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洗牌

1

對埃蒂·迪恩和這位女士來說,剩下的海灘之路,似乎不再是疲累的跋涉。他們簡直是在飛行。

顯然,奧黛塔·霍姆斯仍然不喜歡羅蘭也不信任他,不過她能體諒到他那種窘迫的狀況已是多麼糟糕,而且還只能硬著頭皮去面對這一切。現在,埃蒂覺得自己不再是推著一堆鋼管、合成橡膠和人體湊合在一起的死沉死沉的玩意兒,而幾乎像是推著一架滑翔機。

推著她。以前我密切留意著你,這很重要。眼下我只會給你拖後腿。

他幾乎馬上就領悟到槍俠的思慮何其周到。埃蒂推著輪椅;奧黛塔一上一下地搖著輪圈。

槍俠的一把左輪槍別在埃蒂褲腰帶上。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得留點神,而你卻沒當回事嗎?

記得。

我再告訴你一遍:保持警覺。每時每刻。如果她的另一半重新回來,你得出手,一秒鐘也不要猶豫,照她腦袋來。

如果把她打死了怎麼辦?

那就結束遊戲。可是她要是殺了你,也一樣結束。如果她重現身形,她會這樣做的。她會的。

埃蒂沒有想過要離他而去。晚上再沒有貓兒尖聲驚叫的動靜了(雖然他還在琢磨著這事兒);毫無疑問,羅蘭已成了他在這世上惟一的行動準則了。他和奧黛塔都不屬於這兒。

不過他仍然覺得槍俠是正確的。

「你想歇會兒嗎?」他問奧黛塔,「你得吃點東西了。少吃點。」

「還不用,」她回答,聲音聽上去卻很疲憊。「呆會兒吧。」

「好吧,但你還是別搖了吧。你太虛弱了。你的,你的胃,你該知道。」

「沒事。」她回答,她閃著一臉汗珠,給了他一個微笑。這種笑容既能讓他變得多愁善感,也會使他剛強起來。他簡直可以為這微笑去死……他想他也許會的,如果有必要。

他盼著上帝保佑別這麼糟下去了,然而事情肯定是越來越糟了。眼下這局面成了令人驚懼的磨難之旅。

她把手擱在膝蓋上,他繼續往前推行。留在身後的輪椅轍印愈來愈淺,海灘地表愈來愈堅實了,但地面上散落許多粗糲的礫石,不小心會壞事的。在速度很快的行進中你不會留意到那些玩意兒。萬一弄出什麼事兒會傷著奧黛塔的,那可就糟了;這樣的事故沒準也會毀了輪椅,那樣對他們可就太糟糕了,尤其是槍俠,這一來得玩完,幾乎可以肯定。倘若羅蘭死了,他們可能就永遠陷在這個世界裡了。

羅蘭病得厲害,身體實在虛弱,埃蒂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簡單明白的事實:這兒的三個人,有兩個是行動不便的殘疾人。

希望和機會在哪裡?

輪椅。

輪椅就是希望,全部的希望,其實什麼也不是,只是希望。

幫幫他們,上帝。

2

埃蒂把槍俠拖到岩石下面一處地表裸露的陰涼處,他短暫地恢復了知覺。他臉上原先灰濛濛的地方這會兒顯出了一片潮紅。他胸部疾速起伏。那隻右胳膊上已像蛛網虯結似的佈滿了紅絲。

「讓她吃東西。」他沙啞地對埃蒂說。

「你——」

「別管我。我沒事的。讓她吃。她現在會吃的。你需要她的力量。」

「羅蘭,如果她是假扮的,那可——」

槍俠作了個不耐煩的手勢。

「她什麼都不會假扮的,變化只是在她身體裡面。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她那張臉不會做假。給她吃,看在你老爸的情分上,她一吃完,你就回到我這兒來。從現在開始計算每一分鐘。每一秒鐘。」

埃蒂站起身來,槍俠從後面拽住他的左手,不管有沒有病,他身上那股勁兒依然如初。

「不要提起另一個的任何事情。不管她跟你說什麼,不管她怎麼解釋。也別跟她拌嘴。」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麼做沒錯。現在照我說的去做吧,別再浪費時間!」

奧黛塔靜靜地坐在她的輪椅裡,用溫和而略顯驚訝的眼睛眺望著遠處的大海。埃蒂遞給她一塊昨晚剩下的龍蝦肉,她有點歉意地微笑著說,「我要能吃我就吃了,」她說,「可你知道後果會怎樣。」

埃蒂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只是聳聳肩說,「再試一下又沒害處。你得吃東西,你知道,我們還得一個勁兒往前趕路呢。」

她笑笑,撫摸一下他的手。他感到像是一股電流從她身上傳過來。這是她,奧黛塔。他和羅蘭都知道是她。

「我愛你,埃蒂。你已經這樣費心地勸我了。這樣有耐心。他也一樣——」她向岩石那邊槍俠躺臥之處點點頭,投去一瞥。「——可是他硬得像塊石頭,很難去愛他。」

「沒錯,難道我還不知道。」

「我再試試吧。」

「為了你。」

她微笑著,他感到整個世界都為她而感動,因為她,他想道:求求你上帝,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麼多,求求你別讓她離開我。求你了。

她接過那塊肉,鼻子很滑稽地扭了扭,朝上看看他。

「我一定得吃?」

「只要一口吞下就行了。」他說。

「我以後再也不會吃扇貝了。」她說。

「你說什麼?」

「我記得告訴過你。」

「也許吧。」他說著擠出一絲緊張的笑容。槍俠說過這會兒不能讓她覺察那另者在他意識中赫然而現。

「我十歲還是十一歲的時候,我們拿它當晚飯吃。我討厭這種味道,像是橡皮球似的,吃到後來,我把它全都嘔出來了。後來就再也沒吃過。可是……」她嘆了口氣。「就像你說的。我會一口吞下去的。」

她把一塊肉塞進嘴裡,像是小孩吞下一湯匙苦藥。一開始她慢慢咀嚼,接著就越嚼越快。她吞下去了。又吃第二塊。再咀嚼,再吞下去。再吃。後來她幾乎狼吞虎嚥了。

「慢慢來!」埃蒂說。

「這肯定是另一種玩意兒!肯定是另一種!」她歡愉地看著埃蒂,「隨著我們的行程拉長,海灘上這玩意兒品種也變了!我不像原先那麼反感了。好像是,好像不那麼噁心了,像以前……我使了好大勁才嚥下去,是不是?」她直率地看著他,「我吞得非常辛苦。」

「是啊。」在他自己聽來,他的聲音就像是從遙遠之陬傳來的無線電訊號。她以為她每天都在吃,然後又把吃進去的所有的東西都嘔出來了。她覺得這就是她如此虛弱的原因。全能的上帝啊。「是啊,你真是吃得辛苦死了。」

「現在嘗著——」這話說不順溜是因為這會兒她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嘗著味道還挺不錯的!」她笑了。好像真的很美味,真的那麼喜歡。「很快就嚥下去了!我得補充些營養!我知道!我感覺到了!」

「只是別吃過頭了,」他小心地提醒道,遞給她一個水囊。「你以前可不這樣。所有的——」他吞下了這句話,可是那幾個詞已經出聲地(至少在自己喉嚨裡)咕噥了一下。「都讓你吐掉了。」

「是的,是的。」

「我得去跟羅蘭聊幾分鐘。」

「好吧。」

他正要離去,她又拉著他的手。

「謝謝你,埃蒂,謝謝你對我這麼耐心。還得謝謝他。」她鄭重地頓了一下。「謝謝他,別對他說他讓我害怕。」

「我不會的。」埃蒂答應著,回到槍俠那兒。

3

雖然她不能推,但奧黛塔確實幫了忙。這位坐輪椅的女性這樣迂迴穿行很長時間了,她以一個女性的預知力穿過了一個世界——多年來像她這樣的殘疾人的能力根本不被承認的世界。

「左邊,」她喊道,埃蒂便從左邊繞過去,從一塊黏黏糊糊的礫石旁擦身而過,那塊東西像鼓凸的爛牙似的矗在那兒。以埃蒂自己的眼力,也許能看到……也許不能。

「右邊,」她命令,埃蒂朝右一拐,正好避開一個已經不常出現的流沙坑。

最後他們停了下來,埃蒂躺倒在地,喘著粗氣。

「睡覺,」奧黛塔說,「睡一個小時。我會叫醒你。」

埃蒂看著她。

「我不騙你。我看你朋友那模樣,埃蒂——」

「他其實不是我的朋友,你知——」

「我知道時間有多重要。我不會出於糊塗的憐惜讓你睡過一個鐘頭。我很清楚太陽的位置。你把自己累壞了對那個人也沒好處,是不是?」

「是的。」他這樣說,心裡卻想:可是你並不理解。如果我睡著了,黛塔·沃克又回來了,那怎麼辦——

「睡覺,埃蒂。」她說,埃蒂實在太累了,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聽她的。他睡著了。她照她說的一個小時後叫醒了他,她仍然是奧黛塔,他們繼續向前走,現在她又搖起輪圈幫著一道前進。他們朝北而去,海灘漸漸消失,朝著埃蒂一心盼望而一直沒有看見的門走去。

4

他讓奧黛塔吃下多日來的第一頓飯,然後又回到槍俠7tlul,羅蘭看上去好些了。

「蹲下來。」他對埃蒂說。

埃蒂蹲下來。

「給我留下那半袋水。我只要這個。帶上她去找那扇門。」

「那如果我找不——」

「找不到?你會找到的。前邊兩扇門都有了;這扇門一定會有的。如果今天太陽落山前你能趕到那地方,在那兒等天黑下來,殺兩隻蝦吃。你得給她打理吃的,也要儘可能地保護她。如果你今兒到不了,就得殺死三隻。給。」

他把自己的一把槍遞給他。

埃蒂對這玩意兒沉甸甸的分量依然懷有崇敬和驚訝。

「我猜這裡面的彈藥都得啞火。」

「也許吧。不過裝進去的都是我覺得受潮程度最輕的子彈——三顆是從左邊的槍帶上找出來的,右邊還有這三顆。有一顆肯定是好的,其餘兩顆要看你的運氣了。別用它來打那些爬行動物,別去試。」他的眼睛打量一下埃蒂。「那兒沒準會躥出別的什麼東西。」

「你也聽見了,是不是?」

「如果你是指山丘裡傳出的那些吼叫,是的。如果你是說什麼可怕的怪人,就是你眼神里表示的那玩意兒,不是。我從灌木叢裡聽見過那野貓似的叫聲,得有那怪人四個那麼大的身子才能喊出這般巨響。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你能用棍子攆走的東西。不過,你得留意她。如果她那另一半回來了,你也許就該——」

「我不會殺了她的,如果這就是你想說的!」

「那你必須打傷她的手臂,明白嗎?」

埃蒂不情願地點點頭。該死的子彈沒準都不管用,所以他都不知道如果一旦有事該如何對付。

「你找到了那扇門時,就留下她。儘可能把她遮蔽好,然後帶著輪椅返回我這兒。」

「槍呢?」

槍俠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埃蒂不自覺地把腦袋扭開去了,而羅蘭像是拿著火把照他的臉。「上帝啊,這還用說嗎!在她的另一半隨時可能回來的情況下?留給她一把上了彈藥的槍?你沒發瘋吧?」

「那些彈藥——」

「去他媽的彈藥!」槍俠喊著,聲音隨風飄開。奧黛塔轉過頭來,朝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過去看大海。「不能留給她!」

埃蒂壓低嗓音免得風兒又把聲音帶過去。「我來你這兒的路上,那兒要是出了事該怎麼辦?要是那種叫聲像是有四個野貓那麼大的傢伙出來該怎麼辦?要是出來一個棍子攆不走的東西該怎麼辦?」

「給她一堆石頭。」槍俠說。

「石頭!老天都要哭了!夥計,你真他媽是堆狗屎!」

「我在想啊,」槍俠說。「有些事兒你似乎不會這麼想。我給你的槍能讓你在去的一路上保護她,避免你說的那種危險。我要是把槍拿回來你會高興嗎?那樣,到時候你也許得為她去死。你那就高興了?還挺浪漫啊……可是到時候,恐怕不僅是她,我們三個都得玩完。」

「說得頭頭是道。不管怎麼說,你還是一堆狗屎。」

「別再罵我了,你是去還是呆在這兒。」

「你忘了一件事。」埃蒂憤憤地說。

「什麼?」

「你忘了告訴我,叫我長大。亨利以前總是這麼對我說的。‘噢,長大吧,孩子。’」

槍俠泛露微笑——疲憊的,非常美麗的微笑。「我想你已經長大了。你去還是不去?」

「我得走了,」埃蒂說,「你吃什麼呢?她把剩下的都吃光了。」

「他媽的這堆狗屎會自己想辦法的。他媽的這堆狗屎已經找到夠吃一年的東西了。」

埃蒂眼睛挪開去。「我……這麼罵你,我得說我很抱歉,羅蘭。這真是——」他突然尖聲尖氣地笑了起來,「這真是非常煩人的一天。」

羅蘭又露出微笑。「是啊,」他說,「是的。」

5

這一天的長途跋涉是他們走得最順利的一回,可是當海面上金色陽光黯淡下來時,他們依然沒能看見門。雖然她說自己再撐半個鐘頭一點沒事,他還是喊停了,把她從輪椅裡弄出來。他把她抱到一塊平整的地面上,那兒相當平滑,他從輪椅裡拿出靠墊和坐墊鋪在她身下。

「上帝啊,這麼伸展身子躺下真好啊!」她嘆息道,「可是……」她皺起眉頭。「我一直在想著留在那邊的人,羅蘭,他獨自一人在那兒,這麼一想我簡直不能享受這些了。埃蒂,他是誰?他是幹什麼的?」接著,幾乎是轉念之間她又問:「他為什麼老是那麼大喊大叫?」

「我想那只是他的天性。」埃蒂說著便轉身去找尋石塊。羅蘭並不總是在叫喊。他想今天上午也許是喊得響了些吧——去他媽的彈藥!——但其餘的只是一些錯誤記憶:這段時間她是以奧黛塔的想法在琢磨事兒。

他照槍俠的吩咐殺了三隻大螯蝦,最後他有意地放過了第四隻,那隻東西在他右邊轉悠,幾乎一眨眼就溜了。他看它爬動著,剛才他的腳就站在那地方,他由此想到槍俠丟失的手指。

他把大蝦擱在乾柴燃起的大火上烤炙——地盤日廣的山巒和愈益茂盛的植被使得找尋燃料變得越來越容易,這當兒——白晝的最後一縷光線從西面的天空消逝了。

「瞧啊,埃蒂!」她喊道,手指向天空。

他抬眼望去,看見一顆星星在茫茫夜空閃爍著。

「是不是很美啊?」

「是的,」他說,突然間,眼眶裡毫無來由地蓄滿了淚水。他這輩子該死的人生都在哪兒浪蕩啊?他轉悠過哪些地方,都做了些什麼,他做那些事兒時都跟誰在一起,為什麼他突然感到自己是那麼骯髒不堪,為什麼他突然陷入深深的自慚?

在這樣的星光下,她仰起的臉龐真的很美,無可置疑地美,然而這種美麗的擁有者本人對此卻毫不知情,她只是睜著好奇的眼睛注視著星星,發出溫柔的笑聲。

「星星閃光,星星閃亮,」她說著說著,停下。看著他。「你理解嗎,埃蒂?」

「是的。」埃蒂仍是低著頭。他的聲音很清晰,如果他抬起頭來,她會看見他在流淚。

「那麼來幫我一把,你也得看看啊。」

「好的。」

他用手掌拂去眼淚,和她一起看著星星。

「星星閃光——」她看著他,他也和她一起說,「星星閃亮——」

他伸出手,觸控著,他抓住了,一個是芬芳的棕色的淡巧克力,另一個是怡人的白色的鴿子胸脯。

「我看見了今晚的第一顆星星,」他們同聲莊重地說,這一刻,他們是男孩和女孩,不是男人和女人(也許過後會是)。天完全黑下來了,她問他睡不睡覺,他說不睡,她問他能不能摟著她,因為她感到冷;「真希望我能,真希望我能——」

他們對視著,他看見淚水從她臉頰上滾落下來。他自己的淚水又淌落下來,在她的注視下他任由自己的眼淚流淌。這沒有什麼可羞愧的,有的只是難以言述的釋然。

他們互相微笑著。

「如果要許願,我願意是今天晚上。」埃蒂邊說邊想:求求你了,一直是你好嗎?

「如果要許願,我願意是今天晚上。」她回應著,心裡在想:如果我終將死在這古怪的地方,請讓這死亡不要來得太沉重,讓這好小夥陪著我。

「我很抱歉,我竟然哭了。」她說著揩了揩眼睛。「我不常哭的,這回卻——」

「真是累人的一天。」他堵住了她的話。

「是的,你得吃點東西,埃蒂。」

「你也該吃了。」

「但願這肉別再讓我生病。」

他朝她微笑著。

「我想不會。」

6

隨後,異鄉的加臘克斯1『注:加臘克斯(galax),生長於美國東南部的一種巖梅科常綠草本植物。』慢慢跳著加伏特舞在他們頭頂上旋轉,他們都從未想到愛的舉動可以如此甜蜜,如此充分。

7

天剛破曉他們就出發了,簡直是一路狂奔,到九點鐘光景埃蒂想起,當時自己真該問問羅蘭,要是到了海灘盡頭還沒看見門該怎麼辦。這似乎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因為海灘盡頭已近在咫尺,這毫無疑問。山巒越來越近,勾勒著犬牙交錯的線條直逼海面。

如實說海灘已經不是海灘了;眼下的地面相當堅實而平滑。這是什麼——地表徑流,他猜想,或許是雨季裡發過大水了(在這個世界裡他壓根兒沒碰上這事兒,一顆雨滴也沒有;天空裡雲層聚集了一陣,很快又散了)——把裸出地面的許多石子都沖走了。

九點三十分時,奧黛塔喊道:「停下,埃蒂,停下!」

他停得太突然了,要不是她及時抓住輪椅差點就翻出去了。他順著她指的方向把目光朝前推去。

「對不起,」他說,「你沒事吧?」

「沒事。」他發現自己把她的興奮誤認為是悲傷了。她指著那邊:「朝北邊看!你看見了嗎?」

他用手遮著眼睛上方張望著,卻沒看見什麼。他眯起眼睛。這會兒他想……不,這肯定是那兒一股熱氣流驟然上升造成的假象。

「我看那邊沒什麼東西,」他說著微笑一下,「也許是你心裡的願望。」

「我想我肯定看見了!」她轉過喜滋滋的笑臉,對著他,「孤零零地矗在那兒靠近海灘盡頭的地方。」

他又舉目眺望,這回使勁地眯起眼睛,擠得眼睛裡都是淚水。這會兒他倒是覺得自己看見什麼了。沒錯,他一邊想,一邊微笑著,你看見了她的願望。

「也許吧。」這樣說並不是因為他相信自己所見,而是因為她相信。

「我們走!」

埃蒂走到輪椅後面,先是在疼痛不已的後腰上揉了一陣。她回頭看一下。

「你還在等什麼?」

「你真看見那地方了,真的嗎?」

「真的!」

「那好,我們走!」

埃蒂推動了輪椅。

8

半個小時後他也看見了。上帝啊,他想,她的眼睛像羅蘭一樣好,也許還更好。

兩人都不想停下來吃午飯,但他們真的需要吃點東西了。他們草草吃了一頓又開路了。海浪層層捲來,埃蒂瞥向右邊——西面——波濤翻騰起落。他們還是高高地走在亂糟糟的海草和海藻堆出的潮汐線上邊,但埃蒂心想等他們抵達門那兒時,可能恰好處於一個很不舒服的角度——一邊是岸畔,另一邊是綿延的山巒。他現在就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山巒——沒有宜人的景緻,只有石頭,上面冒出根部虯繞的矮樹,像是患上風溼的膝關節,一副步履蹣跚的樣兒,還有就是跟荊棘差不多的灌木叢。山丘並不很陡,可是對於輪椅來說那坡度還是太大了。他也許可以把她留在路上,也許,事實上他只能這麼做,但他不喜歡把她撇在一邊。

在這兒,他頭一回聽見昆蟲的叫聲。聲音聽起來有點像蟋蟀,但聲調更高些,沒有振翅而鳴的韻律——只是那種單調的像輸電線路的聲音:哩咿咿咿咿咿……也是頭一回,他看見了海鷗以外的鳥類。有些是那種大個兒的內陸猛禽,翅膀硬扎,他想那是鷹隼。他看見那些鳥時不時地像石塊下墜似的陡直俯降。他想到狩獵。打什麼呢?嗯,打些小動物吧。那也不錯。

他還想到入夜以後會聽到什麼樣的嚎叫聲。

中午時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第三扇門了。就像另外那兩扇門一樣,沒有任何支撐,就這麼像根柱子似的矗在那兒。

「太驚人了,」他聽見她輕聲輕氣地說,「太驚人了。」

他一板一眼地揣摸著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這個位置標誌著北進之旅順利結束。這扇門正好在潮汐線上邊,而距此不到九碼遠的地方,山丘像一隻巨人之手兀然拔地而起,上面覆蓋著灰綠色的灌木叢,像是代替了汗毛。

太陽西沉之際潮水漲到了最高點;據此推斷差不多已經四點鐘了——奧黛塔這樣說,她說過她擅長根據日光判斷時辰(她說這是她的愛好),埃蒂相信她——他們到了門所在的地方。

9

他們只是朝那門看。奧黛塔坐在輪椅裡,兩手放在膝蓋上,埃蒂坐在海邊。就像是前一天晚上他們一起看星星那樣——這模樣,像是孩子們在瞧什麼東西——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兩種看法是不一樣的。昨晚看星星時,他們帶著孩子般的歡樂。現在,他們的神情莊重而充滿困惑,好像孩子看到一個只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象徵之物。

門上刻著幾個字。

「什麼意思呢?」奧黛塔終於發問了。

「我不知道,」埃蒂說。然而,這字跡給他帶來一陣無望的寒意;他感到好像自己的心在被什麼吞噬著,就像日食似的。

「你也不知道?」她一邊問,一邊湊近來看他。

「不。我……」他把話嚥了下去,「不。」

她久久地打量他。「把我推到它背後,麻煩你。我想要看看。我知道你要回到他那兒去,但你可以幫我推過去嗎?」

他照她說的做。

他們繞著高高矗立的門轉了過去。

「等一下!」她喊,「你看見嗎?」

「什麼?」

「回去!看!留意看!」

這回他看到的不是他們奔它而來的那扇門了。他們轉過來時,透視的角度使得門變窄了,出現了門鉸鏈,那上邊根本沒有連結任何東西,看上去門就是那麼一層……

門消失了。

從側面看門就沒有了。

他眺向海面的視覺中本該有三英寸或許是四英寸的間隔,那是門扇的木頭厚度(這是一扇特別笨重的門),但眼前視線中卻沒有任何阻斷。

門消失了。

它的影子在,而門卻不見了。

他把輪椅搖回兩英尺,這樣他就正好處在門的南面,門的剖面又出現了。

「看見了嗎?」他的嗓音斷斷續續。

「是啊!它又在那兒了!」

他把輪椅朝前推了一步。門還在那兒。這個角度看是六英寸。門還在。這又成了兩英寸了。門還在。這樣看是一英寸……隨後門就不見了。整個兒消失了。

「老天!」他悄聲說,「耶穌基督。」

「它會為你開啟嗎?」她問,「還是為我?」

他慢慢走上前去,握住了門把手——那些字就刻在這上面。

他按順時針方向試著扭動;然後又按逆時針方向再試。

把手轉動了一點點。

「行啦。」她的聲音是平靜的,柔順的。「看來是為你的。我想我們都明白這一點。去吧,為了他,埃蒂,這就去。」

「首先,我要把你安頓好。」

「我會沒事的。」

「不,你會有危險的,你太靠近潮汐線了。如果我把你留在這兒,天黑後那些大螯蝦出來了,你會被——」

在山裡,一隻野貓突然號叫起來,像一把刀子突然劃斷了一根細弦。那東西離這兒似乎還遠著,卻也比別的危險更貼近。

她的眼睛朝掛在他褲腰帶上的槍俠的左輪槍瞄了一下,馬上就轉到他的臉上。他感到臉上一陣乾熱。

「他告訴過你不能把槍交給我,對嗎?」她柔聲說,「他不想讓我拿這把槍。由於什麼原因,他不想讓我碰這把槍。」

「彈藥都潮了,」他笨拙地解釋,「也許根本就不能用。」

「我明白。你把我推到高點的斜坡上去吧,埃蒂,好嗎?我知道你背脊有多累,安德魯把這叫做‘輪椅痛’,可你要是能把我往高點的地方再挪一挪,我就安全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和它們一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