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維克還有其它問題。在過去大約八個月裡,他隱約覺得自己和妻子緩緩地漂開了。

他仍然愛著她,還有那該死的小太陽似的兒子泰德,但現在事情已經從有一點不對勁變得相當糟糕了,而且似乎還有更糟糕的事,更糟糕的時間,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等著他。這次從波士頓到紐約,再到克利夫蘭的大旅行,正處在他們原來的在家季節——他們一起在家一起做事的季節。真不是時候。最近他看著她的面孔時,在那些平面,那些角,那些線的下面,他似乎隱隱地看見一個陌生人闖進了他們的生活。

一個問題整夜整夜地一遍遍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難以入眠,近來這樣的夜晚越來越多了,她是不是有了個情人?他們肯定不經常在一起。她幹了那事嗎?他希望沒有,但他真這麼想嗎?說真話吧,特倫頓先生,否則你就要被迫自食惡果了。

他不能肯定,他不願意肯定,他害怕真會那樣……那時他的婚姻就完了。

他仍然傾心迷戀著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關心會不會有什麼婚外事件。他可以原諒她許多,但不能容忍自己頭上長出那些角來。不!你不願意那樣,不願意那些角順著耳根長出來,孩子們就會在街上嘲笑你這個可笑的男人。她——

「什麼?」維克說著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我沒聽清,羅格。」

「我說,‘那該死的紅色谷製品’。不帶引號,確切的話。」

「喔,」維克說,「我要為它乾一杯、」

羅格舉起比爾森玻璃杯。「幹了它。」他說。

維克幹了。

就在維克和羅格在黃色潛水艇壓抑的會面大約一週之後,在3號鎮道旁的七橡樹山下,加利·佩爾維爾坐在他家前草坪的雜草叢裡,喝著一杯桔汁酒,這種酒是由百分之二十五的烏限凍桔汁和百分之七十五的波波夫伏特加調成的。

他坐在一棵大榆樹的陰影裡,那棵大榆樹在瘋狂的荷蘭榆樹病的折磨下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後階段了。他的屁股坐在一把草坪椅磨得快爛了的木條上。這張椅子是一件西爾斯·羅帕克郵遞品,也已經到了可用期的最後階段了。他喝波波夫酒是因為它很便宜。

加利上一次買酒時,從新罕布什爾州買了大量的這種酒,那兒的烈性酒更便宜。波波夫酒在緬因州已經很便宜了,但在新罕布什爾州,它便宜得發賤。那個州在生活中的好東西方面是排得上號的,那兒有獎金豐厚的抽彩,便宜的烈性酒,便宜的香菸,還有聖誕老人樹和六槍城這樣的旅遊名勝。

新罕布什爾是一個很棒的老地方。草坪倚已經陷入雜物叢生的草地,深深扎進草皮層中。草坪後面的那幢屋子也爛糟糟的,它是一個灰色、油漆剝落、屋頂下陷的爛攤子。百葉窗斜掛著,煙囪彎向天空,像一個跌倒後正爬起來的老酒鬼。一些屋頂板已經在去年冬季的狂風中被掀飛了,它們現在正在那棵垂死的老榆樹的幾根樹枝上掛著。這兒不是印度的泰姬陵,加利有時說,但他連屁都不會放一個。

在這樣一個熱得讓人發昏的晚秋的日子裡,加利醉得像只黑鴨,這對他來說很平常。池一點都不他媽的認識羅格·布瑞克斯通,一點都不他媽的認識維克·特倫頓,一點都不他媽的認識多娜·待倫頓,即使認識她,要是來訪的球隊射出的邊線球被她用接球員手套收住,他連屁都不會放一個。

他倒認識坎伯一家和他們的狗——庫喬,那一家就在小山的上面,3號鎮道的盡頭。他經常和坎伯在一起喝酒,在迷迷糊糊中,加利覺察到喬·坎伯也已經順著酒精中毒的路滑得很遠了。這條路上加利自己總是遠遠地旅行著。

「只是毫無意義地喝醉,我連屁都不會放一個。」加利告訴垂死的榆樹上的鳥和他的屋頂板。

他把酒杯喝了個底朝天,放了個屁,猛打著一隻小蟲。這時陽光和陰影落在他臉上,形成一些斑斑點點。住宅的後面,有幾輛散了架的汽車,幾乎被高高的雜草埋沒了;屋西的長春藤瘋長著,快要失去控制,它們幾乎把整個小樓都覆蓋住,只留下一扇窗露在外面,晴朗的日子裡,這扇窗會眩目得像一顆骯髒的鑽石。

兩年前,在一陣陰鬱的瘋狂中,加利把樓上屋裡的一個櫃子連根拔起,從這扇窗中扔了出去,他現在已經記不清為什麼了。他後來又為窗戶重安了玻璃,因為冬天一腿從那扇開著的窗戶裡跨了進來。但櫃子還和它落下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地待著,一個抽屜跳出來,像伸出的舌頭。

1944年,加利·佩爾維爾二十歲時,曾單槍匹馬地在法國炸掉了一個德軍的碉堡。這次業績後,他又帶著班上剩下計程車兵前進了十英里,直到他帶著六處槍傷倒下,傷是他在擔任機關槍手時受的。

他因此被滿懷感激的祖國授予最高榮譽——傑出服務十字勳章。

1968年,他在福爾堡的商業區找到布迪·託格遜,把勳章變成了一個菸灰缸。當時布迪很震驚,加利要求把十字勳章做成一個馬桶,這樣他可以在裡面拉屎,但它沒有那麼大,布迪延續了故事,也許這符合加利的原意,也許沒有。

不管怎麼樣,這都讓當地的嬉皮土崇敬得要命。1968年的夏天,大多數嬉皮士正和他們富有的父母一起在大湖區度假。這之後,他們就要在九月回到大學,顯然,他們在那裡終日研習的只是抗議、酗酒和姑娘。

布迪·託洛遜在福爾堡的埃索車站附近工作,空閒時間他也做些定製鑄造的活。就在他把加利的勳章變成一個菸灰缸之後,這段故事上了羅克堡的《呼喚》報。

故事是一個當地的鄉巴佬記者寫的,他把這件事理解成一種反戰姿態。故事登出來之後,喀皮士們就在3號鎮道路邊加利的住所前陸續出現。他們中的大多數想告訴他,他「很激進」,一些想要告訴他「重了一點」,有幾個想要告訴他「真地媽太過分了」。

加利給他們看的卻只是同一樣東西,他的溫切斯特30-06手槍。他告訴他們,從他的領地滾出去,對他來說,他們都只不過是一群長頭髮,四處亂竄,愛發牢騷的蠢豬或思想激進的性交機器。

他告誡他們,他會一槍把他們的腸子從羅克堡打到弗賴伊堡,而且連屁都不會放一個。過了一段時間,喀皮士們就不來了,這就是有關他的傑出服務十字勳章的事情。

有一顆德國人的子彈把加利·佩爾維爾的右睪丸打掉了。一個軍醫發現它被打爛,飛濺在軍用內褲的褲底上,另外一隻則基本儲存了下來,所以他有時還可以很自尊地勃起。偶爾加利會告訴喬·坎伯,他還能通過其它這樣或那樣的方式精神過。他滿懷感激的國家授予他傑出服務十字勳章,巴黎一家醫院滿懷感激的全體員工在1945年2月給了他百分之八十的傷殘撫卹金,除此之外還送給他一隻鍍金的猴子。

1945年的7月4日,滿懷感激的家鄉小鎮為他舉行了一次遊行(那時他已經二十一歲,而不是二十歲,兩鬢灰白,看上去有七百歲)。感激的市鎮管理委員會成員永久地免去了他的房地產稅,那很好,否則二十年後他就無家可歸了。他再也弄不到嗎啡,就改喝烈性酒,這成了他的終生職業,他可以要多慢有多慢,要多快樂有多快樂地自殺了。

現在,1980年,他五十六歲,頭髮已經全灰,比一頭屁股後面架著一個什麼把手的公牛還瘦。這世上他可以忍受的活物只有三個:喬·坎伯,喬的兒子布萊特,還有布萊特的大聖·伯奈特狗——庫喬。

他在正在腐爛的草坪椅上向後靠下去,幾乎要把整個背都貼上去了,然後又喝了一口他的桔對酒。

這些桔對酒裝在一個地從麥當勞拿來的免費杯子裡,免費杯的杯壁上有一種紫色的動物,它叫做鬼臉。加利經常在羅克堡麥當勞吃飯,那兒還有便宜的漢堡包。漢堡包倒挺好,至於鬼臉……麥克乳酪市長,還有羅納德他媽的麥當勞先生……加利·佩爾維爾對他們連個屁都不會放一個。

一個寬闊的黃褐色形體正在穿越他左邊的高草,過了一會兒,庫喬悠閒地在加利亂糟糟的院子裡出現了。它看見加利,友好地叫了一聲,搖著尾巴老過來。

「庫喬,你這老野種。」加利說著,放下法計酒.開始熟練地把手伸進兜裡找餵狗食餅乾。他總是給庫喬留幾塊,庫喬是那種老式的,徹頭徹尾的好狗。

他在上衣口袋裡找到了一些,把它們掏了出來。

「坐,孩子,坐起來。」

不管自己感覺多麼下賤,情緒多麼低落,一條兩百磅的大狗像只兔子那樣坐在面前,總可以讓他覺得非常有趣。

庫喬坐了起來,加利看見這條狗的鼻吻上有一道短小而醜陋的劃痕正在癒合。加利扔給它一些餅乾,那些東西看起來像是骨頭,庫喬毫不費力地在空中接住它們。它用前爪截住了一個,同時已經在吃另一片。

「好狗,」加利說,他伸出手去拍庫喬的頭,「好——」

庫喬開始在喉間深處發出一聲嗥叫,那是一種轟隆隆的振盪聲。它抬頭看著加利,眼中像有什麼東西在冷冷地思索著。加利不禁打了個冷顫,迅速把手收回來,最好別和一條庫喬這麼大的狗瞎胡鬧,除非你準備今後總用鉤子擦屁股——以後會痛苦一輩子。

「你撞到什麼了,孩子?」加利問道。他從來沒有聽見庫喬嗥叫過,坎伯家要來它這麼多年,他都沒聽過。說真的,他實在難以相信老庫喬會對他嗥叫。

庫喬搖著尾巴到加利面前讓他拍它,好像對自己剛才的失態感到害臊了。

「嘿,這才像是庫喬。」加利說,撫磨著狗身上的毛。

這是酷熱的一週,而且越來越熱,正如喬治·米亞拉所說,他從埃維伊·查爾梅爾斯阿姨那兒聽到過這些,他估計也是這樣。狗類對熱的感受遠比人類敏感。他覺得沒有什麼道理要求一條雜種狗不能偶爾煩躁一次。但聽見庫喬那樣爆叫,確實很有趣,如果喬·坎伯告訴他,他一定不會相信的。

「吃你的另一片餅乾去。」加利說著,指著一個方向。

庫喬又一次接住了狗餅乾,把它吃了下去。

「這樣很好,一點熱不會殺了你,也不會殺了我,但它把我的痔弄出狗屎來了。好了,它們就是大得像個雞蛋,我連屁都不會放一個,你知道嗎?」他啪地一聲打死一隻蚊子。

加利又開始喝桔汁酒的時候,庫喬在椅子旁伏了下來。該回去洗澡了,就像鄉村俱樂部的那些賤女人說的那樣。

「洗洗我的屁股,」加利說。他對著屋頂擺了個姿態,桔汁和伏特加粘乎乎的混合物滴到他曬得黝黑、骨瘦如柴的胳膊上,「看著這些東西,他媽地這樣流下來,你清我會怎麼樣?我連屁都不會放一個,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會倒塌,對於這樣的小東西,我連屁都不會放一個,你知道嗎?」

庫喬的尾巴微微在地上拍了一下,砰!它聽不懂這個男人在說什麼,但那種節奏它很熟悉,那種形式讓它感到舒心。

這種想法一星期來已經有一、二十次了,最早是……呃,對庫喬來說,從很早開始。庫喬喜歡這個男人,他總有東西給它吃,儘管最近庫喬不想吃東西,但只要這個男人要它吃,它就會吃。

它然後就會躺在這裡,就像它現在這樣——傾聽那種舒心的談話。總地來說,庫喬感覺不太好。它對這個男人海叫並不是因為它熱了,只是它感覺不太好,有一刻——僅僅有一刻——它想咬這個男人。

「把你的鼻子碰到荊棘上?好像是這樣,」加利說,「你在追什麼呢?土投鼠,兔子?」

庫喬又砰地一聲拍了一下尾巴。草叢中有隻蛐蛐在鳴叫,屋子後面,金銀花四處瘋長,在夏日的下午呼喚著那些昏昏欲睡的蜜蜂。庫喬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應該是正確的,但不知怎麼,它只是覺得一點都不好。

「要是佐治亞的鄉巴佬的牙都掉光了,我連屁都不會放一個,里根的牙掉光,我也一樣。」加利說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草坪椅翻倒,終於塌了。如果你猜加利連屁都不會放一個,那你就對了。「對不起,孩子。」他走進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桔汁。廚房是一個滿是嗡嗡聲,沾滿了蠅卵,讓人極其討厭的地方,四處丟棄著扯開的綠色垃圾包,空罐子和空酒瓶。稱之為商業街,但多娜始終不習慣這種緬因式的稱呼)回來,在那兒,她把泰德送往白日夏令營,然後從阿加維市場選了一些日用品。她很熱,很疲倦。看到斯蒂夫·坎普的那輛外壁漆著花俏壁飾的破福特·埃考諾林車時,她突然怒氣沖天。

怒氣已經在酷熱中積蓄了一天了。

今天吃早飯時,維克告訴她他就要去旅行,這讓她很不高興。她不願意只和泰德孤兒寡母似地在家裡呆十天,或兩個星期,或天知道有多長時間。

他向她說明了問題的緊迫性,這嚇壞了她,她不願意受驚嚇。今天一早以前,她還認為紅漿果活力谷事件只是一個玩笑——一個讓維克和羅格付出高昂代價的有趣的玩笑,她從未想過這種荒唐的事會有那麼嚴重的後果。

一提到去夏令營,泰德就很煩躁,他抱怨說上星期五有一個大男孩把他推倒了。

那個大男孩叫斯坦利·多普森。他害怕斯坦利今天又會把他推倒。多娜帶泰德去舉辦夏令營的美國退伍軍人營地時,他在她懷裡又哭又鬧,最後她只好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把他的小手從自己的襯衫上掰下來,感覺自己更像個納粹,而不是個母親:你去夏令營,ya?ja,meinmamma。

有時,泰德相對他現在這個年紀顯得那麼小,那麼脆弱,難道孩子們看起來都只是早熟、機智嗎?他的小手指上沾滿了巧克力,指印留在了她的襯衫上。這讓她想起那些廉價偵探雜誌中的血手印。

更糟的是,她的品拓汽車從超市開回家時,開始一路滑稽地蹦跳,晃當起來,好像得了汽車打嗝症。現在它剛靜了短短一陣。當然發生過的還會發生,而且——

——而且,更可惡的是,斯蒂夫·坎普來了。,「噢,媽的。」她喃喃地說著,抓起裝滿目用品的袋子從車裡出來。她是一個漂亮的黑髮女人,二十九歲,個子高挑,有一雙黑色的眼睛。她的襯衫上印著泰德的指印,學院灰的短褲剛蓋莊臀部,有點可笑。她在無情的酷熱中,還能讓自己勉強顯得清爽一點。

她快步走上臺階,穿過走廊的門進了屋。

斯蒂夫正坐在維克臥室的椅子上,喝著一林維克的啤酒,抽著一支菸——可能是他自己的。電視開著,正放著《普通醫院》裡的那些痛苦場景,屋裡一片生活的情調。

「公主回來了,」斯蒂夫歪咧著嘴衝著她笑,這種笑曾讓她覺得迷人,危險但又很有趣。「我想你永遠不會——」

「我希望你出去,拘娘養的。」她冷冰冰地徑直走進了廚房,她把日雜品包放到櫥臺上,開始向外拿東西。

她記不得過去什麼時候也這樣惱火,這樣激怒過。她的胃縮起來,成了一個咬緊的、呻吟的結。也許上次她這樣,是在她和母親無休止地爭吵後,她去學校前發生的。

斯蒂夫到了她身後,黝黑的手順著她的腰向裸露的小腹滑過去,她想都沒想就開始反擊,她的胳膊向他胸口下猛砸過去,顯然他早就預料到了她會有這麼一手,這讓她的怒氣更無法消去。他常打網球,她的胳膊就像打在一塊包著硬橡膠的岩石上。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他那張滿是鬍鬚的臉正露齒笑著。她站直時有五英尺十一英寸,穿上高跟鞋比維克還高一英寸,但斯蒂夫幾乎有六英尺五英寸。

「聽見沒有?我要你出去!」

「現在,為什麼?」他問,「小傢伙已經出去做綴滿珠子的緬飾,或用他的小弓箭去射領隊頭上的蘋果,或是玩著其它什麼遊戲……老公在辦公室裡和重要人物們在周旋……現在應該是羅克堡最漂亮的家庭主婦和羅克堡的居民詩人、棒球庸手在愛的和諧中撞擊出性愛的國會大鐘的所有鐘聲的時候了。」

「我看見你把車停在後面車道上。」多娜說,「為什麼你不在車上貼一張大招牌,寫上我正在和多娜·特倫頓性交,或其它什麼詼諧的話?」

「我有足夠理由把車停在車道上,」斯蒂夫說,他仍咧著嘴笑著,「我的車後是梳妝檯,剝得很乾淨,我就是不碰你也可以停在那兒,親愛的。」

「你可以把它放進門廊裡。然後我會處理,你搬的時候我會給你開一張支票。」

他臉上的笑意退去了一點。這也是從她進來後,他表面的魅力第一次滑下去了一點,逐漸現出底下真實的人。

這個人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是一個一想起來她就會非常手足無措的人:她欺騙了維克,揹著他和斯蒂夫·坎普上床,她希望現在所感受到的,只是一次骯髒的重感冒後對自己的重新發現,重新發現自己是維克的配偶。你揭去事情動人的外衣時,就會看到簡單的事實,斯蒂夫·坎普——有出版物的詩人,巡遊傢俱剝皮和修整工,編藤椅者,一個不錯的業餘網球選手,優秀的午後情人——只不過是個糞塊兒。

「認真點。」他說。

「是,沒有誰能拒絕得了英俊、敏感的斯蒂夫·坎普。」她說,「這真該是個玩笑,可惜它不是。但現在你要做的,英俊。敏感的斯蒂夫·坎普,只是把梳妝檯放到走廊上,拿著你的支票,滾!」

「不要這樣對我說話,多娜。」他把手移到她rx房上捏了捏,這刺疼了她。她現在不僅很惱火,而且有點害怕了,但她不是一直都有點害怕嗎?這種害怕不一直都是那種骯髒、齷齪的刺激的一部分嗎?

她把他的手拍開。

「還沒有迷上我,多娜?」他一點笑意都沒有了,「真地媽熱。」

「我?迷上你?我進來的時候你就在這裡。」受到驚嚇已經讓她比以前更惱火了。他一臉濃密的黑鬍子,一直爬上他的顴骨。突然間她想到,雖然曾見過他的xxxx在自己面前高高豎起——她甚至還把它含進嘴裡——但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過他的臉是什麼樣。

「什麼意思?」他說,「是不是你有點癢病,發作了,就想把它玩掉,我說得對嗎?有沒有考慮過我會怎麼想?」

「你已經湊到我臉上了。」她把他推開,拿著牛奶向冰箱走去。這次他沒有準備,向後晃了一步,差點失去平衡。他的前額突然被幾道線分開,顴骨上出現一片深紅。

她記起在布里奇頓學院宿舍後的網球場上,有時他也這樣。他網球打得不錯,她看過幾次——其中兩場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垮了她氣喘吁吁、汗流泱背的丈夫;偶爾他也輸,那時他的表請讓她一想起和這樣的人交往,就非常不自在。他在超過兩打的雜誌上發表過詩,還出過一本書——《追逐日落》。

這本書是巴吞魯日的一班人發表的,他們自稱車庫上的出版社。坎普畢業的學校是新澤西州的德魯學院,他在現代藝術,緬因州即將舉行的反核問題的全民公決,和安迪·華爾霍爾的電影上持有強硬的看法。他碰到兩次發球失誤時的神情,就和泰德聽到「該上床休息了」時一樣。

他向她追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扭向自己。牛奶盒從她手上掉下來,在地上摔開了。

「喂,你看看。」多娜說,「客氣點,自命不凡的傢伙。」

「聽著,你想擺佈我?你難道——-」

「滾出去!」她對著他的臉尖叫起來,唾沫飛濺到他的面頰和前額上,「你要我怎麼告訴你?你是不是想要一張照片?我不歡迎你,找別的女人去!」

「你這下踐、撓人的小母狗。」他的聲音陰沉,面色醜陋,不放開她的肩。

「你可以把梳妝檯帶走,扔到垃圾堆裡去。」

她掙開他,伸手把水龍頭上掛的洗碗布拿了過來。她的手在顫抖,胃在翻滾,頭開始發疼,她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她跪下來擦濺了一地的牛奶;

「好,你自以為了不起。」他說,「想想你胯下發紅的時候!你喜歡這樣,你尖叫著要更多!」

「你感覺對了,是這樣,冠軍!」她說,頭也不抬,頭髮垂下來,她就躲在頭髮後面。她不願意被他看見自己那張蒼白。病態的臉,她覺得自己被推進了一個惡夢,如果她現在去看鏡子,看到的會是個醜陋的、洋相百出的老巫婆。「出去,斯蒂夫,我不想再告訴你一遍了。」

「如果我不怎麼樣?你會打電話給班那曼長官?當然,你就說:你好,喬治,我是商人的老婆,這個背地裡和我上床的男人不肯走,能不能過來把他轟出去?你是不是要這樣說?」

多娜的恐懼加深了。

在和維克結婚前,她一直是西切斯特學校系統的一名圖書管理員。一個總是纏繞她的惡夢發生在她把嗓門提到最高,第三次喊道——一始我馬上靜下來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一般,至少就在那一段時期,順服了——如果他們不呢?這就是她的惡夢:如果他們堅決不順眼,以後會怎麼樣?這個問題驚擾著她,因為她永遠要面對這樣的問題,既使只有她一個人,在黑暗中,她也害怕把嗓音提到最高,惟有絕對必要時她才會那麼做,因為文明那時也會尖叫著驟然停止。他們如果還不聽你,那你剩下的,就只有尖叫了。

現在她又感到同樣的恐懼,對於面前這個男人的提問,她惟一的回答,就是他向她靠近時,她要尖叫,但她會嗎?

「走吧,」她的聲音不高,「請走吧,一切都結束了。」

「要是我決定不呢?要是我決定就在那攤牛奶中強xx你呢?」

她從纏結的頭髮中向他看去,她面無血色,兩眼瞪得那麼大,眼白都出來了:「那你就準備動手搏鬥,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扯下你的率九,挖出你的眼珠,不會有一絲猶豫。」

他的臉貼近之前,有一瞬間,她看出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知道她身手敏捷,打網球時他可以贏她,但她也會讓他出一身汗。他的睪九和眼珠也許會保住,但很可能她會在他臉上抓出幾道痕來。

問題是他今天要走多遠。她嗅到廚房的空氣中有某種東西,混濁,讓她難受,像大叢林裡的一陣霧氣,最後她沮喪地弄清那只是她的恐懼和他的暴怒,正從他們的毛孔中散發出來,形成的一種混合物。

「我要把櫃子帶回店裡,」他說,「為什麼不可以讓你英俊的老公到商業區去取它,多娜?他可以和我好好地談談,談談剝皮。」

他於是走了,猛地拉上門(這扇門連通起居室和門廊),那聲音幾乎要震碎窗上的玻璃。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貨車的馬達轟鳴,響響停停了幾次,又降回到正常的工作音高,汽車發動起來,輪胎在地上滋滋地擦了幾聲,他走了。

多娜慢慢地擦著地,不時起身到水槽邊把布擰乾。

牛奶沿著水槽向下淌,她顫抖著,那是一種緊張後的虛脫,也是一種解脫。她只模糊地記得斯蒂夫威脅過要告訴維克,她能做的只是想,一遍一遍地回憶造成眼前這幅慘景的那一連串事件。

她起先不願意來緬因,維克突然提出這個主意時,她慌得不知所措。儘管他們去緬因度過假(他們親身度的假本來應該可以說服她),但她總覺得這個州是個林深山遠的末開發區,是個冬天會吹起二十英尺高的雪,把人們和外界隔絕開的地方。

一想到把孩子帶到這樣一個環境中,她就會害怕。她對自己,也高聲地對維克描述過這樣一個畫面——暴風雪驟然颳起,把地阻絕在波特蘭,而她在羅克堡。她想,也說過,泰德在這樣的情形下大慨會獨自吞食什麼藥丸,或跳進了火爐,或天知道會幹些什麼。但也許她抗拒的一部分原因,只是她頑固地拒絕離開紐約的激動和繁華。

好了,面對它吧——最壞的不是上面這些,而是一種無休止的判斷,判斷伍爾克斯廣告公司會失敗,夾著尾巴爬回去。

這種事情沒有發生,因為維克和羅植拼命工作,累得屁股都快脫了。但這也意味著她要和孩子在一起,有太多的時間要自己來支配。

她用一隻手的手指就可以數盡一生中的好友。

她確信自己交往的朋友,無論上天入地都會永遠是她的朋友,但她從來不會很快很容易地交上個朋友。她也曾胡亂想過要辦一個緬因州的教員合格證——緬因和紐約可以互相換證,所需要的,只是填幾張表格。然後她就可以去找羅克堡中校的總監,把名字掛在學校的名單上。這個主意其實很荒唐,她用兜裡的計算器算了一陣,還是放棄了:汽油費和僱人看孩子們的費用就會耗盡她每天掙的二十八美元。

我已經變成了小說中幸福的美國家庭主婦了,去年冬天的一天晚上,她一邊沮喪地想著,一邊看著凍雨漸漸瀝瀝地打在走廊的外重窗上。可以坐在家裡,喂泰德吃他喜歡的法蘭西香腸,小豆子,或烘烤乳酪三明治,還有坎貝爾場,這就是一頓午餐了;可以從《當世界旋轉》裡的莉薩,或《年輕和躁動的一群》裡的邁克身上,感受一下自己的生活;還可以時不時地在《財富之輪》的樂聲中,傻乎乎地跳上一段爵士舞;她可以去看瓊尼·威爾尼,瓊尼有一個和泰德同歲的女兒,但這個女人總是讓她覺得不舒服,她比多娜大三歲,重十磅,她說丈夫喜歡她這樣。瓊尼對他們在羅克堡的生活感到很滿足。

但一點點地,像有某種骯髒的東西順著管道向上湧。她開始為生活中的一點瑣事對維克大聲叫嚷,對一些大事又試圖去理想化,實際上它們不但很難確認,而且更難清晰地表述出來。諸如失落、恐懼和衰老;諸如孤獨和害怕孤獨;諸如從收音機裡聽到一支歌,讓你想起中學的生活,無緣無故地突然大哭起來;還會嫉妒維克,因為他的生活是每天奮鬥著建立一些什麼東西,他像一個遊俠騎上,盾牌上印刻著家族的紋章;而她的生活,只是遠遠地躲在後面,每天接送泰德,在他煩躁的時候把他逗樂,傾聽他的斥責,給他安排正餐和小吃。這只是峽谷底下的一種生活,太多的只是在等待和傾聽。

她一直在想,泰德大些後,事情會逐漸變得好一些。然而最近她發現事情並不是這樣,這讓她感到壓抑和恐懼。

過去一年中,泰德每週有三個上午要離開家,去傑克和吉爾幼兒園。

今年夏天,又每週五個下午去夏令營。他離開後,屋子裡有一種駭人的空蕩,門道傾斜地延伸出去,張著大嘴,而泰德不在裡面;樓梯空蕩蕩的,而秦德不在那裡拾級而上,或像原來午睡前那樣在那兒坐著,穿著他的睡衣睡褲,一本正經地看著一本圖畫書。

門是嘴,樓梯是喉,空蕩蕩的房間都是陷講。

所以她不斷地擦洗本無需擦洗的地板,所以她看肥皂劇,她會想起斯蒂夫·坎普,她曾微微地挑逗他。那時是去年的秋季,他開著一輛弗吉尼亞牌照的貨車進了小鎮,辦起不大的傢俱剝皮和修整業務。她有時會發現自己坐在電視機前,不知道要幹什麼,因為她一直會想起他的一身健康的棕褐色肌膚映襯在雪白的網球衫裡的樣子,會想起他動得快的時候屁股抽動的樣子。最後,今天,她終於做了一些事。

她感覺腸胃扭結起來,就跑向衛生間。她的手緊貼著嘴,眼睛瞪出來,目光呆滯。她吐了,很勉強.卻又像要把一切的一切都吐乾淨。看著面前勝乎乎的一灘,她一聲呻吟,又吐了起來。

她覺得胃好些了(但腿在顫抖,有所得就有所失地她從衛生間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熒光燈下,她的臉是一幅冷硬,令人不敢恭維的浮雕,皮膚慘白,眼睛下掛著一道紅圈,頭髮緊貼著顱骨,形成一個頭盔——她老了以後的形象。

最可怕的,是她現在就看見了這一切。如果斯蒂夫·坎普在這裡,她想,只要他接著她,吻她,告訴她不要再害怕,她就會聽任他和她做愛……時間會是個神話,死亡是個夢,夜色多美好。

一種聲音從她身上發了出來,一種尖厲的抽泣,那絕不會是從她的胸中產生的,那是一個瘋女人發出的聲音。

她低下頭,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