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俠(三)

12

第二天晚上,因為人們過安息日的緣故,酒吧停止營業。槍俠去了墓園旁破舊歪斜的小教堂;愛麗留在酒吧,用刺鼻的消毒劑擦洗桌子,用肥皂水清洗煤油燈的玻璃罩。

夜幕降臨了,暮靄呈現奇怪的紫色;教堂裡面燈火通明,從路邊看就像是燒得火紅的熔爐。

「我不去。」愛麗早些時候對槍俠說,「那個傳教的女人講的東西都是毒藥。讓那些體面人去吧。」

他站在門廳裡,躲在陰影裡朝裡面看。長凳都被搬走了,人們有序地站著(他看到莰訥利和他的女兒們;村子裡惟一一家乾貨店的老闆喀斯特納和他的那位臀部特別肥壯的妻子;幾個酒吧的常客;幾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女士」;令人吃驚的是,席伯也在人群中)。他們正不成調地哼唱著,沒有伴奏。他好奇地看著佈道壇上如同山一般的女傳道士。愛麗告訴過他:「她一人獨住,幾乎從來不見其他人。只有在星期天才出來主持這折磨人的儀式。她叫希爾薇婭·匹茨頓,是個瘋女人。但她讓村子裡的人都著了魔咒,人人都喜歡聽她說話。這種瘋事就適合村裡那些人。」

任何話語都不足以描述眼前這個女人。她巨大的雙乳就像浩大的土木工程。她那像樑柱一樣的脖子上面頂了個如麵糰捏出來的滿月似的圓臉;一雙巨大的眼睛如此深邃,就像望不到底的湖泊。她有一頭美麗的棕色長髮,但被雜亂地盤成一團,夾在頭頂,她用的髮針大得可以當做烤肉用的鐵釺。她穿的裙子看起來像是用粗麻布縫製成的。她捧著讚美詩集的臂膀長滿厚厚的贅肉。她的乳色皮膚沒有一個斑點,非常誘人。他估計她至少有三百磅重。他體內突然有種想擁有她的充血般的慾望,讓他有些發抖。他轉過頭,向其他方向看去。

讓我們都聚到河邊,

那條美麗的,美麗的,

河流,

讓我們都聚到河邊,

流過上帝的王國的河邊。

當最後一首合唱的音符消失在空氣中時,有一陣沉默,只聽到衣服的婆娑聲和幾聲咳嗽。

她等待著。當人們都安靜下來後,她伸出手放在大家頭頂,好像進行賜福那樣。這是個很讓人激動的姿勢。

「我親愛的兄弟姐妹們。」

這句話久久迴盪著。一下子,千百種複雜的感情一下子湧到槍俠心頭,有懷舊,有恐懼,交雜形成了一種怪異的記憶錯覺。他突然覺得:我夢到過這一情景。好像我曾到過這裡。如果是的話,什麼時候?不是在眉脊泗。不,不是在那兒。他使勁把這個念頭擠出去。這群人——大概共有二十五個——變得死寂般安靜。每隻眼睛都盯著女傳道士。

「今晚我們反思的主題是入侵者。」她的聲音甜美悅耳,是訓練有素的女低音。

聽眾中發出一陣不安的沙沙聲。

「我感到,」希爾薇婭·匹茨頓若有所思地說,「我熟悉《聖經》裡的每個人。過去五年中,我翻爛了三本《聖經》,而在那之前讀爛了無數本——儘管在這個罪惡的世界任何一本書都是珍貴的。我愛那些故事,也愛故事裡的人物。我和丹尼爾手攜手在獅子坑裡走過(注:參見《聖經·舊約·丹尼爾書》6:16。)。當大衛看著正在沐浴的芭式巴而受她誘惑時(注:參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下》11:2。),我就站在他身邊。我曾與沙得拉,米煞和亞伯尼歌一同待在火熱的熔爐裡(注:參見《聖經·舊約·丹尼爾書》3:19—30。)。我在參孫扔出顎骨時和他一起殺敵兩千(注:參見《聖經·舊約·士師記》13—16。),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和聖保羅一起瞎了眼(注:參見《聖經·舊約·使徒行傳》9。)。我在各各他刑場和瑪麗一同哭泣(注:參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27。)。」

聽眾發出一陣輕微的唏噓聲。

我知道並且熱愛這些人。只有一個」——她伸出一根指頭——「在這些偉大的故事中只有一個人,我並不瞭解。

「只有一個人,他站在門外,藏在陰影中。

「只有一個人,他讓我全身顫抖,靈魂畏怯。

「我畏懼這個人。

「我不瞭解他的想法,而且我害怕他。

「我害怕入侵者。」

人群中又一陣嘆息。一位女聽眾用手捂住了嘴,彷彿害怕發出聲音似的,她的身體不停地搖動著。

「來到夏娃面前的入侵者是條蛇,它微笑著,在塵土裡蠕動著。當摩西在山上時,入侵者來到以色列的子民當中,在他們耳邊散佈謠言,讓他們煅鑄了金的偶像,金的牛,以惡劣骯髒的形式來崇拜他。」

一陣點頭,哀嘆。

「入侵者!」

「他和耶洗別站在陽臺上,眼睜睜看著亞哈斯王(注:耶洗別和亞哈王的故事可參見《聖經·舊約·列王記上》16:28—22:40。原文中是亞哈斯王,可能是作者的筆誤。)掙扎著死去,而當一群狗貪婪地把亞哈斯王的鮮血舐淨時,他和她竟開懷大笑。哦,我的兄弟姐妹們,當心你們身邊的入侵者!」

「是的。哦,耶穌——」說話的人是槍俠來特岙時見到的第一個人,戴著草帽的那位。

「他一直在那裡,我的兄弟姐妹們。但我不瞭解他在想什麼。你們也不瞭解。誰能懂得盤旋在他腦袋裡的骯髒的黑暗,他的驕傲,對神靈的褻瀆,和猥褻的喜悅?誰能懂得他的瘋狂?他那在男人的最骯髒的慾望中走過,爬著,扭動著的瘋狂?」

「哦,耶穌,救世主——」

「就是他,把我們的上帝帶到了山頂——」

「是他——」

「就是他引誘了上帝,給他看了整個世界,和全世界的歡愉——」

「是他——」

「當世界末日到來時,他會回來……而末日就快到了,我的兄弟姐妹們,難道你們沒有感覺到?」

「是的——」

搖擺著,抽泣著,人群變成了海洋;女教士似乎指著所有人,又好像沒有指著任何人。

「就是他,這個反基督的惡徒,這個有著鮮紅眼睛的血腥王國的統治者。他會將人們帶進烈火般的地獄,帶到邪惡的血色末日,那裡,沃姆沃德星在空中冒著怒火,苦痛啃噬著孩童的命根,女人的子宮中孕育出怪物,男人的手工都變成了鮮血——」

「啊——」

「啊,上帝——」

「上——」

一個女人倒在地上,她的雙腿反覆擊打著木地板。一隻鞋子飛了出去。

「就是他,享受著各種滿足肉慾的歡愉……是他造了那些印著拉·邁爾克商標的機器,是他!入侵者!」

拉·邁爾克,槍俠想,也許,她指的是利馬克(注:lemark機器的品牌名稱。)。這個名字他總覺得似曾相識,但又不確定到底是什麼。不管怎樣,他先把這個詞存放到他的記憶中,說不定哪天會想起來。他的記憶容量是驚人的。

「哦,上帝!」他們一起尖叫。

一個男人跪到地上,抱著頭,粗聲大叫。

「當你要喝杯酒時,誰端著杯子?」

「入侵者!」

「當你坐到‘法若’(注:法若,「faro」or「pharo」,是一種老式的牌戲。十八世紀時發明於歐洲,十九世紀初傳入美國。曾經一度是非常流行的賭博遊戲。)或‘看我的’的賭桌旁,誰幫你發牌?」

「入侵者!」

「當你在另一個人的肉體中放蕩,當你孤獨時用你自己的手玷汙自己,你把靈魂賣給了誰?」

「入——」

「侵——」

「哦,耶穌……哦——」

「——者——」

「哦……噢……哦……」

「那他是誰?」她高聲叫嚷。但是她的內心是平靜的。他可以察覺到那種平靜,那種掌控、操縱和統治。他突然想到——十分確定但又充滿恐懼——那個管自己叫沃特的人在她身上施了魔咒,讓她惡魔附身。他又一次驚恐地感到那種火熱的慾望在體內衝擊,覺得這和黑衣人給愛麗留下的那個字一樣是個陷阱。

那個抱著頭的男人向前衝去,撞在地上。

「我在地獄裡!」他朝著她嘶叫。他的臉絞擰到一塊,好像皮膚下面有無數條蛇在扭動。「我和人私通!我賭博!我吸毒!我有許多罪惡!我——」他的聲音提高了,變成了可怕的歇斯底里的嚎叫,淹沒了他的話語。他抱著頭,就像是抱著一個過熟的甜瓜,在任何時候都會爆裂似的。

其他聽眾都靜了下來,彷彿同時得到了一個暗示,他們都在狂熱的姿態中定住了。

希爾薇婭·匹茨頓彎下腰,抓住他的頭。當她的手指,強有力的、潔白無瑕的手指輕緩地梳理著他的頭髮時,他的哭聲慢慢停止了。他抬起頭,麻木地看著她。

「誰同你一起犯下了罪惡?」她問。她的眼睛直視著他,深邃,柔和而又冰冷,足以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入,入侵者。」

「他叫什麼?」

「叫魔鬼撒旦。」他低聲地吐出這個字眼。

「你願意悔改嗎?」

他熱切地回應:「當然!當然!哦,我的耶穌救世主!」

她搖晃著他的頭;他瞪著她,眼裡是茫然但狂熱的閃光。「如果他走進這扇門」——她用手指點著門廳槍俠站著的陰影處——「你會當他面跟他決裂嗎?」

「以我母親的名義!」

「你相信耶穌永恆的愛嗎?」

他又開始抽泣。「你混——啊,我相信——」

「他寬恕你,瓊森。」

「讚美上帝!」瓊森說,仍然哽咽著。

「我知道他寬恕了你,正像我知道他會將那些不思悔改的罪人從他的宮殿裡趕出去,趕到世界盡頭黑暗的煉獄中去。」

「讚美上帝。」人群一起說,聲音精疲力竭但十分莊嚴。

「我知道,這個入侵者,這個撒旦,這個蒼蠅和蟒蛇的國王,會被趕出去,被擠碎……瓊森,如果你看到他,你會把他擠碎嗎?」

「會。讚美上帝!」瓊森抽泣著說,「用兩隻腳把他踩碎。」

「兄弟姐妹們,若你們看到他,會把他擠碎嗎?」

「會……」大家齊聲說。

「如果明天你們看到他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過?」

「讚美上帝……」

槍俠小心地走出教堂,朝村子走去。他清楚地聞到空氣中沙漠的氣味。差不多是時候向前走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

13

又躺到床上。

「她不會見你的。」愛麗說。她聽上去嚇呆了。「她從不見任何人。她只在星期天晚上出來嚇人。」

「她在這裡多久了?」

「十二年。也許兩年。你知道,時間這東西很怪。我們別談她了。」

「她從哪裡來?哪個方向?」

「我不知道。」她撒了個謊。

「愛麗?」

「我不知道!」

「愛麗?」

「好吧!好吧!她從沙漠邊界居民那裡來!從沙漠來!」

「我猜到了。」他稍稍放鬆了些。換句話說,從東南方來;正是他要前行的方向。那條他有時都能在天空中看到的路。他猜,女傳道士要來自比邊界居民遠得多的地方,甚至比沙漠還遠的地方。她怎麼走了那麼多路?靠一些仍然能動的老式機器?可能是火車?「她住在哪?」

她的聲音變了:「如果我告訴你,你會跟我做愛嗎?」

「不管你說不說,我都會和你做愛。但是我想知道。」

愛麗嘆了口氣,發出衰老的泛黃的聲音,就像翻著一本老書那樣。「她的房子在教堂後面的土丘上。一個小棚子。那裡,是過去真正的牧師住過的地方,後來他搬走了。夠了嗎?你滿意了?」

「不,還沒有。」他挪過去,壓到她的身上。

14

他感覺到,這是他在特岙的最後一天。

天邊露出一縷曙光,顏色難看得就像積著淤血的紫紅腫塊。愛麗像個幽靈似的在屋裡走動,她點上燈,把玉米餅放在平底鍋裡煎,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昨晚,當她告訴他需要了解的一切後,他發瘋似地和她做愛。她感到這是分手的預兆,因此盡力地給予自己的全部,像個十六歲不知疲倦的姑娘,絕望地反抗著黎明的到來。但是早上起身後,她看上去如此蒼白憔悴,彷彿又快到絕經期了。

她一言不發地給他端來食物。他吃得很快,有節奏地咀嚼下嚥,每咽一口就喝口熱咖啡把食物帶下去。愛麗走到酒吧門口,呆呆地看著天邊,看著那些沉默的,慢慢移動的大堆雲朵。

「我感覺今天會有不小的風沙。」

「我並不感到意外。」

「難道你對什麼事感到過意外嗎?」她譏諷道,轉過身看著他拿起帽子。他把帽子放在頭上,輕輕一拍,走過她身邊時微微擦到她。

「有時候。」他說。此後他只再見過一次活著的愛麗。

15

當他趕到希爾薇婭·匹茨頓住的棚子時,風死寂般地停住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在沙漠地帶住的時間已經夠長,憑他的經驗,他知道這種無風安靜的時間越長,風暴就會來得越猛烈。亮色的天穹古怪地罩在萬物之上。

棚子的門彷彿勞累得站不直了,門框上釘著個木製的大十字架。他敲敲門,等著。但是沒有響聲。他又敲了一陣。沒有回應。他往後退了幾步,套著靴子的右腳狠狠地把門踹開。門裡面的一個插銷迸開來,門撞在鋪著木板的牆上,發出的響聲嚇得老鼠們尖叫著四下逃竄。希爾薇婭·匹茨頓坐在廳裡的一張巨大的鐵木做成的搖椅上,她那雙深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汽燈的影子落在她的面頰上,形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她圍著個大披肩。搖椅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們對視著,時間彷彿停止了。

「你永遠也趕不上他。」她說,「你走的是條邪路。」

「他到過你這裡。」槍俠說。

「還上了我的床。他跟我用他的語言說話。高等語。他——」

「他姦汙了你。身體,思想,在任何一種意義上。」

她沒有變色。「你走的是條邪路,槍俠。你站在陰影裡。昨天晚上你就站在聖地的陰影裡。你以為我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