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她的胸脯已經塌了下去,即使穿著外衣,還是明顯地塌了下去。

她們倆只相差六歲,可是一個旁觀者很有可能會以為她們相差十六歲。

而最糟糕的是,儘管她聰明可愛的兒子也會是同樣的命,可她好像一點都不在乎……除非他更伶俐一點兒,除非他變得更加精明強幹。對於那些旅遊者來說,霍莉氣憤而又酸楚地想,過去是好年頭,現在也都還是好年頭,這兒是旅遊勝地。

但是如果你是來自貧民窟,那麼有的只是一天接著一天的壞訊息。

然後有一天,你向鏡子裡看去,你看到的是一張沙綠蒂·坎伯那樣的臉。現在緬因州又傳來了壞訊息,那兒是所有壞訊息的家。沙綠蒂掛上電話,她坐在那兒,眼睛愣愣地看著電話機,她的熱茶在她身邊冒著氣。

「喬死了。」她突然宣告。

霍莉吸了一口涼氣。她感到牙齒很冷。你為什麼要來?她感到自己要尖叫。我知道你會把這一切都帶來,而真是這樣,你帶來了。

「噢,親愛的。」她說,「你敢肯定嗎?」

「那是一個從奧古斯塔市來的人,叫梅森。來自在州司法部長辦公室下的執法部。」

「是不是……是不是車禍?」

沙綠蒂直直地看著她,霍莉震驚、恐懼地看出她姐姐看上去一點不像個剛接到噩耗的人;她像個剛收到好訊息的人。她臉上的皺紋已經舒展開了,她的眼中一片茫然……但隱藏在這片茫然下的,是極度的震驚,還是看到了某種希望的迷糊的甦醒呢?

如果她見過沙綠蒂在核對她彩票號碼時的表情的話.她也許就明白了。」

「沙綠蒂?」

「是那條狗。」沙綠蒂說,「是庫喬。」

「那條狗?」一開始她給搞糊塗了,看不出沙綠蒂丈夫的死亡和坎伯家的狗有什麼聯絡。然後她想起了裡德·提明斯駭人的左殘臂,她明白了。她的聲調提高了,好似尖叫,「那條狗?」

沒等沙綠蒂回答(如果她打算回答的話),從後院傳來了次快的聲音:小吉姆笛子般尖尖的聲音,然後是布萊特低低的、逗樂的聲音,他在回答。現在沙綠蒂的臉變了,它變得蒼老不堪,那張臉霍莉記得非常清楚,也非常地恨,那股上的表請讓所有的臉都變得一模一樣——那是霍莉在她自己過去的那些年月經常難以忍受的表情。

「那個孩子。」沙綠蒂說,「布萊特,霍莉……我該怎樣把他爸爸已經死了的訊息告訴布萊特呢?」

霍莉沒有回答。她只是無助地看著她姐姐,心裡希望他們誰也沒來。

「瘋狗咬死四人,恐怖籠罩三日」,波特蘭《晚報》上的大字標題十分引人注目,副標題寫著:惟一的倖存者在北康伯蘭醫院,仍處於監視期。

第二天的《先驅報》的大字標題則寫著:父親講述妻子拼死搏鬥勇救兒子的故事。當晚有關報道被移到了第一版的下方:醫生證實,特倫頓夫人正接受狂犬免疫治療。然後又在一個邊縫裡繼續了這個故事:當地獸醫說:瘋犬未曾接受過狂犬疫苗。

事件後的第三天,報道被挪到了裡面的第四版:州衛生署指出羅克堡災難由患狂犬症的狐狸或野雞引起。當週的最後一則報道說維克托·特倫頓無意控告坎伯家的倖存者,他們據稱也都還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這則訊息很短,但它是預告說將刊出一篇包括全部事件的完整報道。

一星期之後,該報的星期日版頭版刊登了一篇報告文學,詳細地把整個事件描繪了一遍。

又過了一個星期,一家全國性的小報登出一篇添油加醋的概要文章,醒目的標題是:緬因州的悲慘戰役——媽媽大戰聖·伯奈特殺手。而這一回可是這些報道的真正的尾聲了。

那年秋天,中緬因一時間出現了一陣狂犬病大恐慌。

一位專家把這歸因於「羅克堡的駭人然而孤立的狂犬事件以及謠傳」。

多娜·特倫頓在醫院裡住了將近有四個星期。她結束了對她的狂犬咬傷的週期性的治療,儘管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但是沒有出現什麼嚴重的問題,然後由於這種病潛在的可怕性——以及她的明顯的精神壓抑——她被嚴密觀察了好一陣。

八月下旬,維克開車帶她回了家。

窗外下著綿綿細雨。

他們在屋裡度過了安靜的一天。當天晚上,他們坐在電視機前,不是真的在看電視,多娜問他伍爾克斯廣告方面的情況。

「那兒一切都很順利。」他說。「在羅布·馬丁的幫助下,羅格終於一手把那一系列的谷製品教授廣告的最後一個場景爭到手了……當然啦,現在我們正著手於夏普公司的全套廣告業務,開始了一場新的轟轟烈烈的廣告運動。」

他的話有一半是假的;羅格確實在做,可是維克一週也去三天,有時是四天,他要麼在擺弄他的鉛筆,要麼盯著他的打字機看。「但是夏普那幫人很謹慎,他們要確保我們做的每項業務都沒有超過我們跟他們籤的兩年合同期。羅格沒猜錯,他們想甩掉我們。但是到時候即使他們真要甩掉我們,也無關緊要了。」

「很好。」她說。

她現在經常有一陣陣的狀態良好的週期,這期間她感覺好多了,覺得又像是原來的自己那樣地心情明快了,但是大多數時間她仍然感到煩燥不安,心情沉悶陰鬱。

她已經瘦了二十多磅,看上去皮包骨頭。

她的面容憔悴不堪,手指甲也破碎不齊了。

她向電視機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他。她哭了。

「多娜。」他說,「噢,我親愛的。」他張開兩臂抱住她,把她擁入懷中。

她很柔軟但是沒有屈從於他的擁抱。透過她柔軟的身體他可以感覺得到她周身很多地方的硬硬的骨頭。

「我們還能住在這兒嗎?」她總算用顫抖的聲音把這句話說出來了。「維克,我們還能住在這兒嗎?」

「我不知道。」他說,「我想我們應該把這地方放一把火燒了。」

「也許我應該問你是否還能和我住在一起。如果你說不能了,我可以理解,我可以完完全全地理解。」

「除了和你在一起,我什麼也不想要了。我一直都知道,我想。也許有一個小時——剛收到坎普的字條之後的那一個小時——我不知道怎麼辦。但是那是堆一的一次。多娜,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

現在她用她的兩條胳膊繞過他的身體,緊緊地抱著他。輕柔的夏季的雨打在窗戶上,在地板上留下深的淺的印跡。

「我救不了他。」她說,「我總是想起這件事。我沒法不想。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著。要是我能早一點跑到門廊那兒去……或者早一點拿到棒球捧……」她嚥了一口唾沫。「我最後鼓起勇氣鑽出品託車的時候,什麼都已經……完了。他已經死了。」

他本可以告訴她她是一直都把泰德的安全放在首位的;告訴她她沒有跑向門廊是因為她擔心要是那條狗在路上咬死了她那泰德該怎麼辦;告訴她這條狗的圍堵進攻在使她精疲力竭的同時,也耗盡了它自己的體力,要是她早點用球摔打庫喬的話,那結果也許是完全不同的;實際上即使在最後,那條狗也幾乎要把她咬死。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他知道這些話都已經一遍一遍對她說了,他自己說過,別的人也說過。

可是全世界所有的邏輯推理也無法掩蓋那種悲痛,每當看到那些著色畫冊靜悄悄地堆在桌子,看到院子裡那個空蕩蕩的鞦韆在弧繩下面一動也不動地掛著的時候,這種悲痛就會湧上心頭。

邏輯推理無法讓她平息她心頭的那種可怕的感覺,那種失魂落魄的失敗的感覺。

只有時間能彌補這一切,而時間也永遠無法完全彌補。

他說:「我也不能早點救他的命。」

「你——」

「我曾是那樣地一口咬定是坎普乾的。要是我能早點起床,要是我沒有睡覺,甚至要是我沒有在電話上和羅格閒聊。」

「別說了。」她溫柔地說,「別說了。」

「我必須要活下去,我想你也必須要活下去,我們必須要活下去。這是每個人都在做的,你知道嗎?他們就是要活下去。而且試著互相幫助。」

「我老是感覺到他……聽得見他……好像他在每一個角落。」

「是的,我也一樣。」

兩個星期前的一個週末,他和羅格兩人把泰德所有的玩具都送到兒童救世軍那兒去了。

做完了這件事之後,他們轉回來,邊看棒球賽,邊喝了幾杯啤酒,他們之間沒說幾句話。

羅格回家後,維克上了樓,走進泰德的房間,坐在泰德的床上,痛哭起來。

他哭得天昏地暗,好像五臟六腑都要被哭出來了一樣。

他痛哭著,他想去死,可是他沒有死,第二天他又回去上班了。

「給我們煮點咖啡吧?」他說,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屁股。「我來生個火,這裡有一點涼了。」

「好吧!」她站起身來,「維克?」

「什麼?」

她的喉嚨裡動著:「我也愛你。」

「謝謝。」他說,「我想我需要你的這句話。」

她笑了,面帶倦容,然後就去煮咖啡。

他們度過了那個晚上,儘管泰德仍然埋在地底下,他門同洋度過了第二天,第三天。

到八月底,情況仍沒什麼好轉,九月份也是,但當秋葉轉費開始落下的時候,情況好了那麼一點了,就那麼一點。

她很疲憊,渾身肌肉都過度緊張,但是她竭力不表現出來。

當布萊特從穀倉裡回來,跺掉靴子上的雪,走進廚房裡的時候,她正坐在廚房裡的餐桌旁邊,喝著一杯熱茶。

有一陣他只是看著她,她瘦多了。

在過去的六個月裡,他長高了。這使得他看起來渾身骨架鬆鬆垮垮的,而過去他的肌肉則總是緊梆梆的,渾身充滿了彈性。

他第一個學期的成績不太好,而且有兩次他在學校裡惹了麻煩——兩次打架鬥歐,很有可能都是為了今年夏天發生的事。但是他第二學期的成績好得多了。

「媽?媽媽?這是——」

「是阿爾瓦帶來的。」她說。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到茶碟上,它們之間沒有發出碰撞的聲音,「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你非要它不可。」

「它注射過疫苗了嗎?」布萊特問,這會是他的第一個問題,令她感到有點心碎。

「它確實打了。」她說,「阿爾瓦試圖不讓我付那筆錢,但我堅持讓他把獸醫的證明拿出來給我看了。一共九美元,包括大瘟熱和狂犬疫苗。另外還有一小管擦傷膏和耳朵凍瘡油。如果你不想要它的話,阿爾瓦會把那麼美元還給我的。」

錢現在對他們已經很重要了。

有一陣她都無法肯定他們還能不能保住這片住宅,或者他們還該不該保住這兒。

她和布萊特談過這個問題,向他攤牌了。還剩有一個小額的人身保險金。

布里奇頓卡斯考銀行的喬波先生向她解釋說,要是這筆錢放入一個特殊的儲蓄戶頭,那再加上彩票獎金就足夠後五年的房屋抵押貨款了。她在羅克堡的一家實業公司,屈思·歐比格公司的包裝和出帳部找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另外,對喬的傢俱進行了拍賣——包括那架嶄新的鏈吊——一共又賣了三千美元。

這樣他們就很可能保住這個宅子了,她向布萊特解釋說,這會很艱難,需要省吃儉用才成。另一個選擇就是他們可以到鎮裡去租一套公寓。布萊特睡了一覺,起來之後告訴她他的想法,他倆的想法是一致的——保住他們原有的家。所以他們住了下去。

「它叫什麼名字?」布萊特問。

「沒有名字,它剛出生。」

「它是純種狗嗎?」

「是的。」她說,然後笑了起來,「它是一條漢茲狗。第五十七代變種。」

他也微笑了,他的微笑很剋制。但是沙綠蒂覺得那總比一點微笑也沒有要好。

「它能進來嗎?外面又開始下雪了。」

「要是你能在地上鋪些報紙的話,就讓它進來吧。如果它在某處便溺了,你把它打掃乾淨。」

「好吧。」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你想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布萊特?」

「我不知道。」布萊特說,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停頓。

「我還不知道呢,我要想一想。」

她覺得他正在哭,她忍住了衝動沒有向他跑過去。

何況,他背對著她,讓她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在哭。

他已長成一個大孩子了,雖然知道這一點令她痛苦,她還是理解大孩子總是不願意讓他們的媽媽知道他們在哭。

他走了出去,把那隻狗抱了進來,他抱得緊緊的,像抱一個嬰兒。

直到第二年春天,他還沒有給它起名字。後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們開始管它叫威利了。

這是一條活潑可愛的毛茸茸的短毛小狗。不知怎地,它就像是一條威利狗,這名字安在它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沙綠蒂的月薪漲了。她開始每星期存上十美元,為布萊特將來上大學攢錢。

坎伯家院子裡的人命事件發生後不久,庫喬的殘骸被火燒了。灰燼和垃圾一起被運到奧古斯塔市的垃圾處理場去了。

這裡我們應重新提一句,它是一直努力想做一條好狗的。它一直忠心耿耿地幹著它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特別是它的小主人讓它乾的事。

如果需要的話,它寧願為他們而死。它從沒想傷害過誰,殺死過誰。它只是被一種東西控制住了,那種東西可能是命運,可能是惡魔,也可能僅僅是一種叫做狂犬病的喪心病狂的病症,而不是它的主觀意志。

庫喬追兔子的那個小洞從來沒有被發現。

最後,不知是為了什麼模模糊糊的原因,那些蝙蝠遷走了。

兔子沒能爬出來,它在那裡面,在慢慢地、無聲無息的痛苦中餓死了。

它的屍骨,就我所知,還留在洞裡,和那些在它之前掉進去的不走運的別的動物的屍骨在一起呢。

讓我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讓我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讓我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好狗去的地方,老布魯也去了。

——民間歌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