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他說,「我會在星期六把車開到喬那兒,如果必須就留在那兒,行了吧?很可能他會立即就修好它。我會和他喝兩杯啤酒,拍拍他的狗。還記得那條聖·伯奈特狗嗎?」
多娜笑了,「我甚至記得它的名字,它舔了舔泰德就幾乎把他舔倒了,你記得嗎?」
維克點點頭:「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裡泰德追著它到處跑,叫著:庫——喬——過——來——,庫——喬——」
他們都笑了。
「有時候我真笨得要死。」多娜說,「我可以只用標準變速,你不在的時候我開‘美洲豹’就可以了。」
「你最好不要那樣,那輛‘美洲豹」很古怪,不好伺候,你得學會和它交談。」他砰地把品託車的車篷拉了下來。
「喔——你這笨蛋!」她埋怨著,「你的茶杯還在那兒。」
他看起來那麼怪里怪氣地驚訝——她已經在發出陣陣的笑p。
過了一會兒他也和她一起笑了起來,最後他們笑得像一對醉鬼,前俯後仰,相互支撐著才能站住。泰德從屋後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最後,他確信他們除了只是在神經質地笑外,其他基本正常,也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大致同一時間,斯蒂夫·坎普在兩英里外寄出了他的那封信。
夜幕降臨的時候,暑氣消退了一點,熒火蟲從後院裡飛出來,影影綽綽,像在夜空中飛針走線。維克開始在後院推著兒子盪鞦韆。
「高一點,爸爸,高一點。」
「要是再高,你就會從鞦韆上掉下來了,孩子。」
「使勁推我,爸爸,使勁推我!」
維克用力推了一把,鞦韆向夜空中高高蕩去。第一顆星星已經出來了,它看起來正在向鞦韆下面跑去。夜色中,泰德快樂地叫著,他的頭後仰著,頭髮飛揚著。
「太好了,爸爸!再用勁推我!」
維克又推起了他的兒子,泰德高高地飛向寧靜。炎熱的夜空。埃維伊阿姨就住在附近,泰德驚喜的叫聲,是她人世間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然後她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心臟衰竭了。她坐在廚房裡,一隻手端著一杯咖啡,另一隻手夾著一支菸時,她心臟紙一般薄的一面牆突然(沒有一絲疼痛地)破裂了,她向後靠下去,視野中慢慢暗淡了。
她聽見什麼地方有個孩子在叫喊。曾有一刻,那喊聲是快樂的聲音,叵當她突然被身後的一種重重的,但並非不友好的力量帶動,逐漸倒下去的時候,她好像聽見那孩子的尖叫聲裡滿是恐懼,滿是痛苦。然後她走了。她的侄女亞比會在第二天發現她,咖啡像她一樣冷,香菸變成一段完整而精細的灰管,她的下半截假牙從滿是皺摺的嘴中伸出來,像一條長滿牙齒的槽。
泰德上床前,和維克坐在後門前的臺階上,維克手裡拿著杯啤酒,泰德拿著牛奶。
「爸爸?」
「什麼?」
「我真希望你下星期不要走。」
「我會回來的。」
「我知道,但是……」
泰德低下頭,努力不哭出來。維克的一隻手撫在他的脖子上。
「但是什麼,小夥子?」
「誰來說那些話,把惡魔擋在衣櫥外呢?媽媽不知道它們,只有你知道。」
淚水在眼睛裡直打轉,終於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就是這些原因嗎?」維克說。
「惡魔的話」(起先維克把它叫做為「惡魔問答錄」,但泰德理解「問答錄」這個名稱有點困難,這樣它就被縮短了)是晚春時寫出來的,那時泰德剛開始他的惡夢和驚夜。「衣櫥裡有東西」,他總說。有時晚上衣櫥的門會開,他看見那東西在裡面,它有一雙黃眼睛,想吃掉他。多娜曾想過,這可能是莫里斯·山達克的書《野物在哪裡》的副產品。維克曾對羅格(但不是對多娜)大聲說,他懷疑泰德是不是對小鎮的大凶殺聽得太多,以至於相信那個兇手——他已經成為小鎮裡的惡巫——一還活著,而且就在他的衣櫥裡。羅格說,他相信這是可能的,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什麼都是可能的。
多娜自己也在幾個星期後受了一點驚。
一天早上,她半笑半驚地告訴維克,泰德衣櫥裡的東西有時好像還會跑出來。「好了,是泰德做的。」維克這樣回答。「你不明白,」多娜說,「他再也不去那個地方了,維克……再也不去了,他不敢。」她還說,有時她覺得在泰德的那陣惡夢之後,衣櫥裡確實常會發出怪味,她也會嚇得睡不著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曾被關在那兒。
維克覺得有些不安,自己去衣櫥裡聞了聞。
在他的腦海中逐漸形成了一種看法,可能泰德會夢遊,走進衣櫥,對那裡撒尿,這樣形成一種惡性迴圈。但他聞到的卻只有衛生球的氣味c這間衣櫥的一面是打磨過的牆,另一面是空蕩蕩的木板條,它大約有八英尺深,像一輛普爾瑪小汽車那樣窄。後面不會有什麼惡魔,維克也可以肯定,那東西不會從什麼犄角旮旯裡鑽出來。
他檢查的惟一結果是頭上蹭了一頭蜘蛛網。
多娜建議,先通過唸叨什麼「好夢思」和泰德夜間的恐懼進行戰鬥,然後祈禱。泰德對第一個建議的回答是,衣櫥裡的東西偷走了他的好夢思;對第二個建議則回答說,既然上帝不相信惡魔,祈禱也沒用。她的脾氣有些沉不住,部分原因可能是她自己也被泰德衣櫥裡的東西嚇壞了。有一次她在衣櫥裡掛泰德的短褲時,門突然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了,她經歷了可怕的四十秒,才笨手笨腳地摸到門口。那時她在那裡聞到某種東西——它火熱,充滿暴力,離她很近,還有一種亂草堆的味道。這讓她有點想起和斯蒂夫·坎普做愛後他的汗味。但最後她又草率地下了結論——既然沒有惡魔這種東西,泰德應該把所有的怪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抱著他的玩具熊睡覺去。
維克對農櫥看得更深,也記得更清晰——它的門在黑夜中會變成一張傻瓜般咧著的嘴,那個地方有時會有奇怪的東西沙沙作響,有時吊著的東西會變成吊著的人;他隱約地記得日出前那漫長的四個小時裡,在街燈的照射下牆上會出現陰影;他還記得那種吱吱嘎嘎的聲音,大概是房屋的沉降造成的,也可能——只是可能——有某種東西在向上爬。
他的解決方案就是「惡魔問答錄」,或(如果你只有四歲,還不擅長詞彙學)稱之為「惡魔的話」。不管叫什麼,那只是一種原始的咒語,為的是讓惡魔走投無路。
它是維克一次吃午飯時想出來的。
多娜既感到羞愧,又覺得安慰的是,雖然她自己的心理學嘗試「父母效率訓練」和最後的直截了當的訓教都遭到失敗,「惡魔的話」卻奏效了。
每天晚上,當泰德只蓋著薄薄一層被單躺在床上的時候,維克會在他的床前念祝詞似地在昏熱的黑暗中念「惡魔的話」。
「你覺得長時間這樣下去,對他能有什麼好處嗎?」多娜問,她的聲音既像是逗樂,又很煩惱。
這是五月中旬,他們之間的緊張正在加深。
「廣告人從不關心長遠的事,」維克回答說,「他們關心的是儘快,儘快,儘快地解決問答。我最拿手的就是這個。」
「是的,不會再有人念‘惡魔的話’了,這就是麻煩,這就是很大的麻煩。」泰德一邊回答,一邊侷促不安地擦去面頰上的眼淚。
「好了,聽我說,」維克說,「我已經把它們寫了下來,這和我每天晚上念是一樣的。我會把它們寫進一張紙,然後貼到你的牆上。我走後,媽媽會每天晚上給你念。」
「是嗎?你會嗎?」
「當然,我說過會。」
「你不會忘記?」
「絕不可能,我今晚就貼。」
泰德的手伸向父親的脖子,維克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當晚,泰德睡後,維克輕手輕腳地進了兒子的房間。
他用按釘把一張紙貼在牆上,就貼在泰德「偉大的奇蹟」日曆旁,這樣他就不至於找不到它。他用清晰的大字在這張紙上寫道:
惡魔的話
給泰德
惡魔,遠離這間屋!
這兒沒你的事。
泰德的床下不該有惡魔!
你沒法鑽下去。
泰德的衣櫥裡不該有惡魔!
那兒太小。
泰德的窗外不該有惡魔!
你在那兒掛不住。
不該有吸血鬼,不該有狼人,不該有會咬人的東西,
這兒沒你們的事。
這一整夜,沒什麼可以碰泰德,或傷害他。
這兒沒你們的事!
維克看了它很長時間,提醒自己離開前至少要告訴多娜兩次,讓她每天晚上給孩子念一遍,要讓她有深刻印象「惡魔的話」對泰德有多重要。
出來時,他看見衣櫥的門開著。他迅速把門緊緊關上,離開了兒子的房間。
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那扇門又盪開了。那裡有熱閃電零星地晃過,隱隱有擊鼓聲,略略的敲擊聲,又似乎有瘋狂的鬼影在閃動。
但是泰德沒有醒。
第二天早上七點一刻,斯蒂夫把貨車開上11號公路,開了幾英里路後,轉向302道,他將在那裡向左轉,然後向東南行駛,穿越緬因州,目的地是波特蘭。
到波特蘭後,他準備去基督教青年聯合會睡一會兒。
在貨車的儀表板上整齊地堆放著一疊填好地址的郵件—一這一次他沒有用正體字手寫,而是用他的印表機打上去的。
印表機就在貨車的後面,和他的其名傢什在一起。斯蒂夫只花了一個半小時就把在羅克堡的東西都打紮起來,他把勃爾尼也帶上了,它現在正在車後門旁的一個箱子上打著呼嚕。
信封裡的這些列印活都乾得很專業。十六年創造性的寫作,至少把他培養成一個出色的打字專家。
他把車停在昨天給維克·特倫頓寄信的那個郵筒前,把信了投進去。對他來說,如果要離開緬因,帶著一身拖欠的房租揚長而去只是小事一樁,但現在他想去的是波特蘭,所以還是規矩點好。
這次他可以不必躲躲閃閃了,在貨車後面的工具袋裡安穩地放著六百美元。
除了開出一張支票支付了全部房租外,他還把幾個人為一些大活付的定金也還清了。每一張支票後面地都留了一段簡短的話,說因為母親突然得了重病,他只好倉促離開,對這給對方帶來的不便深感不安(每一個熱血的美國人在媽媽的故事跟前都笨得像吃奶的孩子),已經和他簽定合同的人可以到他的鋪裡取回他們的傢俱——鑰匙在門頂橫樑的右邊,取回傢俱後請把鑰匙放回原處,謝謝您,謝謝您……等等無聊的屁話。是有些不便,但這樣就不會有人來大吵大鬧了。
斯蒂夫把信投進了信箱,感到一種終於把屁股擦乾淨了的滿足感,一路哼著歌,向波特蘭開去。
他把速度提到五十五英里,希望能早點到波特蘭,還可以看到一場州網球賽。總地來說,今天很棒。商人先生會不會還沒收到他的紙條炸彈?不,他今天當然會收到。漂亮!斯蒂夫想,笑了出來。
七點半,當斯蒂夫在想網球,維克·特倫頓在提醒自己為妻子那輛不肯幹活的品託車給喬·坎怕打電話的時候,沙綠帶正給兒子做早餐。
喬已經在半小時前出發去了劉易斯頓,他希望能在某個汽車廢品堆或舊零件商那兒找到一塊72型伽馬羅車的防風玻璃。他的行程正好和沙綠蒂細緻的計劃合上了拍。
她把匆促做好的雞蛋和成肉放在布萊特面前,然後在他身邊坐下。布萊特的眼光從他看著的書上抬起來,看了一眼母親,有點意外。平時做完他的早餐後,沙綠蒂一般都要再去忙一陣家務,如果在她停下來喝杯咖啡前你的話太多,她就會罵人了。
「布萊特,能不能和你談一會兒?」
略微的意外,已經變成了十分的詫異。他從母親身上看到一種和她沉默的性格全然不同的東西。她好像有點緊張。他合上書:「當然,媽媽。」
「你想不想——」她清了清嗓子,「你想不想到康涅狄克州的斯圖拉特福特去看霍莉阿姨,吉姆叔叔和你的表弟?」
布萊特笑了,他一生中只離開過緬因兩次。最近一次是和父親去新罕布什爾州的波次茅斯。他們參加了一箇舊車拍賣會,喬買了一輛只有半側發動機的58型福特車。「當然,」他說,「什麼時候?」
「我正在考慮星期一去。」她說:「國慶後,我們去一個星期,行嗎?」
「我猜!哇,我想爸爸積了一大堆活準備下星期做,他一定—一」
「我還沒對你父親提過這事。」
布萊特的笑容暗淡下去了。他叉起一塊成肉開始吃,「唉,我知道他答應給裡奇·西蒙斯的國際豐收者裝上馬達,學校裡的米勒先生馬上要把他的福特車帶來,他車上的變速器爆了。還有——」
「我想只我們兩個去就可以了,」沙綠蒂說,「可以從波特蘭乘灰狗去。」
布萊特看起來有些疑慮。後門廊的隔板外,庫喬正費勁地順著樓梯向上爬,又呼喀一聲掉了下來,撞到擋板上。他用倦乏,帶著紅圈的眼睛看著這個男孩和這個女人,感覺非常糟糕,非常糟糕。
「哇,媽,我不知道——」
「不要說哇,聽起來像在詛咒誰。」
「對不起。」
「如果你父親同意,你想去嗎?」
「是的,確實想,你能肯定我們可以去嗎?」
「可能。」她沉思著,從水槽上的視窗望出去。
「到斯圖拉特福特有多遠,媽媽?」
「我猜有三百五十英里。」
「嗚——我是說,那很長,另外——」
「布萊特。」
他注意地看著她,那種奇怪的不安仍深深地藏在她的聲音和麵龐中,那種侷促不安的神情。
「什麼,媽媽?」
「能不能想出你父親店中很需要什麼東西?他一直想要的一樣東西?」
布萊特眼中的光亮了一點,「他總是需要可調絲錐扳手……他想有一套新的窩珠……他想有一副新的焊工頭盔,因為那副舊頭盔的面板壞了。」
「不,我是說大的,貴的東西。」
布萊特想了一會兒,笑了,「對了,他實際上很想能有一套約爾琴鏈吊。我想,那樣他把裡奇·西蒙斯國際豐收者的馬達拆出來,會靈活的像狗——我是說,很靈活。」他滿臉漲紅,匆匆地說下去,「但你不可能給他那東西,媽媽,它真的很高價。」
高價,喬用這個詞表示貴。她很討厭它。
「目錄上說要一千七百美元,但爸爸大概可以從波特蘭機器公司的貝拉斯柯先生那裡買到批發價,爸爸說貝拉斯柯先生怕他。」
「你覺得他這樣有什麼聰明的嗎?」她厲聲問。
布萊特坐回椅子上,有一點被她的兇樣嚇著了。庫喬也在門廊上豎起了耳朵。
「說,你這樣想嗎?」
「不,媽。」他說,但沙綠蒂很絕望地感到他在撒謊。如果你嚇得某人讓你以批發價成交,那麼這筆交易確實做得很聰明。她從布萊特的語調中已經聽出來,雖然他自己沒有這樣做,卻已經羨慕得要命了。想一想他的樣子,覺得他爸爸恐嚇別人時的形象那麼高大,。我的天!
「恐嚇別人沒什麼聰明的。」沙綠蒂說,「能說明的只是升高的嗓門和低劣的脾氣。沒有什麼聰明的。」她降低了聲音,用一隻手拍了拍他,「把你的雞蛋吃了,我不想對你大叫,只是太熱了。」
他吃著,但安靜而小心,不時看著她,今天早上哪兒似乎深埋著一顆地雷,一觸即會爆炸。
「批發價多少,我想知道,一千三?一千?」
「我不知道,媽媽。」
「這麼大一筆交易,這個貝拉斯何會把東西送來嗎?」
「嗯,只要我們有那麼多錢,我想他會。」
她的手伸向便服的口袋,彩票就在那裡。
綠色的數字,76,和紅色的數字,434,正好和州抽彩委員會兩週前拍出的號碼一致。她檢查了幾十遍,幾乎難以相信。就像抽彩活動1975年開始之後的每週那樣,她本週投資了五十美分,而這一次,她得了五千美元的大獎。她還沒有去取這筆錢,但自從知道結果後,她總是把彩票放在睜眼就能看見,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我們有那麼多錢。」她說。布萊特的眼睛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