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惡月之子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就是這裡。」他說,一屁股栽進其中一部電腦前的椅子裡。「在你決定衝出去拯救世界、讓自己白白送死之前,先想想這個。」歐森歪著頭聚精會神地看著熒幕,巴比則用力在鍵盤上敲幾下,叫出最新的資料。

六百萬衝浪族裡剩餘的五十萬人有能力駕馭十五英尺以上的大浪,但是能夠馳騁二十英尺巨浪的大概不到一萬人。這些技巧純熟的衝浪高手雖然僅佔少數,但是他們向巴比索取預報資料的比例反而更高。對他們來說,衝浪就是生命的全部;要是不慎錯過任何歷史性的巨浪,尤其地點若發生在他們周圍的話,那簡直就跟莎士比亞的悲劇一樣讓人嘔心泣血。

「星期天。」巴比一邊說,一邊繼續敲著鍵盤。

「這個星期天?」

「從現在開始算起的第二個晚上,包你不願意錯過。我的意思是說,總比要你去送死好。」

「有大浪來襲嗎?」

「那將是神聖的一刻。」

整個地球上有經驗、有能力和膽識挑戰二十英尺以上大浪的衝浪客大概只有三、四百人。當中有些人不惜高價聘請巴比為他們追蹤巨浪發生的地點,雖然那種浪具有致命的危險性。這些衝浪狂裡面有不少大富翁,他們願意飛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向大浪挑戰,若遇到三十甚至四十英尺的巨浪,他們常落得必須被急救快艇拖救的地步,因為用尋常的方式去駕馭這樣的大浪是行不通的。一年當中,只有三十天左右可以在世界各地找到這樣浪型完整、值得一試的三十尺以上巨浪,而且發生的地點通常是在一些偏遠的角落。透過多方蒐集的地圖、衛星照片和氣象資料,巴比整理出未來兩到三天的預報,他的預測可信度極高,連要求最嚴格的客戶都對他的服務相當滿意。

「那裡,」巴比指著電腦熒幕上的海浪剖析圖說。聽到巴比這麼一說,歐森也連忙湊上前看個清楚。「月光灣灣角區將有大風浪。星期天下午和傍晚將是歷史性的時刻,一直到星期一破曉為止,威力十足的猛浪。」

我朝熒幕眨了眨眼睛。「我現在看到的是十二英尺的浪嗎?」

「十到十二英尺,有些可能達到十四英尺,他們很快就會衝到夏威夷,……接下來就輪到我們。」

「太精彩了。」

「精彩絕倫。是大溪地北邊一股移動速度緩慢的暴風雨引發的。

屆時還有風從海面吹向陸地,所以到時候你會遭遇夢裡難得一見、乾淨利落的中空巨浪。「

「酷斃了。」

他把椅子轉過來抬頭面向我。「所以你說呢——星期天晚上要到這裡享受來自大溪地的沖天大浪,還是要硬闖來自衛文堡的死亡海嘯?」

「兩個都要。」

「大笨蛋。」他用輕蔑的語氣說。

「呆頭鵝。」我面帶微笑地稱呼他,意思和「救生圈」相同,指的是一直停留在起點、沒有勇氣站起來衝浪的膽小鬼。

歐森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它的頭轉過來轉過去,就像在看網球比賽一樣。

「爛人。」巴比說。

「木頭人。」我不甘示弱,意思就和呆頭鵝一樣。

「混蛋。」他說,這個詞在衝浪族的俚語和正統英語裡的定義完全一樣。

「這麼看來你是不想插手管這件事了。」

他氣沖沖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就說:「你既不能報警,也不能去找聯邦調查局,因為他們都拿了對方的好處。你怎麼可能有辦法調查衛文堡的超級機密計劃?」

「我已經挖掘到一些線索。」

「是啊,然後下一條線索就會讓你送命。聽著,克里斯,你不是福爾摩斯,也不是詹姆士。龐德。充其量,你只能和南西。杜爾相提並論。」

「大笨蛋。」

「呆頭鵝。」

「爛人。」

「木頭人。」

他忍不住笑出來,一邊猛搖頭,抓抓臉上的鬍鬚短根,然後說:「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彼此彼此。」

電話鈴聲響起,巴比接起電話。「晦,大美女,你的節目新型態太令我著迷了——從頭到尾都是克里斯。艾薩客。再為我播一首‘與我共舞’(dancing),好嗎?」說完他將話筒交給我。「嘿,南西,你的電話。」

我喜歡薩莎主持節目時的嗓音。和她真實生活裡的聲音只有細微的差異,聽起來較為深沉、溫柔和細緻,而且魅力十足。每當我聽

見薩莎的聲音,我只想和她一起窩在床上。我本來就想和她窩在床上,而且希望愈頻繁愈好,但是每當我聽見她用廣播節目的嗓音和我說話,我恨不得馬上就和她窩在床上。她一進播音室就自動換成這種聲音,即使不在播音時也一樣,一直到節目結束為止。

「這首歌再過一分鐘左右就結束,之後我還得穿插幾句話,」她這樣告訴我,「所以我長話短說。剛才有人到廣播電臺來,試著與你聯絡。說有攸關生死的大事。」

「那個人是誰?」

「我不能在電話裡說出他的名字。我答應過不這麼做。我提起你可能在巴比家……但是他好像不太願意打電話到那裡找你,也不願意直接到那裡和你會面。」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不過……克里斯,這個人看起來真的很緊張。‘我是黑夜的常客’,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是黑夜的常客。

這是勞勃·佛斯特(robertfrost)的詩行。

父親將他對詩的熱情注入在我身上。然後我又把這股熱情傳染給薩莎。

「是。」我回答:「我想我知道你指的是誰了。」

「他希望儘快見到你。說有攸關生死的事要告訴你。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產」星期天下午會有大浪來襲。‘俄說。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稍後再跟你解釋。」

「大浪,我玩得動嗎?」

「十二尺高的浪。」

「那我還是乖乖待在沙灘上玩好了。」

「愛死你的聲音了。」我說。

「就和海灣一樣光滑柔順。」

她掛上電話,我也跟著掛上電話。

雖然巴比只聽到一半的對話,他憑著他那不可思議的直覺猜出薩莎打電話來的目的和事情的嚴重性。「你又惹上什麼麻煩了?」

「都是南西的玩意兒,」我悻悻然地回答:「反正你沒有興趣知道。」

當巴比和我帶著仍然有些不安的歐森走到陽臺上時,收音機裡輕柔地揚起克里斯。艾薩客「與我共舞」的歌聲。

「薩莎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巴比說。

「好得有些不真實。」我同意他的看法。

「要是你死了就不能和她長相廝守。她可沒像你那麼古怪。」

「說得有理。」

「你的太陽眼鏡拿了沒有?」

我拍拍襯衫的口袋說:「拿了。」

「有沒有擦些我的防曬油?」

「有,大媽。」

「爛人。」

我說:「我在想……」

「早就該開始想了。」

「我正在寫一本新書。」

「終於把懶骨頭振作起來啦。」

「是關於友情的書。」

「有寫到我嗎?」

「好令人驚訝,居然有寫到你耶。」

「你沒有用我的真實姓名吧?」

「我把你更名為伊葛。問題是……我擔心讀者無法認同我想表達的內涵,因為你和我——還有我所有的朋友,我們彼此都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走到陽臺的樓梯口停下來,露出他那藐視人的招牌臉:「我以為只有聰明人才能寫書。」

「聯邦法律又沒有這條規定。」

「話是沒錯,就算是文學白痴也看得出來我們每個人都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是嗎?瑪莉亞。寇泰的生活也與眾不同嗎?」

瑪莉亞是曼紐·拉米瑞茲的妹妹,跟巴比與我同年,都是二十八歲,她是個美容師,她的先生是修車場的技工。他們擁有兩個小孩,一隻貓,一棟小平房和一大筆的抵押貸款。

巴比說:「她的生活並非侷限在美容院裡替人做頭髮——或在家裡吸地毯。她也生活在兩個耳朵中間。在她的大腦裡有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世界,當中的稀奇古怪下流恐怕不是你跟我扁平的腦袋瓜可以想象的。全世界六十億人口,就有六十億個小世界走在同一個大世界上。賣鞋子的推銷員和快餐店的廚師外表上看起來或許很枯燥乏味——但是他們內在的世界可能比你更多采多姿。六十億則故事,每一則都是一首史詩,充滿悲劇和凱歌,善與惡,絕望和希望。

你,我——我們一點也不特殊。

剎那之間,我說不出話來。然後我指著他印滿鸚鵡和棕桐樹的花襯衫說:「看不出你還是個哲學家。」

他聳聳肩:「這一點小小的金玉良言算得了什麼?開玩笑,那只是我從幸運餅乾學來現買現賣的玩意兒而已。」

「想必是個超大型幸運餅乾。」

「嘿,帥哥,不是普通的大浪幄。」他說著,投給我一個狡猾的微笑。

離海岸半英里處~團如巨璃股的雲霧矗立在海面上,不遠不近地滯留在早先的位置。夜晚的空氣感覺起來就和仁愛醫院的太平間一樣冰冷。

我們步下臺階時,沒有人開槍朝我們射擊,也沒有人發出如阿比烏般尖銳的叫聲。

但是,他們還在那裡,假如不是躲在按丘陣中,就是躲在沙灘旁的斜坡上。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就像一團靜止不動的響尾蛇擺出危險的攻擊姿勢隨時一觸即發。

雖然巴比把獵槍留在室內,但是他依然保持高度的警覺,不停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陪我走到停放腳踏車的地方。他對我的歷險故事突然感興趣起來。「安琪拉描述的那隻猴子……」

「怎麼樣?」

「它的長相如何?」

「就是一副猴樣。」

「長得像猩猩,長臂猿,還是什麼樣子?」

我握著腳踏車的手把用力把車子轉向走過細軟的沙地,然後回答他說:「就是一隻恆河猴,我先前不是說過了嗎?」

「有多大隻?」

「她說大概有兩英尺高,體重大概在二十五磅左右。」

他望著沙丘說:「我親眼看過幾只。」

我聽了大吃一驚,連忙將腳踏車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我問:「恆河猴?出現在這個地方?」

「某種猴子,大小跟你說的差不多。」

加州本地不出產任何一種猴子,森林和野地裡唯一的靈長類就是人類。

巴比又說:「有一天晚上我發現一隻猴子在視窗張望,我跑出去的時候,它已經跑了。」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概是三個月之前。」

歐森在我們兩個人當中穿梭,彷彿在尋求慰藉。

我問道:「從那次之後還有見過它們嗎?」

「六、七次。每一次都發生在晚上,它們總是鬼鬼祟祟地。不過它們最近膽子愈來愈大,而且一定是整隊集體行動。」

「整隊?」

「狼集體行動叫一窩,馬集體行動叫一群,至於猴子,我們稱之為一隊。」

「你還挺有研究的,為什麼你從來沒和我提起過這件事?」

他默不作聲,靜靜地凝望著沙丘。

我也朝沙丘望去。「現在躲在那裡的那些就是它們嗎?」

「很有可能。」

「這一隊有幾隻猴子?」

「不知道,大概有六到八隻吧,只是我的猜測。」

「你買那把獵槍,是因為你覺得它們具有危險性嗎?」

「大概是。」

「你有沒有向誰報告過這件事?比如說像動物管制中心之類的機關?」

「沒有。」

「為什麼不通報?」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琵雅快把我逼瘋了。」

琵雅·柯里克說好只去威美雅灣一兩個月,結果一待就是三年。

我不明白琵雅和巴比不向動物管制中心通報猴子的事能扯上什麼關係,但是我相信巴比最後會替我把兩者的關連解釋清楚。

「她說她發現自己是卡哈胡娜的再轉世化身。」巴比說。

卡哈胡娜是夏威夷神話裡的衝浪女神,她原本就不是轉世而來,所以根本不可能再轉世。

想想琵雅又不是夏威夷原住民,也就是所謂的卡瑪伊納(ka-maaina),而是在堪薩斯州歐斯卡魯薩(oskalun)市土生土長直到十七歲才離家的白人,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太可能是夏威夷神話中的女神。

我說:「她缺乏身份證明檔案。」

「她對這件事認真得要命。」

「這個嘛,她的美貌夠稱得上是卡哈胡娜,或者任何一位女神。」

我站在巴比身邊,無法清楚地看見他當時的眼神,但是我發現他整個臉死氣沉沉的,我從來沒看他這樣無精打采過,我甚至從不知道他生命裡有死氣沉沉這回事。

巴比說:「她在考慮身為卡哈胡娜是否意味著她必須一輩子抱定單身。」

「她覺得她或許不應該和一個普通男子共同生活,她所指的是凡人,她不願意褻瀆她神聖的命運。」

「這太殘酷了。」我深表同情地說。

「但是假如和她同居一室的是現世的卡胡納(kahuna)轉世化身,那整件事就酷斃了。」

卡胡納是夏威夷神話中的衝浪之神,他是現代衝浪族根據古夏威夷一位巫醫的傳奇創造出來的人物。

我說:「而你不是卡胡納的轉世化身。」

「我堅決否認。」

從他這句話,我可以推測琵雅一直試著要他相信自己就是衝浪之神。

巴比說:「她是那麼一個聰慧又才華洋溢的女孩子。」悲哀和困惑之情溢於言表。

琵雅以優異的成績從加州大學格杉礬分校畢業,她求學過程的花費全靠畫人像半工半讀;現在她的超寫實創作,只要她肯動手畫,隨時有人願意出高價收購。

「像她這麼聰明又才華洋溢的人,」巴比質疑:「怎麼會……這樣?」

「或許你真的是卡胡納。」

「這不是說著玩的。」他說。這句話讓我十分吃驚,因為巴比自始至終對每一件事多多少少都抱持玩世不恭的態度。

月光下,沙丘上的野草低垂著,在這個無風的夜晚,沒有一根草在搖晃。海浪伴隨著柔和的節拍,從下方的海灘激起,像是遠處傳來信眾的喃喃祈禱聲。

琵雅的事雖然有趣,但是可想而知的,令我最感興趣的還是有關這些猴子的事。

「過去這幾年來,」巴比說:「琵雅一直向我灌輸新世紀的玩意兒……有時候還好,但是有時候就像連續幾天被極端的砂石浪打到一樣難以忍受。」

砂石浪是劇烈翻攪、挾帶大量沙石的海浪,一不小心走進去就整個打在你的臉上。這絕不是衝浪者樂見的情況。

「有時候,」巴比接著說:「當我掛上她的電話之後,我覺得腦筋一團混亂,想她想得發瘋,迫不及待想和她團聚……我幾乎要說服自己她就是卡哈胡娜,她是那麼地真誠,她也不拿這件事對我疲勞轟炸,你也知道,她總是把話放在心裡,但是她愈是這樣,我愈難受。」

「我不知道你心裡一直有困擾。」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嘆了一口氣,一邊赤著腳戳地上的沙,然後開始將琵雅和猴子的事串連起來。「當我第一次在視窗看到猴子的時候,我覺得酷呆了,讓我忍不住想笑。我心想那大概是誰家走失的寵物……結果我第二次看到不只一隻,比卡哈胡娜這件事更荒謬的是,它們的行為舉止完全不像猴子。」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猴子生性愛玩,喜歡四處胡鬧。但這些傢伙……不僅不愛玩,而且心機頗深、嚴肅、鬼鬼祟祟。它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仔細研究屋內的狀況,不是出於好奇,而是暗藏某種陰謀。」

「什麼陰謀?」

巴比聳聳肩,「它們真的好奇怪……」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形容,於是我借用羅夫克瑞福特出的一個詞,我們十三歲的時候對他寫的故事幾乎百讀不厭:「龜毛」。

「對,它們簡直龜毛到了極點,我知道一定沒有人會相信我,我還以為是自己得了幻想症。於是我抓起照相機,但是卻沒有照到相片,你知道為什麼嗎?」

「大拇指遮到鏡頭產」它們不願意被拍照,一看到照相機就紛紛找地方躲起來,它們的動作之快,「他瞄了我一眼,看看我的反應,然後又望向沙丘。」而且它們知道照相機是什麼。

我忍不住說:「嘿,你不是刻意將它們擬人化吧?你知道的啊——將人類的物質牽強附會地套在動物身上。」

他不理會我的諷刺,繼續說道:「自從那夜之後,我決定不把照相機放在櫃子裡,改放在廚房的流理臺上隨手可得的地方。我心想如果它們再出現,我可以趁它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快速按下快門。

大約六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岸邊吹著絕佳的陸風,打著八尺高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所以儘管那天夜裡很冷,我還是穿上衝浪衣忘情地玩了好幾個小時。我沒有把相機一起帶到沙灘上。

「為什麼不帶?」

「那時我已經一個禮拜沒有看見猴子,我以為我或許再也不會見到它們了。無論如何,當我回到家的時候,我脫下尼奧普林質料的外衣,走進廚房拿啤酒。當我從冰箱轉身的時候,幾隻猴子出現在兩個視窗上,它們抓著外面的窗框,朝裡面盯著我看。於是我伸手去拿相機——結果相機不見了。」

「因為你放錯地方了。」

「不是。相機真的丟了。那天晚上我去海灘的時候門沒關,現在我不敢不關門了。「

「你的意思是猴子偷走了你的相機?」

他回答:「隔天我買了一個即可拍,放在廚房電爐邊的櫃檯上。

我那天晚上出門的時候特意把燈開啟,把門上鎖,並帶著我的獵槍到海灘。「

「有好浪嗎?」

「只是很平緩的浪。但是我想替它們製造可乘之機,結果它們果然上鉤,趁我不在家時,打破一扇玻璃,開啟窗,然後把即可拍偷走。

它們什麼也沒拿,只拿了照相機。「

現在我終於明白巴比為什麼要把獵槍放在上鎖的掃帚櫃裡。

坐落於灣角的這棟木屋,由於四周沒有鄰居,我一直將這個地方視為休閒的好去處。夜裡,當衝浪客都離開之後,徒留小木屋仁立在夜空和大海的黑幕當中,看起來就像是那種雪花玻璃球裡的小房屋模型,輕輕一搖就被大雪紛飛籠罩,差別只是以寧靜和遺世獨立取代紛飛的大雪。而今,這難能可貴的遺世獨立卻變成令人不安的孤立。

夜晚帶來的不再是安詳寧靜,而是凝重的恐慌。

「它們還留給我一份警告。」巴比說。

我腦海裡浮現一張十分吃力寫的恐嚇字條,上面寫著幾個斗大的字——小心你的屁股,猴子留。

它們並沒有聰明到留字條的地步,但是方法比我想像得直接多了。

巴比說:「其中一隻猴子在我床上撒尿。」

「噢,好傢伙。」

「它們鬼鬼祟祟的,就像我跟你說的。我決定不再嘗試為它們照相,就算我哪天晚上碰巧拍到一張相片……它們也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你怕它們。我不知道你受到這樣的困擾,我從來不知道你也會害怕。我今天晚上跟你學到很多東西,兄弟。」

他不願承認自己害怕。

「所以你才買了那把獵槍。」

「因為我覺得偶爾嚇嚇它們比較好,讓這些小雜種知道我的地盤不是任人願意侵犯的。老天有眼,這原本就是我的地盤。但是我並非真的害怕,只不過是一些猴息子罷了。」

「但是別忘了——它們其實不是。」

巴比說:「有些時日,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經由電話線從大老遠的威美雅灣被琵雅傳染到新世紀病毒——她在那頭為自己是卡哈胡娜轉世一頭熱,我則在這頭被這些‘新世紀怪猴’搞得滿頭包。我懷疑那些小報會不會這樣稱呼它們?」

「新世紀怪猴,聽起來很響亮。」

「那正是我不願意通報的原因,我不希望將自己變成媒體注目的焦點,我不想變成發現大腳哈利或外太空生物的小癟三。那樣一來,我永遠也無法過我原來想過的平靜生活,不是嗎?」

「但是你會變成跟我一樣的怪物。」

「沒錯。」

此刻,那種被監視的感覺變得愈來愈強烈。我險些忍不住學歐森低聲吼幾聲。

歐森安安靜靜地站在我和巴比中間,仍然維持在警覺狀態,它舉起頭,豎起一隻耳朵。雖然它已經停止發抖,但是它顯然對四周環伺的眼光抱持尊重的態度。

「在我告訴你安演拉的事之後,你現在至少知道這些猴子和衛文堡進行的計劃有關。」我說。「這已經不是小報空穴來風虛構的情節。

而是真實發生的情況,就在我們生活的四周,我們可以盡一份心力。「

「還在進行當中。」

「什麼。」

「根據安玻拉的描述,衛文堡並未完全關閉。」

「但是那個地方明明十八個月前就廢棄了,要是還有人員在裡面

從事任何運作,我們不可能一無所知。就算他們住在基地裡,總免不了要進城買東西或看場電影之類的。「

「你說安演拉把這件事描述成阿瑪界登,她的意思也就是世界末日。」

「是的,那又怎麼樣?」

「所以若是你整天為了摧毀全世界的計劃忙得不可開交,你大概不會有時間到城裡看電影。總而言之,就像我說的,克里斯,這是個大海嘯,物件是政府,你硬要衝這樣的浪,只有白白送死。」

我雙手握著車把,直挺挺地站著。「即使你親身經歷這些猴子的行徑之後,你還是決定撒手不管嚴地點點頭。」如果我不輕舉妄動,它們可能遲早會自討沒趣地走開。反正它們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出沒,一個禮拜頂多一兩次,假如我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可能有機會恢復往日平靜的生活。

「話是沒錯,但是安琪拉或許並非誇大其詞,或許一切都再也無法回覆往日的樣子。」

「果真如此,那又何必多此一舉穿上緊身衣和被風?反正輸定了。」

「對xp俠來說,」我故意用嚴肅的口吻嘲諷地說:「輸贏不是理由。」

「白痴。」

「呆頭鵝。」

「爛人。」

「木頭人。」我興致勃勃地說,一邊牽著腳踏車穿過沙地往離開木屋的方向走。

歐森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吟,彷彿在抱怨我們放著比較安全的木屋不待,硬要跑到外面來,但是它並不因此退卻,它緊緊跟在我身邊,往內陸的方向前進,一邊猛嗅夜晚的空氣。

我們一起走了三十英尺以後,巴比忽然用腳踢起一小團細沙,快步跑到我們面前,擋住去路。「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我回答:「交友不慎?」

「你的問題在於你費盡苦心要在這世界上留下足跡,你想留下一些痕跡,證明你來過這裡。」

「我才不在乎那些。」

「狗屎。」

「說話客氣點,別忘了有一隻狗在場。」

「那才是你寫書、發表文章的真正動機。」他說:「為了要留下痕跡。」

「我寫作只因為我熱愛寫作。」

「你總是把自己說得冠冕堂皇。」

「因為寫作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而且我覺得很值得。」

「你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困難嗎?因為它違反自然。」

「對不能讀、不能寫的人或許如此。」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不是為了留下痕跡,兄弟。紀念碑。文化傳統,任何的痕跡都是人類的通病。我們來此的目的是要體驗這個世界,沉浸在萬物的神奇裡,盡情享受人生。」

「歐森,你看,哲學家巴比又開始說教了。」

「這個世界已經完美到極點,從一條地平線到另一條地平線,放眼望去美不勝收。我們留下的任何痕跡——充其量只是該死的塗鴉。我們所賜予的這個世界無需任何改善。任何人留下的任何痕跡,都是野蠻的破壞行為。」

我說:「那英和特(moza-rt)的音樂呢?」

「野蠻的破壞行為。」巴比毫不考慮地回答。

「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的藝術。」

「塗鴉。」

「瑞納爾(renoir)。」我問。

「塗鴉。」

「巴哈(bach)、披頭四合唱團(thebeales)。」

「聽覺的塗鴉。」他不甘示弱地說。

「馬蒂斯(matisse)、貝多芬(beathoven)、華禮士·史帝文生(wal-)、莎士比亞(shakespeare)。」

「野蠻人,無賴。」

「狄克·代爾(inchdale)。」我說,搬出衝浪吉他音樂天王的大名,號稱衝浪音樂之父。

巴比眨了眨眼,但還是用堅定的語氣說:「塗鴉。」

「你有病。」

「我是你認識的人當中生活得最健康的一個。聽我的話,打消念頭,別再為了一點正義感繼續追究這件瘋狂而毫無益處的事。」

「我一定是被浪打昏了,怎麼我的一絲好奇心現在又被說成是偉大的正義感。」

「好好過你的日子。盡情享受。活得開開心心的。這才是人生的目的。」

「我有我自己享受人生的方式。」我信誓旦旦地向他說。「別擔心——我跟你一樣都是遊手好閒的頭號混蛋。」

「你臭美。」

當我牽著腳踏車從他身邊繞過去時,他又上前擋住我的去路。

「好吧。」他不得不放棄地說:「隨便你。不過答應我一手牽車,一手握槍,直到你走回岩石路面能騎腳踏車為止。然後全速騎車離開。」

我拍拍夾克的口袋,裡面沉甸甸地裝著葛絡克手槍。我在安演拉家不小心開了一槍。彈匣裡還剩下九顆子彈。「反正只不過是一些猴息子罷了。」我刻意模仿巴比之前說話的語氣。

「但是它們其實不是。」

我探索著他的眼神問道:「還有什麼別的事要告訴我嗎?」

他咬著下嘴唇。最後終於開口:「或許我真的是卡胡納。」

「你要告訴我的不是這個吧。」

「不是。但是跟我要說的話比起來,這一點也不算奇怪。」他的眼神環伺沙丘。「這一群猴子的頭頭……我只從遠處見過它,當時黑漆漆的一片,它看起來只是一個黑影。但是它的體型顯然比其他的猴子大許多。」

「有多大?」

他嚴肅地看著我說:「我覺得它的體位跟我差不多。」

早先,當我站在陽臺上等巴比搜尋回來的時候,我從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長移動的身影,印象中模模糊糊地見到一個人影,步伐又大又快地在沙丘裡穿梭。等到我舉起手槍一轉身,卻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是個人嗎?」我問。「跟新世紀猴子跑來跑去,領導眾猴?難不成我們月光灣還有泰山?」

「嗯,我也希望那是個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巴比把眼光移開,聳聳肩說:「我只是要告訴你我見到的不只是那些猴子。還有比它們更魁武的東西跟它們一夥。」

我望向月光灣閃閃爍爍的燈光。「感覺上好像有個時鐘滴滴答答在響,不知道什麼地方埋了一顆定時炸彈,整座城市就像坐在炸藥上一樣。」

「聽聽我的建議,兄弟。不要闖入爆炸區。」

我一手握著車把,一手握著口袋裡的手槍。

「當你到外面完成你那危險的蠢任務時,xp俠,」巴比說:「我要你牢牢記住一件事。」

「不管衛文堡過去到底在搞什麼鬼,不管現在是否還在進行當中,可想而知一定有一大票的科學家參與其中,全是一些受過最高等教育的傢伙,光是他們的額頭,可能就比你的整個臉都還要大。政府和軍事單位想必也牽涉在內,牽涉的範圍很廣,而且全是這個系統下的精英,那些牽一髮則動全域性的人。你知道在這件事尚未東窗事發之前,他們為什麼要參與這件計劃嗎?「

「因為有帳單要繳,有家庭要扶養?」

「他們每一個人都打心底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腳印。」

我說:「我沒有那種野心。我只是想了解爸媽真正的死因。」

「你的腦筋就跟蛤蚌的殼一樣硬。」

「沒錯,可是裡面埋著一顆珍珠。」

「不是珍珠。」他斬釘截鐵地說。「是海鷗大便的化石。」

「像你這麼善用辭令的人應該去寫書。」

他勉強擠出一絲比檸檬皮還薄的嘲笑。「我寧可去擠仙人掌汁。」

「寫作差不多就是如此。不過,你會覺得付出很有代價。」

「這波浪會先把你捲入洗衣槽的漩渦,然後再從排水口衝下去。」

「或許。但是這波浪衝起來一定酷斃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就是要享受人生,你不是也這樣告訴我嗎?」

最後,他投降了,他從我面前讓開,舉起右手,做出沙卡的手勢。

我一手握著腳踏車,稍稍放開握槍的手做出沙卡的手勢。

結果,他舉起中指作為回應。

歐森走在我身旁,我牽著腳踏車向東穿越沙地,朝岩石較多的方向走。還沒走遠,就聽見巴比在背後說話的聲音,但是我聽不清楚他說話的內容。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他正朝木屋往回走。「你說什麼?」

「起霧了!」他重述一次。

放眼一望,我看見堆積如高塔的白霧從西側往下湧動,泛著月光的白色霧氣如雪崩般滾滾而下。彷彿末世的巨牆在夢境裡無聲無息地崩塌。

城市的燈光此時恍如隔著一塊陸地般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