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蒂想,潮水襲來的時候,她也許會沒事……可要是那些可怕的東西出來該怎麼辦呢?
「給我一些吃的東西,再弄些石頭來。」她說。她不知道自己竟把槍俠說的話給複述了一遍,埃蒂的臉又刷地紅了。他的臉頰和前額像烤箱一樣火燙。
她看著他,虛弱地微笑了,搖搖頭好像聽出了他心裡的話。「我們別爭了。我看出他是怎麼回事了。他的時間非常非常緊迫,沒有時間再討論了。把我再往上挪挪,給我一些食物和石頭,然後推著輪椅走吧。」
10
他儘快把她推到高處安頓好,然後摘下槍俠的左輪槍,把槍柄的一頭遞給她。但她搖搖頭。
「他會生我們兩個的氣的。他氣你把槍給了我,更氣的是我拿了他的槍。」
「拿好!」埃蒂喊。「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邊?」
「我知道的。」她說,她的聲音聽上去不為所動。
「那好,就算是這樣,也只是你的猜測。可你要是不拿的話我會生氣的。」
「擱在我身後吧,我不喜歡槍。我也不知道怎麼使喚它。天黑下來以後要是遇上什麼撲過來的東西,我第一是溼了自己的褲子,第二是對準自己開槍。」她頓了一下,莊重地看著埃蒂。「還有其他一些原因,你也許明白。我不想碰屬於他的東西。任何東西。對我來說,他的東西也許就是我媽以前所稱的晦氣之物。我覺得我自己是個現代女性……但我不想在你離開以後,頭頂上一片黑壓壓的時候有什麼不吉祥的東西拽住我。」
他看看槍,又看看奧黛塔,他眼睛裡依然懷有疑問。
「擱在我身後吧,」她說話的口氣嚴厲得就像學校老師。埃蒂猝然發出一陣大笑,便照她說的做了。
「你笑什麼?」
「因為你這麼說話時很像海莎威小姐。她是我三年級時的老師。」
她微微笑一下,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她柔和甜美地唱道:「天庭的夜之陰影已經降臨……這是黃昏的時光……」她的眼睛轉了開去,他們一起看著西邊,但前一天晚上他們一起祈願過的星星還沒有出現,雖然天上的陰影已經被扯開。
「還有什麼事嗎,奧黛塔?」他覺得自己就想磨蹭下去。他想也許等他緊趕慢趕地回到那兒,事情都過去了呢,此刻想找藉口留下的念頭非常強烈。
「一個吻。我要的是這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長時間地吻她,當他倆嘴唇分開時,她握著他的手腕,深情地看著他。「在昨晚之前,我從來沒有跟一個白人做過愛,」她說,「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甚至也不知道這對我是不是很重要。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他考慮了一下。
「對我並不重要,」他說。「在黑暗中,我想我倆都是灰不溜秋的。我愛你,奧黛塔。」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可能我也愛你,雖然說這話對我倆都還太早——」
正在這時,好像一個預兆,一隻野貓的聲音突然從槍俠所說的灌木叢裡傳出。聽聲音還在四五英里開外,但比他們上一次聽到的已經近了四五英里,而且聽上去那傢伙個頭還挺大。
他們轉過腦袋朝向聲音傳出的方向。埃蒂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其實沒這回事。真是的,毛髮豎起,他傻傻地想。我覺得這會兒頭髮也有點太長了。
那叫喊起初聽上去像是什麼生靈遭遇極其恐怖的死亡威脅(也可能只是交配的勝利者的訊號)。叫聲持續了一會兒,幾乎讓人難以忍受,接著就低沉下去,漸至低微,最後被呼嘯不停的風聲給淹沒了。他們等著這號叫聲再次出現,卻再也沒有了。就埃蒂的憂慮來說,這還不是什麼實在的危險。他又從腰上取下左輪槍,把槍柄遞給她。
「拿上,別再爭了。當你確實需要它的時候,那就會派上用處的——像這種玩意兒總是這樣的——但不管怎麼說你都得拿上。」
「你想爭下去嗎?」
「噢,你可以爭啊。只要你高興,你想爭什麼那就爭下去吧。」
她看著埃蒂近乎淡褐色的眼睛,凝視了一會兒。疲憊地微笑了。「我不想爭了。」她接過了槍,「儘可能快點走吧。」
「我這就走。」他又一次吻了她,這回吻得很匆忙,幾乎又要告誡她小心點兒……但沉下心來一想,老兄,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不小心嗎?
他沿著斜坡穿過重重陰影尋路下山(那些大螯蝦還沒有出來,但也快了),又看了看門上的字。他身上還是滲出一陣寒意。真貼切呀,這些字。上帝,它們真是太貼切了。然後他又回過頭去看看斜坡。有那麼一瞬間看不到她了,轉而他又看見有什麼東西在抖動。一隻淺棕色的手掌。她在揮手。
他也朝她揮揮手,隨後轉過輪椅開始奔跑,輪椅前端向上翹起,顯得小而靈巧,前輪翹得差不多離開了地面。他向南邊跑去,那是他來的路。剛跑出去的半個鐘頭裡,他的身影一直跟在旁邊,不可思議的影子像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巨人緊緊地貼住他的運動鞋鞋底,往東面拉出一道長長的身廓。過了一陣,太陽落下,他的影子也沒了,大螯蝦們開始爬出水面。
他跑出十分鐘左右,開始聽見它們嘈嘈竊竊的聲音,這時他抬頭看見星星在絲絨般暗藍色的天幕上閃閃發亮。
天庭的夜之陰影已經降臨……這是黃昏的時光……
讓她平安無事。他的腿又痛了,肺裡撥出的氣兒都是熱乎乎的,喘息那麼沉重。他還得跑第三趟,這一趟是要把槍俠送到那兒。雖然他估計到槍俠比奧黛塔重多了,起碼整整一百磅,他必須保持體力,但埃蒂還是跑個不停。讓她平安無事,這是我的心願,讓我所愛的人平安無事。
然而,就像一個不祥的惡兆,一隻野貓淒厲的尖叫聲陡然劃破群山……這野貓聽上去像是有非洲叢林裡的獅子那麼大。
埃蒂跑得更快了,推著面前空空的輪椅。風很快變成細細的尖叫,聲兒嗚咽著令人毛骨悚然地穿過懸空悠盪的前輪。
11
像是蘆葦叢裡發出一陣呼嘯,槍俠聽見這聲音正在靠近,他緊張了一陣,但很快就傳來沉重的喘息聲,他心裡馬上放鬆了。是埃蒂。不用睜開眼睛他也知道。
呼嘯聲退去了,跑動的腳步聲也慢了下來,羅蘭張開了眼睛。埃蒂喘著粗氣站在他面前,臉上都是汗。襯衫上胸脯那塊地方讓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汙漬。他身上那些被認為是大學男生的外表特徵(傑克·安多利尼曾堅持這樣認為)竟已蕩然無存。他的頭髮散落在前額上。褲襠那兒弄破了,眼睛下邊露出兩個發青的大眼袋。埃蒂·迪恩整個兒一團糟。
「我搞定了,」他說。「我回來了。」他環視四周,然後看著槍俠,好像不相信似的又叫嚷起來:「耶穌基督啊,我可是真的回來了。」
「你把槍給了她。」
埃蒂覺得槍俠一看就是情況非常糟糕——跟他第一次服用凱福萊克斯之前一樣糟糕,也許還更糟。高燒似乎成了一陣一陣襲向他的熱浪,他知道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本該是負疚的一方,但這會兒他卻完全失去了理性。
「我火燒屁股似的掐著時間往這兒趕,可你就這麼一句‘你把槍給了她’。謝天謝地,夥計。我說,我總得盼著你有點感謝的表示吧,結果兜頭卻是這麼一盆冷水潑過來。」
「我覺得我該說最要緊的事。」
「好嘛,既然你這麼說了,我是給她啦,」埃蒂說話這當兒兩隻手撐在臀部上,兩隻眼睛蠻橫地瞪著地上的槍俠。「現在你可以選擇:要麼坐到輪椅裡來,要麼我把輪椅折起來看能不能貼到你屁股上?你想怎麼著,主人?」
「都不要。」羅蘭閃露一下笑容,那是一個大男人忍俊不禁的樣子。「最要緊的是,你得去睡一會兒,埃蒂。時間一到,該出現的一切自會出現,可是現在,你需要睡眠。你去睡吧。」
「我要回到她那兒去。」
「我也要去的。可是你要是不休息一下,會倒在路上的。這是明擺著的。對你不好,對我更不好,對她更是糟透了。」
埃蒂站在那兒發愣,拿不定主意。
「四小時。睡四個小時。」
「好吧。一直睡到天黑;我覺得這是要緊事兒。然後你得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出發。」
「你也得吃點兒。」
他又閃露著虛弱的微笑。「我試試吧。」他平靜地看著埃蒂,「現在,你的生命在我手裡;我想你是知道這一點的。」
「是的。」
「我綁架了你。」
「是的。」
「你想殺了我嗎?真那麼想,現在就動手好了,省得接下來有什麼……」他的呼吸非常柔和。埃蒂聽見槍俠胸腔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不舒服的事發生在我們中間。」他打住了。
「我不想殺你。」
「那麼——」他被一陣猝然而起的咳嗽聲打斷了「——躺下。」他不說了。
埃蒂不吱聲。他睡得並不踏實,有一陣睡著了,卻見愛人笨手笨腳地張開雙臂摟住他,傾注她的熱切勁兒。他聽到(或許這是夢中)羅蘭在說,可是你本來不該把那把槍給她的,然後沉入一個黑暗的未知的時間裡,轉而羅蘭把他搖醒了,當他坐起時,全身都痛得厲害:還死沉死沉。他的肌肉變成了廢棄樓房裡的廢棄升降機——那種鏽跡斑斑、老化得一碰就會斷裂的玩意兒。他第一次想站起來卻不成功,四腳朝天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接著再試,但他的腿好像只能四下轉悠著走上二十分鐘。就是這麼走動也讓他痛得要命。
羅蘭的眼睛看著他,詢問著:「你行嗎?」
埃蒂點點頭。「沒事,你呢?」
「沒事。」
「你能行?」
「行啊。」
於是他們吃東西……接著埃蒂就開始他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沿著蜿蜒伸展的海灘一路奔命。
12
這天晚上他們的推進還算順利,可是當羅蘭喊停之際埃蒂仍然感到一陣失望。他沒有表現出反對是因為實在厭倦了無休無止的旅行,但希望能走得更遠一些。重量是一個大問題。相比奧黛塔,推著羅蘭就像是推著一堆鐵錠。埃蒂在天亮前睡了四個多小時——太陽轉到了日漸風化的山巒後面,那些丘崗大致還能見出山脈的輪廓,此後便聽到槍俠的咳嗽聲。那虛弱的咳嗽,滿是胸腔囉音,像是一個患了肺病而一蹶不振的老人。
彼此目光相遇。羅蘭咳嗽的痙攣變成了笑聲。
「我還沒好,埃蒂,不管我怎麼強壯。你說呢?」
埃蒂想起奧黛塔的眼睛,搖搖頭。
「是還沒好。可我能用乳酪漢堡和花蕾來治你的病。」
「花蕾?」槍俠疑惑地問,想到了蘋果樹或是春天的皇家宮廷花園。
「別去想它了。上車吧,我的夥計。這兒可沒有四速手動跑車,前面還有跟起先一樣長的路呢。」
他們上路了,但這一天當太陽落到他和奧黛塔告別的那個位置上時,他們還只是在奔向第三扇門的路上。埃蒂躺下了,想再歇四個鐘頭,可是兩小鐘頭後,傳來一個尖厲的叫聲把他驚醒了,他胸口怦怦直跳。上帝,這東西聽上去真他媽的大。
他看見槍俠腦袋靠在肘彎上,那雙眼睛在夜幕下閃閃發亮。
「你準備好走了嗎?」埃蒂問。他慢慢站起來,痛得齜牙咧嘴。
「你行嗎?」羅蘭又問,聲音挺溫和。
埃蒂扭過身去,放了一連串的屁,像點燃了一串小爆竹。「行的,我不過就是沒趕上吃乳酪漢堡。」
「我還以為你想吃雞呢。」
埃蒂呻吟起來:「簡直像劈開一樣的痛,夥計。」
當太陽照亮那些山巒時第三扇門已在視野之中。兩小時後,他們到達了。
又在一起了,埃蒂想,向奧黛塔的藏身處走去。
但事情顯然不對勁,根本沒有奧黛塔的蹤影,一點兒蹤跡都沒有。
13
「奧黛塔!」埃蒂嘶聲大喊,這會兒他的粗嘎的聲音斷斷續續,和奧黛塔的另一半倒是很像。
喊出去的聲音甚至沒有回聲——甚至沒有讓他誤認為是奧黛塔回答的聲音。這些低矮的風化的山巒不能反射出回聲。只有波濤的撞擊聲,在這個尖尖的楔形之地顯得格外響亮,轟隆作響的浪濤有節奏地衝向崖畔的洞穴深處,那些鬆動的岩石一點點被掏空了,風不停地吹著。
「奧黛塔!」
這回他喊得更響了,破碎的嗓子愈發尖利,像一根魚骨劃破了他的音帶。他瞪著眼睛發狂似的往山丘上搜尋,找尋一片淡棕色的東西,那也許是她的手掌,注視著有什麼東西晃動起來,那沒準是她站起來了……搜尋著(上帝饒恕他吧)一灘鮮亮的血跡,在雜色斑斑的石頭上。
他發覺自己一直在想,如果最終讓他發現了什麼那會怎麼樣,或者發現了那把左輪槍,平滑的木質槍柄上有牙咬的印子。像這樣的發現也許會讓他歇斯底里,甚至讓他瘋掉的,可他還是搜尋著這類痕跡——或是某種東西——反正是一回事。
他眼裡一無所獲;他耳朵裡連最細微的回聲都沒有聽到。
槍俠,與此同樣,在研究這第三扇門。他本來還以為會看到一個字,這是在那個塵土飛揚的墓地時那黑衣人翻到第十六張塔羅牌時用過的一個字。死,沃特曾說過,但不是你,槍俠。
門上不是一個字,而是兩個字……兩個字都不是死字。他又看了一下,嘴唇囁嚅著:
推者
然而,這還是意味著死,羅蘭琢磨著,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埃蒂的喊聲讓他回過神來,便轉過身去四下張望。埃蒂在往第一道斜坡攀援,嘴裡還在喊著奧黛塔的名字。
羅蘭想了想,還是讓他去了。
他也許能找到她,甚至找到時她還活著,沒遭受多大傷害,她還是她。他們兩人也許會在這兒實現做愛的心願——埃蒂對奧黛塔的愛也好,奧黛塔對埃蒂的愛也好,總歸是抑制了那個毒種,就是那自稱黛塔·沃克的傢伙。是的,在他倆的關係中,黛塔·沃克已經被擠到死角里了。他自己的經歷也讓他非常明白愛有時是超越一切的。至於他自己呢?在考慮自己的心願之前,如果能從埃蒂的世界拿到治療他的藥物,這一次沒準能讓他挺過去,甚或還能給他一個新生呢?他現在病得很重,他發現自己彷徨失措,也不知道事情能不能變得順當起來。他的胳膊和腿都痛得厲害,腦袋像是讓錘子砸過似的,胸部有一種發墜的沉重感,而且胸腔裡全是膿液。一咳嗽,左胸那兒就痛苦地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好像裡邊的肋骨在一根根地折斷。他左耳上也感到火辣辣的灼痛。也許——他這麼想,也許他氣數將盡;該放棄了。
但一觸及這念頭,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會起來反對。
「埃蒂!」他叫喊道,這會兒倒沒有咳嗽。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埃蒂轉過身,一隻腳踏在骯髒的爛泥堆上,另一隻腳蹬著一塊凸起的岩石。
「你去吧。」他說著揮動手臂,出人意料地作了個大範圍搜尋的動作,這手勢表明他想甩開槍俠,忙他自己最要緊的事情,真是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找到奧黛塔,搭救她,如果真有必要的話。「完全可以這麼著。你穿過那道門,去拿你需要的東西,等你回來,我倆就在這兒等著了。」
「我懷疑。」
「可我必須找到她,」埃蒂看著羅蘭,他的凝視的眼神顯得那麼年輕,那麼坦誠。「我必須這樣,我真的必須這麼做。」
「我理解你的愛,也知道你的需要,」槍俠說,「可是這回我想你得跟我在一起,埃蒂。」
埃蒂久久地瞪視著他,對自己聽到的話似乎感到難以置信。
「跟你一塊兒,」最後他詫異地說。「跟你在一起!神聖的上帝!現在我想我真的是把什麼都聽明白了。叮啷哐當,每一件事。上回偏偏是寧願讓我割了你的喉嚨,說什麼也不肯讓我跟你一起過去。這回卻又逮著這機會了,還不知她是不是讓什麼東西給撕了。」
「如果要出事,也早就發生了。」羅蘭這麼說,雖說他知道這不可能。這位女士也許受了傷,但他明白她沒死。
不幸的是,埃蒂也這麼想。一個星期或十天沒碰毒品,令他的腦瓜子明顯靈活了很多。他指著門。「你知道她不是那麼回事。如果她真像你說的那樣,那些該死的事情就都過去了。除非你在告訴我這事我們三人缺一不可時是在撒謊。」
埃蒂還想往斜坡上走,但羅蘭的眼神像釘子似的盯住了他。
「好吧,」槍俠說。他的聲音幾乎就像那天面對尖聲嘶叫的黛塔一般柔和,那是對陷於隱秘之中的那個女人說話。「她還活著。現在還活著,可為什麼她不回答你的呼叫?」
「嗯……那些野貓什麼的把她給叼走了。」但埃蒂的聲音顯得非常無力。
「野貓也許會撕了她,把能吃的都吃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最多,它會把她的身子拖到一個陰涼地兒,不至於讓太陽暴曬,這樣晚上還可以回來再吃一番。可是情況真要是這樣,這扇門就會消失。野貓不像那些昆蟲,它們得先讓獵物喪失活動能力,然後再拖去吃掉,你知道的。」
「那也不一定,」埃蒂說。這工夫,他似乎聽到奧黛塔在說你本來該去參加一個辯論小組的,埃蒂,不過他很快就甩掉了這念頭。「也許有隻野貓來抓她,她拔槍射擊,但你槍裡那些子彈啞火了。該死的,沒準前邊的四五顆子彈都這樣。野貓就撲向她,抓撓她,就在生死攸關的那一瞬間……砰!」埃蒂的拳頭砸在男一隻手掌上,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像親眼目睹那情形似的。「這顆子彈幹掉了野貓,要不野貓只是受了傷,或者這一來把它嚇跑了。是不是?」
羅蘭溫和地說,「真要是那樣,你就會聽見槍聲。」
有那麼一忽兒,埃蒂只是呆怔地站在那兒,就像啞了似的,想不出能反駁的話來。是啊,他們應該能聽見。他們第一次聽到野貓叫聲離這兒足有十五英里,沒準還有二十英里。槍響的聲音——
他冷不丁帶著一副狡黠的神情看看羅蘭。「也許你聽到了,」他說。「也許你聽見了槍響,我那會兒正在睡夢中。」
「那也會驚醒你的。」
「不會,因為我真的太累了,夥計,我睡著了,睡得像——」
「像死人一樣,」槍俠用同樣溫和的聲音說,「我知道那種感覺。」
「那麼你也明白——」
「可你當時沒有睡死過去。昨天晚上你根本不是那樣,野貓嚎叫那陣子,你立馬就醒過來,幾秒鐘裡就起身了。因為你在惦記她。沒有槍聲,埃蒂,你知道的。你也應該可以聽見。因為你牽掛著她。」
「沒準她拿石頭把那東西的腦袋給砸爛了!」埃蒂吼道,「我要是跟你站在這兒辯個沒完,而不是去好好搜尋,怎麼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我是說,她也許受了傷,躺在哪個角落裡,夥計!受了傷,流著血,就要死了!我要是跟你穿過那道門,而她在這個世界丟了性命,你會怎麼想?你朝那兒看一眼,看見了門,然後第二次再瞥一眼,門又不見了,好像從來沒有過那扇門似的,就因為她已經完了,你什麼感覺?這一來你就進不了我那個世界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盯著槍俠看,兩手握成了拳頭。
羅蘭感到一陣疲憊的惱怒。曾經有人——很可能是柯特,他曾把他當父親看待——說過:跟一個戀愛之中的人去爭辯就像用一把湯匙去舀大海里的水。如果這句格言必須經過驗證,現在這例子就活生生地擺在他面前。繼續找。埃蒂·迪恩的身體語言擺明了這個意思:繼續找,隨便你說什麼我都有話反詰。
「也許不是一隻野貓發現了她,」他開口道,「這也許是你的世界裡的事。我覺得你見過的此類情形會比我在婆羅洲見過的更多。你不知道這樣的山上會有什麼東西,對不對?也許是一隻類人猿,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什麼東西逮住了她。」
「是有什麼東西逮住了她,沒錯。」槍俠說。
「好啦,感謝上帝你總算沒有病到完全失去理——」
「我們兩人都知道那是什麼。黛塔·沃克。是什麼逮住了她。黛塔·沃克。」
埃蒂一下張大了嘴,那只是一會兒——只有幾秒鐘,但這足以表明他們兩人都已經承認了這個事實——槍俠無情的面孔把他所有的爭辯都化作了沉默。
14
「那也不一定就是那樣。」
「你走近點。如果我們還得談下去的話,那就談吧。每說一句話我都得蓋過海浪的聲音朝你大喊大叫,都得把喉嚨割開似的。確實就是這感覺。」
「你有一雙大眼睛,奶奶。」埃蒂說歸說,身子沒動。
「你叫我什麼,那是什麼該死的名字?」
「童話故事。」埃蒂朝下面挪了一點兒——四碼左右,不會再多了。「如果你以為你能把我哄到輪椅那兒,你得明白那不過是個童話故事。」
「哄你到輪椅這兒幹嘛?我不明白。」羅蘭嘴上這樣說,當然他心裡很明白。
在他們上邊大抵一百五十碼開外,差不多也是靠東面四分之一英里處,一雙深色的眼睛——那是充滿知性卻毫無人類憐憫之心的目光——正密切注視著這一場面。要聽清他們的談話是根本不可能的;風聲,濤聲,還有海浪衝刷著地下巖穴的轟鳴聲,聲聲盈耳,但是黛塔不需要聽見他們說什麼就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她也不需要望遠鏡就能看出那個大壞蛋這會兒成了大病包了。也許那個大壞蛋還想用兩三天乃或兩三個星期的時間來折磨這個半截身子的黑女人——他們正在尋找合適的地兒,玩樂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不過,她覺得大壞蛋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想把他那乏味的屁股挪離這兒,藉著那神奇的門道把他狗孃養的自個兒弄出去。可是在一切就緒之前,他急也沒用。在這之前,沒有可以附身的東西能把他帶出去。此前那一回,他找不到合適地兒就鑽進了她腦子裡。她到現在還不願回想那過程,那感覺,他那麼輕而易舉就把她給耍了,藉著她的軀殼把他帶過來,還把她自己給弄過來了,又再一次把她控制住了。想起那些真是倒霉死了,晦氣死了。更糟糕的是,那時她自己整個兒就糊塗了,那個過程,也許正是她懼怕的根源?可怕的倒不是入侵她腦子這事情本身。她知道,如果更仔細地審視一下,她自己應當會弄明白的,但她不想這麼做。這種審視也許會把她帶往一個古老的時代,在那兒一個水手曾恐嚇過她,那地方恰恰就是世界的邊緣——地圖上,繪圖員在那塊地方標示出這樣的字眼:此即撒旦所在。那個大壞蛋可怕的入侵讓她聯想到那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是以前曾發生過的某種事情——不僅一次,而是有許多次。當然,不管是不是被嚇著了,她從不驚慌。她在搏鬥中把什麼都觀察到了,她還記得當槍俠用她的手轉動輪椅的輪軸時看到的那扇門。她還記得大壞蛋躺在沙灘上的身軀,埃蒂手裡拿著刀趴在那個身子上面。
如果埃蒂的刀子朝大壞蛋的喉嚨裡捅進去就好了!那比宰豬可痛快多了!好多了!
他沒這麼做,她看見過大壞蛋的軀體,是在呼吸著,但身體和屍體是一樣的字眼1『注:「身體」和「屍體」在英文中都可用body這個詞表示。』;都是沒什麼用的東西,就像可以隨手丟掉的黃麻袋,那些塞滿了雜草和玉米殼的白痴玩意兒。
黛塔的意識之惡劣和醜陋,根本不值一提,但要說那股機靈勁兒她卻超過埃蒂。大壞蛋先前還他媽的活蹦亂跳,這會兒可倒蔫了。他知道我在這上面,下去以後得想著在離開這鬼地方之前幹了他,而他那個小夥計——他還相當強壯,他倒不想傷害我。他想上山來找我,不管那個大壞蛋會怎麼著。肯定的。他正算計哩,這樣一個沒腿的黑母狗配不上盪來盪去的大xx巴。我不想走了,我得把這黑女人搜出來,幹她一兩回,然後就照你說的走人。這是他在想的事兒,他倒是算計得不錯。想得挺美啊,灰肉棒子。你以為你可拿住黛塔·沃克,你就這麼穿著你那長內褲上來找她試一試吧。你操我的時候就會知道是什麼味道了,你他媽的最聰明的傢伙,甜球兒!你會知道的——
然而,她陰暗醜陋的意念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不是風聲,不是濤聲:是一聲沉重的槍聲。
15
「我覺得,其實你知道的比你說出來的要多,」埃蒂說,「你心裡知道得更多。你最好還是讓我去看一下可能出事的那段路,我只想這樣。」他衝著那扇門晃一下腦袋,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羅蘭的臉龐。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正有同樣的想法,他又說:「我知道你病著,是的,可你沒準是裝得比實際上更病病歪歪。你倒不妨在那高高的草堆裡躺一會兒。」
「也許我可以,」羅蘭說,臉上不掛一絲微笑,轉即又說:「但我不會去躺。」
他得去躺一會兒,雖然……就一會兒。
「再走近幾步對你又沒什麼妨礙,是不是?我不能再這麼嚷嚷下去了。」最後幾個音節就像青蛙聒噪的動靜,似乎印證了他這說法。「我要勸你想想你自己要做的事情——打算要做的事情。如果我沒法說動你跟我一起過去,至少也得讓你保持點警惕……所以再次勸告你。」
「為了你那寶貝塔。」埃蒂哼了一下,但還是往下邊滑過來一點,那雙破爛的網球鞋帶起了一小串揚塵。
「為了我寶貴的塔,也為了你寶貴的健康,」槍俠說。「更不用說你那寶貴的生命了。」
他從左邊槍套裡拿出剩下的那把左輪槍,用一種悲哀又夾雜著古怪的表情端量著。
「如果你以為能用這玩意兒來嚇唬我……」
「我沒有。你知道我不會朝你開槍。但我想你真的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教訓,你得知道什麼都在變化。事情已經變得太多了。」
羅蘭舉起槍,沒有對準埃蒂,而是朝向波濤湧動的空曠的海面,扣動了扳機。埃蒂強迫自己忍住沉重的槍聲。
沒有槍響。只是單調的咔嗒一聲。
羅蘭又一次扣起扳機。旋轉槍膛轉動一下。他扣動了扳機,還是沉悶的咔嗒一聲。
「別在意,」埃蒂說。「當你第一次出現啞火時,我那兒的國防部就該僱用你了,你也許是——」
話音未落,左輪槍「咔—砰」一聲炸響,羅蘭把作為標靶的那根細樹枝齊刷刷地打斷了,這是他當學生時常做的練習,埃蒂頓時驚跳起來。槍聲暫時打斷了山林中不斷傳來的哩咿咿咿……的昆蟲的鳴叫。完後,羅蘭把槍擱到膝蓋上,昆蟲們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恢復了叫聲。
「你他媽的這是想證明什麼呢?」
「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將取決於你聽見的和你不想聽見的,」羅蘭有點尖刻地說。「這大概能證明並非所有的子彈都是啞彈。再說,這只是猜測——非常接近事實的猜測——所有那些子彈,裝在你給了奧黛塔那把槍裡的子彈,沒準都能用。」
「胡說!」埃蒂頓了一下。「為什麼?」
「我剛才射出的那發子彈是從我背後彈囊裡取出的,那兒受潮最厲害。也就是說,你離開時我才裝上子彈。做這事兒用不了多少工夫,我還只有兩根手指來擺弄它,你明白!」羅蘭笑一下,笑聲馬上變成了咳嗽,他用一隻拳頭頂住自己的口鼻。等咳嗽平息一點後,他又說:「當你打過一槍受潮的子彈後,你得拆開槍機,清理它,你別胡亂猜測,這是我們的教練柯特經常敲打我們要我們記住的事兒。我不知道只用一隻半手拆開這把槍清理一番再把它重新裝起來需要多長時間,可是我想我得活下去的話——我總要把它弄明白,埃蒂,我會的——我最好還是弄明白些。弄明白然後試著更麻利些,你說呢?再走近些,看在你老爸的分上!」
「這樣可就瞧仔細了,看你想怎麼著吧,我的孩子。」埃蒂說著還是向羅蘭挪近了幾步,也就兩三步。
「我第一次裝上子彈可以開火時,興奮得褲子幾乎都被撐滿了,」槍俠說著,自己又笑了。埃蒂吃驚地意識到,槍俠幾乎是在那兒胡言亂語。「第一次裝上子彈,相信我,這是我最期待的事兒。」
埃蒂想弄明白羅蘭是不是在說謊,關於槍的謊言,關於他自己身體狀態的謊言。大貓病了,沒錯。但真的病成這模樣了嗎?如果羅蘭這是在演戲,那麼他正在醞釀一個大計劃;說到槍,沒人教過埃蒂怎麼使喚,他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他這輩子也許開過三次槍——在巴拉扎的辦公室裡突然遇上了槍戰時。亨利也許懂點,但亨利死了——一想起這個總會讓他陷入悲傷。
「沒有一顆子彈能用,」槍俠說,「於是我揩拭了槍的機件,重新往槍膛裡裝上子彈。這回我用的是靠近槍帶扣的子彈。這些也許受潮不那麼厲害。我們用這些上膛的子彈獵取食物,最靠近槍帶扣那兒的是乾燥的子彈。」
他停下來,擎著雙手乾咳起來,接著又往下說。
「第二次我又打出了兩發好的子彈。我再次拆開槍械,又做過清理,然後第三次裝上子彈。你看見的是我第三次裝彈以後扣動最前面的三個彈膛。」他虛弱地微笑一下。「你知道,在前面兩次咔嗒咔嗒以後,我想我那左輪手槍裡可別裝的都是該死的受潮的槍子兒。本來這事情就不可能一點不出岔子,是不是?你能再靠近些嗎,埃蒂?」
「那根本就靠不住,」埃蒂說,「我覺得我已經走得夠近了,我得走了,多謝,那麼我該從這事情中吸取什麼教訓呢,羅蘭?」
羅蘭看著他就像是打量著一個白痴。「我可不想把你帶到這兒來送死,你知道。我不想把你倆不管是誰帶到這兒來送死。偉大的上帝啊,埃蒂,你的腦子上哪兒去了?她手裡正拿著可以開火的傢伙呢!」他的眼睛湊得更近了。「她就在這山上的什麼地方。也許你以為能發現她的蹤跡,可那兒的地面要是也像這兒一樣滿地都是石頭,你可別指望有什麼好運氣了。她正躲在那上面,埃蒂,那不是奧黛塔,是黛塔,躲在那上面,手裡拿著可以開火的傢伙。如果我不在你跟前,而你找到了她,她會把你的腸子都從屁眼裡拽出來的。」
又一陣痙攣打斷了他的話。
在海浪的陣陣轟鳴中,在風兒的呼呼吹動中,埃蒂看著這個輪椅裡咳嗽著的男人。
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你完全可以留下一顆你相信能用的子彈。我想你會這麼做的。」按這一思路來說,他相信自己想得沒錯:他想羅蘭很可能會這麼做,要不也會玩類似的一手。
為了他的塔。
他那該死的塔。
很有心計地在槍膛裡留一顆子彈!以證明自己說得沒錯,是不是?叫人不能不信。
「關於這事兒,我們那個世界裡有一句格言,」埃蒂說。「就是‘那個賣冰箱給愛斯基摩人的傢伙’。」
「什麼意思?」
「在沙子上打樁。」
槍俠久久地看著他,然後點點頭。「你的意思是非去不可。好啊。在這兒的野生動物面前,黛塔要比奧黛塔更安全,而你比起她來,離著安全就遠了——至少目前是這樣——我都能看到這局面。我不喜歡這樣,可我已經沒有時間跟一個傻瓜爭辯了。」
「瞧你這麼說,」埃蒂文縐縐地說,「是不是也沒人跟你爭辯你那麼痴迷的黑暗塔了?」
羅蘭露出疲憊的微笑。「事實上,已經爭過許多次了。我猜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肯挪動腳步的原因。一個傻瓜懂得另一個傻瓜。無論如何,我是沒有力氣來抓你了,很顯然你也非常警覺,不肯靠得太近以免讓我抓住,沒時間再爭下去了。我所能做的是穿過那道門,希望這是最好的一步。我離開前要最後一次告誡你,聽我的,埃蒂:一定要保持警惕。」
接下來,羅蘭的舉動讓埃蒂深為自己懷疑他的居心而感到羞愧(雖然他並沒有因滿腹狐疑而執意做出某種決定):他用那隻還能動彈的手腕啪地開啟左輪槍的旋轉槍膛,倒出所有的子彈,又從貼近槍帶扣的彈囊裡取出子彈重新裝上。然後手腕一抖,啪地把槍重新裝好。
「現在沒時間清洗它了,」他說,「不過沒關係,我記得它一直挺乾淨的——別把槍弄得比現在更髒。在我的世界裡,像這樣能用的槍也不多了。」
他急切地把槍扔過來,埃蒂差點沒抓住。他接過槍把它塞進褲腰裡。
槍俠按住輪椅起身出來,輪椅向後滑出時差點翻倒在地。他跌跌撞撞地朝門走去;他抓住門把手——很輕鬆地用他的手轉動著。埃蒂沒有看見門開啟時的情形,但已經聽到了嗡嗡的車水馬龍聲。
羅蘭回頭看了埃蒂一眼,在他蒼白得像鬼似的臉上,藍色的眸子灼灼閃亮。
16
黛塔從她藏身之處看著這一切,那雙骨碌碌的眼睛裡邪光閃爍。
17
「記住,埃蒂。」他發出沙啞的嗓音,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身軀摔倒在門道邊上,好像是讓一堵石頭牆給撞了一下,那兒好像不是一處廣闊的空間。
埃蒂感到一種幾乎無法抑制的、想朝門那兒奔過去的衝動,想去看看那門通向什麼地方——什麼年代。但他還是轉過身子,往山林那兒掃視著,他把手按在槍柄上。
我要最後一次告訴你。
突然,望著空蕩蕩的褐色山巒,他覺得害怕了。
保持你的警覺。
上面沒什麼活動的東西。
至少他看不見。
但他同樣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
不是奧黛塔;槍俠是對的。
他感覺到那是黛塔。
他嚥著唾液,聽見自己喉嚨裡嘎嗒作響。
保持警覺。
是的。但此時此刻,他卻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渴睡,如果他願意,馬上就會睡死過去,睡眠準會毀了他。
當他睡著的時候,黛塔就會到來。
黛塔。
埃蒂奮力甩脫睡意,撐開浮腫而沉重的眼皮注視著沒有任何動靜的山巒,心裡想著不知需要多長時間羅蘭才能帶人回來,那是第三個——推者,不管是男是女。
「奧黛塔?」他不抱希望地呼喊著。
只有沉默回答他的呼喊。對埃蒂來說,這是等待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