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聽見了。」

那聲音很低,像一個功率強大的外裝發動機空轉的聲音。羅尼知道,只有一條大狗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一條大狗這樣叫時,一般也不會只是無所事事地隨便叫一聲。進門時他沒有看見當心有狗的牌子,但這些鄉巴佬經常只是懶得掛這樣的牌子。他現在想的只有一件事——祈禱上帝,發出這個聲音的狗最好被鏈子拴著。

「喬,你來過這兒嗎?」

「來過一次,這是條聖·伯奈特狗,像他媽的一座房子那麼大,它以前不叫,」喬在喘氣,羅尼聽見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咯住了,「噢,天哪,看那兒,羅尼。」

羅尼的眼睛開始調整過來,視野中逐漸出現一個幽靈般的超自然的物種。

他知道你永遠不能讓一條惡狗看出你在害怕——它會從你身上嗅出你的感覺——但他已經不能自己地抖了起來。那條狗,它只是一個惡魔!它就站在穀倉深處,站在撐起的汽車邊上,那肯定是一條聖·伯奈特狗,毫無疑問,那厚厚的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的黃褐色的毛,還有那寬闊的肩膀。它的頭低著,雙眼盯著他們,目光中閃爍出一種長長的陰沉的仇恨。

沒有拴鏈子。

「慢慢退出來。」喬說,「看在老天份上,不要跑。」

他們開始退,狗開始慢慢地向前走,那是一種僵直的步子,幾乎根本不是步子,羅尼想,那是幽靈的追蹤。這隻狗不是他媽的正在閒逛,它身上的機器在已經發動,它正準備撲過來。它的頭低著,低嗥的聲調沒有一絲波動,他們每退一步,它就進一步。

喬·馬格路德爾最可怕的時刻來到了——他們又走過刺目的陽光。陽光讓他目眩,讓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已經看不見狗了,如果它現在向他撲來——

身後,他碰到汽車的一邊,這差一點讓他繃斷了神經。他擰開駕駛室的門。

另一側,羅尼·杜貝在做同樣的事。他在找乘客側的門,有那麼無終無止的一刻,他的手笨拙地摸索著找門的插銷……。他抓住了它。他仍能聽見那種低沉的嗥叫,就像一隻埃文路德80大功率馬達……門打不開……他在等狗過來一口把他屁股撕下一大塊……他的大拇指碰到了按鈕,門開了。他跌撞著爬進駕駛室,喘著粗氣。

從窗外的後視鏡中,他看見那隻狗站在穀倉門口,一絲不動。他轉眼看喬,他正坐在方向盤前窘迫地向他咧嘴笑著,他也戰慄地向他笑著。

「只是條狗。」羅尼說。

「是,叫得比咬得兇。」

「可不是,我們回去吧,再撥弄撥弄那個鏈吊。」

「操。」

「再騎上裡面的那匹馬。」

他們一起笑了。羅尼遞給他一支菸。

「我們走怎麼樣?」

「我聽你的。」喬說著,開動了汽車。

回波特蘭的路上,羅尼喃喃自語道:「那條狗變壞了。」

喬開著車,一隻胳膊伸在窗外。他看了一眼羅尼:「我嚇壞了,我只能這麼承認。如果是條小狗在衝我那樣叫,只要屋裡沒人,我會馬上給它屁股來一腳。我的意思是,要是誰不把會咬人的狗掛起來,那他們的狗就該。那東西,你看見了嗎?我打賭那個弓著腰的怪物有兩百磅。」

「我大概該給喬·坎伯去個電話,」羅尼說,「告訴他剛才的事,說不定他會被咬斷了胳膊,你說呢?」

「喬·坎伯最近對你怎麼樣?」喬·馬路路德爾咧著嘴問他。

羅尼想了想,點點頭:「他不像你這樣衝我揮拳頭,倒是真話。」

「我最近挨的一拳是你老婆打得,一點都不壞。」

「打倒了,小仙子?」

他們都笑了。

沒有人打電話給坎伯。回到波特蘭機器公司時,已經快到下班時間,四處撥弄撥弄的時間了。他們用十五分鐘填寫了旅行登記表。貝拉斯柯出來問坎伯是不是在鋪裡接車,羅尼·杜貝說當然。這麼大一筆訂單,批發價,貝拉斯柯一陣刺痛,走了。喬·馬格路德爾祝羅尼週末和他媽的國慶快樂。羅尼說他要去快樂,一直要快樂到星期六的晚上。他們記完卡,走了。

誰也沒再去想庫喬。直到有一天他們在報紙上又看到了它。

長週末前的整個下午,維克和羅格都在推敲旅行的各個細節。羅格對細節非常在意,甚至有點偏執。他已經通過一家代理處預訂了機票和房間,飛機預定星期一早上7:10離開波特蘭機場。維克說,他早上5:30開「美洲豹」去接羅格,雖然他覺得這太早,但他了解羅格的脾氣。

他們大致地敲定了旅程。維克準備把喝咖啡時想出的主意帶到路上再說,現在那張餐巾紙穩當地塞在他的運動服口袋裡。上了路之後,羅格就容易說動了。

維克想早一點走,走前先看看下午的郵件。他們的秘書莉薩已經走了,她先行一步去度她的大週末了。可惡,不管是不是節日或週末,你不能指望哪個秘書小姐會留到五點以後。對維克來說,這只是西方文明墮落的又一個跡象。現在,年輕漂亮的莉薩可能正匯入州際交通洪流,向南去老果園,或漢普頓,穿著她的緊牛仔褲和幾乎什麼都不是的三角背心。下舞池吧,迪斯科莉薩。維克想著,例了咧嘴。

辦公桌的吸墨紙上有一封未拆封的信。

他好奇地把它拿起來,首先注意到的是地址下的那行私人信件,接著又發現他的名字整個是用大寫正體字母手寫上去的。

他把信拿起來,在手上翻動著,下班前輕鬆快樂的心境裡隱隱地起了一絲波瀾。在他思想深處,有一種甚至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突然、強烈的願望—一要把信撕成兩片,四片,八片,然後扔進廢紙簍裡。

然而他還是把信拆開,取出了一張紙。

仍是正體手寫字。

簡單的信文——六句話——像一顆直穿入心臟的子彈,擊中了他。

他簡直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癱倒在那兒。一種聲音從他身上發出來,那是一種咕略聲,一種完全沒有了氣息的男人發出的聲音。相當長時間裡,在他的腦海中騰起翻滾著的只是一種白噪音,那是他不理解,也無法理解的白噪音。要是這時候羅格進來,他一定會認為維克發了心臟病。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確實是在發心髒病。他的臉紙一樣白,嘴張著,青色的半月形出現在他眼眶下。

他又看了一遍簡訊。

再看一遍。

他首先看到的是第一個問句:

「她xx毛上的那個胎記,

在你看來像什麼?」

這是個錯誤,他迷惑地想。除了我,不會再有人知道那東西……對了,她母親,還有她父親。

然後是刺痛,他第一次感到嫉妒:就是她的比基尼也蓋住了它……她那麼小的比基尼……

他的一隻手埋向頭髮,又把信放下,把雙手都深席地埋進去。那種遭受重擊後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仍在他胸中,那種地的心臟泵動的不是血,而是空氣的感覺。他感到恐懼。刺痛和迷惑,但沉沉地壓在他心頭的,是恐懼。

那封信向他怒視著,尖叫著:

「我喜歡把她玩出屎來。」

他的眼睛緊盯著這行字,怎麼也無法離開。

他可以聽見外面天空中的飛機嗡嗡叫著,離開機場,飛向天空,飛出去,飛往他不知道的方向,他的腦海裡,我喜歡把她玩出屎來。殘酷,這只是殘酷,是的,先生,是的,女士,確實是。它是一把鈍刀的劈砍,「我喜歡把她玩出屎來」,怎樣的一幅情景,無法想象,它就像裝滿電池酸液的噴槍,射向他的眼睛。

他努力連貫地想——

(我喜歡)

但怎麼也不能——

(把她玩出屎來。)

想象。

他仍處在一種深深的恐懼中,眼睛又看向最後一行,他一遍遍地看它,好像想要把那種感覺灌進腦海中。

「你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突然間他有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他惟一知道的是,他一個答案也不想知道。

一種新的想法飛進了他的大腦,如果羅格還沒有回家會怎麼樣?經常燈光還亮著的時候,老羅格會拍著腦袋走進來。旅程將至,他今晚更可能過來。這種想法讓維克感到恐慌。不知什麼時候,一種荒唐的記憶泛了出來:那麼多次,他在衛生間裡手淫,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但又極端害怕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那裡幹什麼。如果羅格進來,他就會發現出問題了、他不想那樣。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從六層樓上向下看大樓的停車場。羅格亮黃的本田車已經不在了,他已經回家了。

他從煩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靜心聽了聽,伍爾克斯廣告的辦公室非常安靜,這也是下班時間商業區惟一的特徵,一種不約而同的寧靜,甚至連看門老人斯蒂格邁耶先生在周圍轉悠的聲音也沒有。他看來必須走了,他必須——

有一種聲音。

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它突然來了,那是一種哀號,是一種腳被砸爛的動物發出的聲音。停車場上的汽車變成兩重,三重,在他淚光中模糊起來。

他難道就不會瘋?他為什麼就他媽的這麼恐懼?

一句荒唐、古老的話鑽進了他的腦海:被女人拋棄了。他想,我被女人拋棄了!

哀號的聲音繼續傳來。

他想要屏住喉嚨,但沒有用。他低下頭緊緊抓住窗下齊腰高的對流器鐵花格,直到手指發疼,直到那些金屬片啪啪地裂開。

她哭了多少時間?泰德出世那天他哭了,那是一種解脫的哭泣。他爸爸去世時他也哭了,老人家是在一次大面積心肌梗塞後,又和命運殘酷地戰鬥了三天才撒手而去的。

那年他十七歲,那些眼淚,就像現在,痛苦地流出來,像在流血。但十七歲的人更容易流淚,十七歲,你還會時不時地要面對生活中的淚和血。

他停止了哀號,心裡想,過去了,就在這時,一種低低的哭喊從他身上滲出來,一種尖厲、振顫的聲音,「這是我嗎?天哪,是我在發出這種聲音嗎?」

眼淚順著他的面頰流下來。又一聲撕心的聲音,又一聲。他緊抓著對流器鐵花格,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