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5)

「不知道。」

「齊華坦尼荷,」他說,輕輕吐出這幾個字,像是唱歌似的,「在墨西哥,距墨西哥三十七號公路和僕拉雅阿蘇約二十英里,距太平洋邊的阿卡波哥約一百英里的小鎮,你知道墨西哥人怎麼形容太平洋嗎?」

我說我不知道。

「他們說太平洋是沒有記憶的,所以我要到那兒去度我的餘生。雷德,在一個沒有記憶、溫暖的地方。」

他一面說,一面撿起一把小石頭,然後再一個個扔出去,看著石頭滾過棒球場的內野地帶。不久以後,這裡就會覆上一英尺白雪。

「齊華坦尼荷。我要在那裡經營一家小旅館。在海灘上蓋六間小屋,另外六間靠近公路。我會找個人駕船帶客人出海釣魚,釣到最大一條馬林魚的人還可以獲得獎盃,我會把他的照片放在大廳中,這不會是給全家老少住的那種旅館,而是專給來度蜜月的人住的……。」

「你打哪來的錢去買這麼一個像仙境的地方?」我問道,「你的股票嗎?」

他看著我微笑道,「差不多耶,」他說,「雷德,你有時真令我吃驚。」

「你在說什麼呀?」

「陷入困境時,人的反應其實只有兩種,」安迪說,他圈起手,劃了一根火柴,點燃香菸。「假設有間屋子裡滿是稀有的名畫古董,雷德?再假設屋主聽說有颶風要來?他可能會有兩種反應:第一種人總是懷抱最樂觀的期望,認為颶風或許會轉向,老天爺不會讓該死的颶風摧毀了倫勃朗、德加的名畫;萬一颶風真的來了,反正這些東西也都保過險了。另一種人認定颶風一定會來,他的屋子絕對會遭殃。如果氣象局說颶風轉向了,這個傢伙仍然假定颶風會回過頭來摧毀他的房子。因此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因為他知道只要為最壞的結果預先做好準備,那麼抱著樂觀的期望就沒關係。」

我也點燃了根菸。「你是說你已經為未來做好準備了嗎?」

「是的,我是預備颶風會來的那種人,我知道後果會有多糟,當時我沒有多少時間,但在有限的時間裡,我採取了行動。我有個朋友——差不多是惟一支援我的人——他在波特蘭一家投資公司做事,六年前過世了。」

「我為你感到難過。」

「嗯,」安迪說,把菸蒂丟掉,「琳達和我有大約一萬四千元的積蓄,數目不大,但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大好前程擺在我們面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大笑,「起風時,我開始把倫勃朗的名畫移到沒有颶風的地方。所以我賣掉股票,像一般好公民一樣乖乖付稅,絲毫不敢有所隱瞞或抄捷徑。」

「他們沒有凍結你的財產嗎?」

「我是被控謀殺,雷德,我不是死掉!感謝上蒼,他們不能隨意凍結無辜者的財產,而且當時他們也還沒有以謀殺的罪名指控我。我的朋友吉米和我當時還有一點時間,我的損失還不小,匆匆忙忙地賣掉了所有的股票什麼的。不過當時我需要擔心的問題,比在股市小小失血要嚴重多了。」

「是呀,我猜也是。」

「我來到肖申克時,這筆錢很安全,現在也仍然很安全。雷德,在外面的世界裡有一個人,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他,但是他有一張社會保險卡和緬因州的駕照,還有出生證明。他叫彼得·斯蒂芬,這個匿名還不錯吧?」

「這個人是誰?」我問。我想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但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

「你要跟我說在這些人對付你的時候,你還有時間弄一個假身份?」我說,「還是在你受審的時候,一切已經都弄妥了——」

「我不會這樣跟你說,是我的朋友吉米幫我弄的,他是在我上訴被駁回以後開始辦的,直到一九五〇年春天,他都還保管著這些身份證件。」

「你們的交情一定很深,因為這樣做絕對犯法。」我說,我不敢確定他的話有多少可信——大部分是真的,只有一點點可以相信,還是全部都不能相信。但那天太陽露臉了,是個暖和的好天氣,而這又是個好故事。

「他和我是很好的朋友,」安迪說,「我們打仗時就在一起,去過法國、德國,他是個好朋友。他知道這樣做是不合法的,但他也知道在美國要假造身份很容易,而且也很安全。他把我所有的錢都投資在彼得·斯蒂芬名下——所有該付的稅都付了,因此國稅局不會來找麻煩。他把這筆錢拿去投資時,是一九五〇年和一九五一年,到今天,這筆錢已經超過三十七萬元了。」

我猜我訝異得下巴落到胸口時,一定發出了「砰」的一聲,因為他笑了。

「想想看,很多人常常惋惜,假如他們在一九五〇年就懂得投資這個那個就好了,而彼得·斯蒂芬正是把錢投資在其中的兩三個專案。如果我不是被關在這裡,我早就有七八百萬的身價了,可以開著勞斯萊斯汽車……說不定還有嚴重的胃潰瘍。」

他又抓起一把塵土,優雅地讓小砂子在指尖慢慢流過。

「懷抱著最好的希望,但預做最壞的打算——如此而已。捏造假名只是為了儲存老本,只不過是在颶風來臨之前,先把古董字畫搬走罷了。但是我從來不曾料想到,這颶風……竟然會吹這麼久。」

我有好一陣子沒說話。我在想,蹲在我身旁這個穿灰色囚衣的瘦小男子,他所擁有的財富恐怕是諾頓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即使加上他貪汙來的錢,都還是望塵莫及。

「當你說你可以請個律師時,你確實不是在開玩笑,」我最後說,「有這麼多錢在手上,你連丹諾clarencedarrow,1857—1938,美國名律師及演說家、作家。這種等級的名律師都請得起。你為什麼不請律師為你申冤呢?你很快就可以出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