚集到相同的一個終點——聚集到死亡的土地上。
也許,通往塔樓的道路除外。在那裡,命運可能會露出真面目。
男孩,也將是個犧牲品,這難以避免。他的臉龐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非常稚嫩,他已經睡熟了。槍俠為他蓋上在馬房裡找到的毯子,自己也蜷縮著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