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惡月之子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羅斯福終於又把注意力轉到我這裡,他的臉和眼神帶著令人害怕的同情。「衛文堡這個計劃的幕後策劃人員……他們原先或許是出於善意。至少當中有些人是如此。而且我也認為他們所做的一切可能會帶來一些正面的結果。」他再度伸手撫摸貓咪,它此時完全癱軟在他的手裡,雖然它銳利的眼神始終未曾從我身上移開。「但是這樁勾當也有黑暗的一面。極為黑暗的一面。根據我聽到的訊息,這些猴子只是整個計劃的一部份而已。」

「只是一部份?」

羅斯福靜靜地凝望著我良久,直到歐森吃完它的第二塊狗餅乾。

當他再度打破沉默時,他的語氣顯得比剛才柔和許多:「那些實驗室裡不是隻有貓、狗和猴子而已。」

我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我只是悻悻然地說:「我猜你指的不是天竺鼠和白老鼠。」

他將眼神移開,彷彿凝視著船艙外的遠方。「很多的改變即將來臨。」

「他們說改變是好事。」

「有些是。」

歐森吃完第三塊餅乾,羅斯福從椅子上起身。把貓咪抱到胸前,輕輕地撫摸,彷彿在考慮我到底需要知道些什麼,以及是否該讓我知道更多。

當他再度開口時,他的態度又從坦然轉為神秘。「我累了,孩子。我幾個小時前就該上床了。我只是應要求警告你如果你不立即閃開,堅持繼續調查這件事的話,你的朋友們就會有生命的危險。」

「是這隻貓要求你警告我的。」

「沒錯。」

當我起身時,我才比較明顯地感覺到船身的搖晃。剎那間,我像是中了暴眩的符咒似的,必須扶著椅子才能站穩。外在的暈眩和內心的混亂裡應外合,我試著抓住現實的手變得愈來愈層弱。我覺得彷彿身陷漩渦的上緣,正被快速地往下拉,速度愈來愈快,愈來愈快,直到我整個人被捲入渦流的最底端——類似桃樂絲的龍捲風遭遇——只不過我到的不是奧茲王國,而是夏威夷的威美雅灣,與琵雅。柯里克大談轉世化身的長處。

雖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荒謬,但我還是照問不誤:「所以,這隻貓,蒙哥傑利……它和衛文堡那幫人不是一夥的。」

「它是從他們那裡逃出來的。」

歐森舔拭舌頭,確定沒有寶貴的餅乾屑殘留在嘴鼻附近,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我身邊。

我對著羅斯福說:「我今天晚上稍早的時候,才聽到有人把衛文堡的秘密計劃描述得驚天動地……說是世界末日。」

「我們的世界末日。」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結果有可能會是那樣,是的。但是假如事情搞砸了的話,負面的改變將遠遠超過正面的改變。我們心目中的世界末日不一定就是世界的末日。」

「把這些大道理講給慧星撞地球之後的恐龍們聽吧。」

「我也有迷糊的時候。」他坦白地說。

「假如你怕到必須每天晚上到外海的泊船口去睡,假如你真的覺得衛文堡進行的計劃十分危險,為什麼不乾脆搬離月光灣?」

「我有考慮過。但是我的事業,我的生活全在這裡。再說,我不可能逃得掉的,這麼做,只是拖延一點時間罷了。到最後,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你的評估很悲觀。」

「我猜吧。」

「但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沮喪。」

羅斯福抱著貓咪帶領我們走出主般來到尾艙。「孩子啊,人生的起起伏伏,只要是有趣的,我一向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這輩子過得多采多姿,已經夠了,我只怕日子過得太無聊。」我們走到甲板上,被重重的濃霧擁抱。「這個中部沿海之珠或許有淪落的危險,但是不管事情最後的發展如何,可以很確定的是,我絕對不會感到無聊。」

羅斯福和巴比之間的共通點比我原先想像得還多。

「嗯,先生……我猜,還是應該謝謝你給我的忠告。」我坐在欄杆上,從船上跳到下面幾尺的碼頭上,歐森縱身一躍在我旁邊落地。

大蒼鷺早已不見蹤影。濃霧在我身邊迴旋,黑色海水在船身下起伏,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就和死亡的夢境一樣死寂。我才在碼頭的通道上走了兩步,就聽見羅斯福叫住我:「孩子?」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

「你那些朋友們的性命真的危在旦夕,你這一生的幸福也在你一念之間。相信我,知道更多內幕對你沒有好處,你的問題已經夠多了……必須這樣過一輩子。」

「我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我肯定地答覆。「只是和一般人生活的優點、缺點不同而已。」

他的皮膚黑得讓他看起來像是濃霧中陰影導致的幻象。他手裡抱住的貓除了那對眼睛之外整個身體都看不到,兩顆亮晶晶的綠色光球在半空中漂浮,既神秘又恐怖。「只是優點不同而已……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是的,先生。」我說,雖然我不確定我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事實如此,還是因為我從小到大總是試著這麼說服我自己。很多時候,

現實其實是你自己營造出來的。

「讓我多告訴你一件事。」他說:「因為這樣才可能讓你打消念頭,心甘情願繼續過你的日子。」

我等他開口。最後,他用難過的語氣說:「他們當中大多數的人之所以不願意傷害你,寧可用傷害你的朋友來控制你,以及他們之所以尊敬你,全是因為你的母親。」

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就如同耶路撒冷慘白冰冷的蟋蟀般,在我背上緩緩爬行,在那一刻,我的肺部緊縮到幾乎無法呼吸,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羅斯福謎樣的一番話會對我造成如此深刻的打擊。或許我不應該知道得太多。或許謎底早已經在潛意識的峽谷或心靈的深淵裡隨時準備揭曉。

當我喘過氣來的時候,我問道:「你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假如你認真想一下,」他說:「真的很仔細地想一想,或許你就會明白追究這件事對你沒有好處——只有壞處。孩子啊,知識帶給我們的往往不是寧靜。一百年前,我們對原子的結構、遺傳基因或黑洞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現在的生活有比從前快樂充實嗎?」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重重的濃霧已將他所站的位置團團圍住。我聽見艙門輕輕關上:一個較大的響聲緊接著傳來,是門閂上鎖的聲音。

濃霧慢動作似的在嘎嘎作響的諾斯楚莫號四周翻騰湧動。

惡夢中的怪獸從迷濛的霧氣裡乍然現形,膨脹,隨即又煙消雲散。

受到羅斯福最後一道提示的啟發,我腦海中的迷霧不斷出現比霧中怪獸更駭人的景象,但是我不願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焦點上,於是我堅定地告訴自己。或許他說的沒錯,就算我把每一件事都弄清楚,到最後,我可能寧願自己什麼事都不知道。

巴比曾說,真理雖然甜美卻極端危險。他說假如人們必須坦然面對生活中每一個冷酷的事實,人們可能會因此喪失活下去的勇氣。

當時我回答他,假如是那樣的話,那麼他絕對不會有自殺傾向。

歐森和我從走道往上走,歐森走在我前面,我考慮各種的可能性,試著決定接下來該到哪裡做什麼事。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傳來,只有找能聽出這迫切的樂聲中潛伏的危機;我雖然害怕撞死在真理的岩石上,但是這催眠似的旋律讓我無法抗拒。

當我們走到通道的頂端時,我對歐森說:「這個……任何時間,只要你想跟我解釋這一切,我隨時願意聆聽。」

此時就算歐森有回答的能力,它顯然也沒有進行溝通的心情。

我的腳踏車依然斜斜的靠在碼頭的欄杆上,橡皮的手把凝結了一層水氣,變得又冰又滑。

在我們身後,諾斯楚莫號的引擎隆隆響起。當我再度回首時,船上的燈光已在白霧中漸漸模糊,化為隱隱約約的光環。我看不見舵房裡的羅斯福,但是我知道他在那裡。儘管黑夜只剩下幾個鐘頭,他依然不惜在能見度如此低的情況下,將船開到外海的船位停泊。

我牽著腳踏車穿越瑪莉娜碼頭往岸上走,停泊在兩旁的船隻輕輕地搖晃,我忍不住回頭張望數次,心想是否會在碼頭微弱的燈光中看見蒙哥傑利的身影。假如它跟蹤我們的話,一定是基於謹慎的理由。

不過,我猜測它大概還在諾斯楚莫號上。

……他們當中大多數的人之所以尊敬你,其實是因為你的母親。

當我們向右轉回到碼頭主幹,開始往瑪莉娜港的出口前進時,一陣難聞的氣味從水面浮上來。顯然是被潮水衝上碼頭邊的死鳥、死人或是死魚發出的惡臭。這些腐爛的死屍一定是被船底浮箱鋸齒狀的外殼卡住後帶出水面。這股濃烈的惡臭不僅僅沾在空氣上,簡直就調和在空氣裡,那味道聞起來比惡魔餐桌上的肉湯還要令人作嘔。

我憋住呼吸,閉著嘴唇將籠罩在霧氣裡的惡臭緊緊地排除在外。

諾斯楚莫號的引擎聲隨著抵達停泊位置漸漸消逝。此刻伴隨著潮水傳來的韻律鼓動聲,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引擎,反倒像大海怪懾人的心跳聲,彷彿海底深處的大海怪隨時會浮出瑪莉娜港的水面,擊沉所有的船隻,摧毀整個碼頭,將我們打入冰冷潮溼的墳場。

當我們走到碼頭主幹的中途時,我再度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沒有貓或其他更恐怖的跟蹤者。

我忍不住對歐森說:「真該死,覺得愈來愈像世界末日了。」

它噢了一聲表示同意,我們走著走著將死屍的惡臭拋在身後,繼續朝碼頭入口處的燈光走。

警察局的史帝文生局長從瑪莉娜辦公室旁的陰影走出來,他仍穿著制服,和我稍早看見他的時候一樣,他走到燈光下,說道:「我今天很有心情。」

當他從陰影裡走出來的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他身上一件很詭異的現象,詭異到讓我覺得一陣冷顫像瓶塞鑽般鑽入我的骨髓裡。無論我看到的是事實——還是幻象——這玩意兒晃眼即逝,時間雖然短暫,卻已經足以讓我毛骨悚然,端惴不安。我被眼前不可思議和邪惡的超自然現象完全懾住,卻又無法明確判斷讓自己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

史帝文生局長右手握著一把外型嚇人的手槍。雖然他沒有擺出準備射擊的姿勢,但是他握槍的神態並不輕鬆。他的槍口瞄準了站在我身前幾步的歐森。它正好站在圓弧形的燈光外緣,而我則還站在陰影當中。

「你想猜猜我今天是什麼心情嗎?」史帝文生問道,並在距離我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停下腳步。

「想必不太好。」我冒險地說。

「我剛好有不想被人捅婁子的心情。」

局長說話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像他。他的聲音依然很熟悉,音質和口音也沒變,但是他以往沉靜的權威感卻被一種嚴厲的語氣所取代。平時,他講起話來就跟行雲流水一樣順暢,讓聽者覺得飄飄欲他,語氣冷靜、溫暖、讓人很有安全感,但是他現在講話的時候,就像是湍急的亂流,語氣冷酷而尖銳。

「我今天覺得不太爽。」他說。「我覺得非常不爽。事實上,我的心惰跟狗屎一樣糟糕,我沒有耐心跟任何會讓我心情更糟的事瞎磨菇。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雖然我不全然懂他的意思,但是我趕忙點頭回答:「是,是,長官。我瞭解。」

歐森仍然像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局長的槍口。

我很清楚這個時間的瑪莉娜比任何地方都來得荒涼。辦公室和加油站六點之後就沒有人上班。除了羅斯福。佛斯特之外,只有五名船東住在船上,不用說,他們這個時候都正在熟睡當中。整個碼頭就跟聖柏納墓園裡長眠的鋪位一樣孤寂。

濃霧掩蓋了我們說話的聲音。不可能有人注意到或聽到我們的對話。

史帝文生局長繼續將注意力放在歐森身上,同時對著我講話:「我得不到我需要的東西,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你說這氣不氣人?」

我感覺到這是一個瀕臨崩潰、拚了命試圖保住自己的亡命之徒。

他已經失去了往日高貴的一面他的臉上因憤怒和不安皺成一團,連往日煥發的英姿也斷然消逝無蹤。

「你曾經歷過這種空洞的感覺嗎,雪話?你有沒有經歷過這麼強烈的空洞感,讓你覺得假如不把它填滿,就只有死路一條,但是你卻不知道這個空洞在哪裡,也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填補它。」

現在我是真的完全聽不懂他講的話了,但是我並不覺得他有心情向我解釋,所以我做出嚴肅的表情,深表同情地點點頭。「是的,長官。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的眉毛和雙顆顯得有些潮溼,但不是由於溼濘的空氣;油油的汗水讓他的臉龐發亮。他的臉慘白得相當不自然,彷彿有白霧正從他的臉上傾瀉而下,冷冰冰地從他的皮膚表面蒸發出來,看起來嚴然像是一尊霧神。「一到晚上感覺更嚴重。」他說。

「是的,長官。」

「這種感覺隨時都會發作,但是夜裡最嚴重。」他的臉顯得有些扭曲,或許是因為極度厭惡的緣故。「這是什麼爛狗?」

他握著手槍的手臂忽然變得僵直,我覺得我好像看見他幾乎要扣下扳機。

歐森露出牙齒,但是不亂動也不狂吠。

我連忙打圓場:「它只是只普普通通的拉布拉多混種狗。它很乖,連貓都不會欺負。」

史帝文生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他說:「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拉布拉多混種狗,哼!叫它下地獄好了,沒有任何事物只是普普通通的事物,不是這個地方,不是這個時候,再也不是了。」

我考慮是否要伸手取出夾克口袋裡的手槍。我左手扶著腳踏車,右手是空著的,而手槍正放在我右側的口袋裡。無論史帝文生的情緒再怎麼混亂,他畢竟還是個警察,要是我做出任何具威脅性的舉動,他勢必會職業反應地做出致命的還擊。我不能太過指望羅斯福說我被人尊重的說法,就算我讓腳踏車倒下轉移他的注意力,他還是能在我拔出手槍前讓我一槍斃命。

另外,我也不能對警察局長開槍,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就算我擊中他,我等於也被宣判死刑,日光死刑。

史帝文生猛然拍起頭,他的目光短暫離開歐森。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又短促地吸了幾口,就像是跟蹤獵物氣味的豬犬。「這是什麼味道?」

他的嗅覺顯然比我敏銳,因為我現在才在幾乎感覺不到的微風中聞到從碼頭主幹那裡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死屍惡臭。

雖然史帝文生到目前為止的舉動已經足夠讓我頭皮發麻,他此刻的反應更為奇怪。他肌肉緊繃地拱起肩膀,伸長脖子,臉朝上。像是在品味這份惡臭似的。他蒼白的臉上露出激動的雙眼,他說話的語氣不再像警察審問犯人那樣沉著,而是近乎變態地激動、緊張和好奇。「這是什麼味道?你聞到了嗎?聞起來像腐屍的味道,對不對?」

「是從碼頭下面傳來的。」我予以確認。「大概是什麼死魚吧,我猜。」

「死的!死的!腐爛的東西!聞起來像……真有趣,不是嗎?」他顯然垂涎得幾乎要舔舌頭的樣子。「對!對!的確很有趣。」

他想必聽見自己聲音中夾雜的怪聲,要不然就是他注意到我的反應,因為他忽然擔憂地看著我和歐森,掙扎著把持住自己。說他掙扎一點也不誇張,他顯然陷入一場情緒崩潰邊緣的拉鋸戰。

最後,局長終於找回他自己的聲音——至少是近似原來的聲音。

「我必須跟你談談,達成共識,就是現在,今天晚上。你現在就跟我來吧,雪諾。」

「去哪裡?」

「我的巡邏車就停在前面。」

「那我的腳踏車——」

「我沒有要逮捕你,只是很快地談一談,讓彼此心裡都有個共識。」

我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史帝文生的巡邏車。但是假如我拒絕的話,他可能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扣留我。另外,就算我嘗試拒捕,要是我騎上腳踏車用最快的速度逃逸——我又能跑多遠呢?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出來了,我頂多只能逃到沿海的鄰近城鎮。就算我有充裕的時間,我的xp症也無法允許我離開月光灣,只有在這裡,我才能夠趕在日出前回到家,或者找到知心的朋友收留我,給我黑暗。

「我今天很有心情。」史帝文生再度說。他咬牙切齒,說話的語氣又回覆原先的嚴厲。「我今天真的有心情。你要不要跟我來啊?」

「好的,長官。我毫無異議。」

他拿著手槍作勢要我和歐森走在他的前面。

我牽著腳踏車走向碼頭人口的盡頭,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拿著槍的史帝文生走在我們後面。就算我不是動物溝通師,我也知道歐森跟我一樣緊張。

碼頭的厚木板路走到盡頭,緊接著的水泥走道兩旁種植著非洲雛菊,白天花朵盛開,到了夜晚花瓣則自動合起來。微弱的光線中,觸角發亮的蝸牛在人行道上爬行,留下一道道黏滑的銀白色黏液,有的從右邊的花圃爬到左邊看起來一模一樣的花圃,有的則吃力地從左邊到右邊反方向爬行。看來這些不起眼的軟體動物也跟人類一樣具有不滿和不安於現狀的劣根性。

我牽著車曲折前進避免壓到蝸牛,歐森邊走邊嗅地上的蝸牛,小心翼翼地從它們身上跨過去。

在我們身後,「嘎吱嘎吱」的蝸牛殼粉碎聲不絕於耳,伴隨著柔軟的蝸牛身體被踩成爛泥的聲音。史帝文生不是見到就踩,他只踩碎正好擋在他路上的蝸牛。有些蝸牛殼被他輕快地碾碎過去,有些則被他用力蹬好幾下,他的鞋底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聽起來就像是鐵梯的敲擊聲。

我不忍心回頭看。我怕看到的是殘酷的冷笑,童年時期的我受盡小太保欺負,~直到我有智慧和體力反擊才脫離那段日子,但是他們當時臉上的表情,至今依然歷歷在目。將那種表情放在一個小孩臉上就已經夠令人喪膽了,但是同樣的表情——陰險狡詐的眼神、被浪意脹紅的雙頰、冷血嘴唇往後一咧露出牙齒的嘲笑——若放在大人臉上,那種恐怖立即膨脹無數倍,更不用說是個手上有槍、身上掛有警徽的警察局局長。

史帝文生黑白相間的警車停靠在瑪莉娜出口處左側三十尺的紅磚上,不僅照不到路燈,還有高大的印度月桂樹陰影庇廕著。即使在如此陰暗的光線中,我依稀可見他臉上那種我最怕見到的表情:怨恨、喪失理智,加上節節高漲的憤怒,足以讓一個人變成世界上最殘暴兇猛的野獸。

史帝文生過去從未展現過惡毒的一面。他似乎連刻薄別人的事都做不出來,更不用說怨恨別人。假如他突然告訴我他不是真正的路易斯。史帝文生,而是喬裝成局長模樣的外星人,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史帝文生拿槍作勢要歐森聽他的命令:「你這個傢伙,給我進車子裡去。」

「它在外面不會有事的。」我說。

「進去!」不耐煩地催促。

歐森滿臉狐疑地往敞開的車門內窺探,發出不信任的呻吟。

「讓它在外頭等吧。」我說:「它從來不會逃走。」

「找要它進車子裡去。」史帝文生冷冷地說。「這個城鎮有鏈狗的強制規定,雪諾。我們從來沒要求你硬性遵守,我們總是把頭撇開,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因為……因為殘障者的狗有豁免權。」

我不想為了駁斥「殘障」兩個字和史帝文生起爭執。無論如何,我對這兩個字沒有多大興趣,讓我感興趣的是他幾乎脫口而出的六個字:因為你的母親。

「不過這一次,」他說,「我不打算坐在這裡看著那隻爛狗在附近晃來晃去,任意在人行道上大小便,炫耀自己不用上鍊。「

假如他覺得殘障者的狗於法應享有豁免權,為什麼又宣稱歐森炫耀自己不用上鍊,雖然我注意到他的語病,但是我繼續保持緘默。

當他充滿敵意的時候,與他爭辯對我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要是我叫不動它,」史帝文生說:「你就要負責把它弄上車。」

我不禁躊躇起來,試圖尋求其他可行的辦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之間的局勢愈來愈緊張。我覺得早先在灣角受到猴子滋擾時都沒有現在的情況危急。

「把這隻混帳東西給我弄上車,就是現在!」史帝文生用命令的口吻說,他甚至不需要用腳踩,光是他惡毒的語氣就足以殺死那些蝸牛,單單他的聲音就夠了。

由於他手裡已經握著槍,我依然處於劣勢,唯一可以令我稍微感到安慰的是他顯然並不知道我身上配有武器。然而此時此刻,我除了儘量配合之外,別無選擇。

「上車吧,夥伴。」我告訴歐森,試著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不讓我怦怦的心跳在我的話裡留下半點顫抖的痕跡。

歐森不情不願地照我的話做。

路易斯·史帝文生砰一聲重重地將後門關上,然後開啟前門。

「現在輪到你了,雪諾。」

我坐火前座的乘客座位裡,史帝文生則繞過黑白相間的警車來到駕駛座分,坐進方向盤後方的座位。他把門一拉關上,並叫我也把我這邊的門關上,雖然我一直故意不這麼做。

平常,即使我處在狹隘的空間裡也不會有幽閉恐懼症,但是此時警車裡的空間感覺起來比棺材還要侷促。壓迫在窗戶上的濃霧,在心理上,比夢見自己未來的喪禮更令人感到窒息。

車子的內部似乎也比車外夜晚的空氣潮溼和冰涼。史帝文生髮動引擎,目的是為了啟動暖氣。

警車的無線電呼叫器嘰喳作響,警方調派中心人員充滿雜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沙啞的蛙鳴。史帝文生切斷呼叫器。

歐森站在後座前方的地板上,前腳趴在隔離前後座的安全鐵柵欄上,憂心忡忡地從中窺探我們的動靜。局長用槍托壓下車門內側的按鈕,電動中控鎖隨即自動將兩個後門鎖上,門柱下沉的聲音聽起來就和斷頭臺鍘下的聲音一樣絕望。

我原本以為史帝文生上車後會將手槍收到槍套裡,沒想到他居然繼續緊握著不放。他把武器靠在大腿上,槍口朝著儀表板。從儀表板放出的微微綠光中,我覺得他的手指好像環繞在扳機護環上,而非直接扣在扳機上,但是這絲毫未降低他的優勢。

有好一會兒,他低下頭閉上眼睛,像是在禱告或整理自己的思維。

凝結在月桂樹上的霧水,一滴一滴地從樹葉尖端滴落下來,「砰、磅、砰」不規則地打在車頂和引擎蓋上。

我泰然自若地靜靜將雙手插入夾克口袋裡,右手緊緊握住葛洛克手槍。

我不斷告訴自己。一定是我想象力過剩,其實眼前的狀況並沒有想象中的嚴重。史帝文生心情很惡劣是沒錯,而且根據我在警察局後門所見到的事實,他其實並非大家長久以來心目中的包青天。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有動粗的意圖。他或許,真的,只是想談一談,等到他把話說完之後,他可能就會毫髮無傷地把我們放了。

最後,史帝文生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就像盛滿苦酒的骷髏杯。當他的目光轉向我時,我不禁被他眼神中一種非人的怨毒嚇出一陣冷顫,就跟他早先從瑪莉娜辦公室旁的陰影裡走出來時的眼神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我非常明確地知道自己心驚膽戰的原因。在那一瞬間,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陣黃色的光,就跟很多動物園展示的夜行動特一樣,那種冷酷而神秘的內在光源,我從未在正常的男人或女人眼睛裡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