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者 第一章 苦藥

冒可以接受的風險。把可能存在的危險降低到最小。換句話說,應該總是把椅子頂在門把手下邊。

他走過滿是塵土的走廊,那兒油漆剝落的牆面上裸露著裡邊的板條,他垂著腦袋,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就像你在街上時常可以見到的那些流浪漢。他依稀聽見那女人——那女孩的母親的尖叫,他估計是——尖叫,聲音從樓前那兒傳來;那嗚嗚咽咽的動靜自不必理睬。所有這些事情發生之後的舉動——那種嘶喊,那種惘然無措,那些傷者的泣啜(要是那傷者還能哭得出來),傑克都不會在乎。他在乎的只是這一點,這個推動之舉改變了事物的日常程式,給那爝火不熄的生命重塑了新的肌理……還有,也許,命定的一切不僅僅是這一擊,而是呈環狀向四周推衍,就像把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池塘。

誰說他今天不是塑造了一個宇宙,或者說,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

上帝啊,怪不得他溼了自己的工裝褲!

他走下兩截樓梯沒碰上人,但他還是這麼表演著,走起來不時晃一下身子,但絕不弄出趔趔趄趄的樣子。晃一下身子是不會被人記住的。而一個誇張的趔趄卻有此可能。他嘟囔著,但絕不說一句能讓人聽明白的話,不做戲的表演總比演得誇張過火要好。

他從破敗不堪的後門出去,走進一條小巷,那兒滿是人家丟棄的垃圾,還有印滿日月星辰的破瓶子什麼的。

事先他早已安排了逃離的路徑,每一件事都做了籌劃(冒可以接受的風險,把危險降到最小,凡事都要做一隻老鳥);而這種做事有計劃的個性正是他讓同事們印象深刻的原因,自然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很有前途的人(不消說他也有意奔前程,可他不想奔到監獄裡去,也不想奔去坐電椅)。

有幾個人沿街跑來,拐進了這條小巷,他們只是跑進來看看是哪兒發出尖叫,沒有留意傑克·莫特,他已經摘去不合時令的針織帽,只是還戴著太陽鏡(在如此晴朗的早晨,在這地方並不顯得突兀)。

他拐進另一條小巷。

出來時轉到另一條大街上。

現在他從容地走在一條比前面兩條小巷都乾淨的巷子裡——朝哪兒看幾乎都挺像樣。這條巷子通向另一條大街,北邊的街區那兒有一處公交車站。不到一分鐘他就看到了一輛到站的公交車,這也是事先計劃的一部分。車門一開啟傑克就上去了,把十五美分硬幣投入硬幣箱。司機沒多看他一眼。挺好,但即便司機多看了他幾眼,看到的也不過是一個穿牛仔褲的怪怪的傢伙,像是那種無業遊民——身上那件大汗衫就像從救世軍垃圾袋裡撿來的東西。

準備,要有準備,做一隻老鳥。

傑克·莫特的秘密是做什麼都很成功,無論工作還是遊戲。

車子開過了九個街口後,經過一處停車場。傑克下了車,走進停車場,開啟自己的車(那是一輛不起眼的五十年代中期的雪佛萊,外觀仍然很不錯),開車回紐約城去。

他現在一身輕鬆,毫無掛礙。

7

片刻之間,槍俠窺見了所有這些事情。在他受到震驚的意識對其他映象關閉之前,本來他還能看到更多。這雖然不全,卻已足夠。足夠了。

8

他瞧見莫特用一把愛克特美工刀從《紐約每日鏡報》第四版上裁下了一條,不厭其煩地確認那個專欄上的新聞。「悲劇事故後黑人女孩昏迷不醒」,大標題這樣寫道。他看見莫特拿出膠水塗抹在裁下來的報紙背面,把它貼上到剪貼本里。莫特把它貼在剪貼本空白的一面中間,翻過去的前幾頁裡還有許多剪報。他看見開啟的那頁上的新聞這樣寫道:「五歲的奧黛塔·霍姆斯,去新澤西伊麗莎白鎮參加一個快樂的慶祝活動,現在卻成了一樁殘忍離奇的事故的受害者。兩天前參加了她姨母的婚禮後,這女孩和她的家人一起步行前往車站,這時一塊磚頭砸下……」

然而,如此加害於她,他並非只做過這一次,是嗎?不是的,上帝啊,不是的。

從那天早上到奧黛塔失去雙腿的那天晚上,這中間的許多年裡,傑克·莫特投擲過多少東西,推過多少人啊。

然後,是奧黛塔再次遭殃。

第一次他把某件東西推向她。

第二次,他在某件東西面前把她推倒。

我打算用的是什麼人吶?這是哪類人——

接著他便想起了傑克,想起把傑克送進這個世界的那一下推搡,他想起聽到的黑衣人的笑聲,這一下他崩潰了。

羅蘭昏厥過去。

9

他醒來時,正瞧著一排排整齊的數字列在綠色的紙片上。紙片兩邊都畫上了槓槓,所以那每一個數字看上去都像是牢室裡的囚徒。

他想:這玩意兒不搭界。

不是沃特的笑聲。難道是那種——計劃?

不,上帝啊,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復雜的了,也沒有什麼比這更管用的了。

可是一個念頭冒出來,至少,腦子裡觸動了一下。

我出來多久了?他倏地驚起。我從那門裡過來時約摸九點光景,要不還更早些。過了多久——?

他接著來。

傑克·莫特——現在他只是槍俠擺弄的一個偶人——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桌上那個貴重的石英鐘顯示著一點十五分。

上帝啊,那麼晚了嗎?那麼晚了嗎?可是埃蒂……他準是累壞了,不能再撐下去了,我得——

槍俠轉過傑克的腦袋。門仍然矗在那兒,但從那兒望見的情形竟比他想像的更糟。

門的一側有兩個黑影,一個坐在輪椅裡,旁邊是另一個人……但這人已殘缺不全了,只能用他的胳膊撐著自己,他下半截腿被那個出手極快的野蠻東西抓走了,就像羅蘭的手指和腳趾一樣。

那黑影移動了。

羅蘭頓時以餓蛇捕食般的速度鞭笞著傑克·莫特,迫使他把腦袋轉開。

她看不見我們,在我準備好之前看不見的。等我準備好了,除了這男人的背影她什麼也看不見。

黛塔·沃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看見傑克·莫特,因為透過這扇敞開的門只能看見那個宿主所看見的景象。只有當莫特朝鏡子裡看時,她才有可能看見莫特的臉,(雖說這有可能導致一種似是而非的自我複製的可怕後果,)但即便那時,這對兩個女士中的任何一個也都可能毫無意義;關鍵在於,對莫特來說這女士的面孔沒有任何意義。雖說他們彼此有著不共戴天的隱秘關係,但他們從來沒見過對方。

槍俠不想讓這個女士見到那個女士。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直覺擦出了火花,愈益接近一個成熟的計劃。

可是在這兒已經呆得太久了——光線提醒他現在準是下午三點了,也許都過了四點。

從現在到日落之後螯蝦出現,埃蒂離生命終止還剩多少時間?

三小時?

兩小時?

他也可以回去救埃蒂……但這正是黛塔·沃克想要的。她設好了一個圈套,就像那些懼怕老虎的村民故意放出一隻羔羊作為犧牲品來誘使老虎進入箭矢範圍。他也許是應該返回自己病病歪歪的軀體……但時間不夠。他只能看見她的影子,是因為她正躺在門邊,他那把左輪槍讓她緊緊攥在手中。這當兒,只要羅蘭的那具軀體一動彈,她就會開槍,結果了他。

由於她對他還是心存畏懼,他的結局可能至少還算幸運。

埃蒂的結局可能是在嘶叫中恐懼地死去。

他似乎害怕黛塔·沃克那種粗野的嘰嘰咯咯的聲音:你想跟我玩嗎?灰肉棒?肯定的,你想來幹我!你不會害怕一個老跛子黑女銀吧,是不是?

「只有一條路,」傑克嘴裡囁嚅著。「就這一招。」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禿頂男人朝裡邊望進來。

「你是怎麼在做多夫曼的賬的?」這禿頂男人問道。

「我病了。我想我得去吃中飯了。我得離開了。」

禿頭男人擔心地看著他。「也許是病毒,我聽說一種挺可怕的病毒在到處傳染。」

「也許。」

「那麼……只要你在明天下午五點之前把多夫曼的事兒做完……」

「好吧。」

「你知道他那脾氣的——」

「是的。」

那禿頭男人,這會兒似乎有些侷促不安,一個勁兒地點頭。「好吧,回家去吧。你看上去是跟平時不大一樣。」

「是啊。」

禿頭男人匆匆離去。

他感覺到我了,槍俠想。這只是一部分,不是全部。他們都怕他。他們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們都怕他。他們的害怕是對的。

傑克·莫特的身子站起來,看見了自己帶來的手提箱(那是槍俠進入他意識時帶進來的),於是把桌上的紙都歸攏來塞了進去。

他感到一陣衝動,想要悄悄回望一下那道門,但隨即剋制了這種衝動。除非他對一切冒險都做好了準備,否則在回到那兒之前,他不能再回頭去看。

這當兒,時間已非常緊迫,還有一些未了的事兒得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