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羅蘭莞爾一笑,後者小心翼翼地把沾在傷口裡的砂粒清洗出去。
「事實上,你看上去好像是累得不行了,」黛塔看著他的臉說。「你好像病了,灰肉棒。我看你可再也走不動了。我看你對自己的病情也沒什麼招兒。」
埃蒂檢查了輪椅的制動裝置。有兩處緊急剎車卡住了兩個輪子。黛塔的右手在那個地方做了手腳,她耐著性子等著,等到她覺得埃蒂走快了就扳下剎車,這樣差點把她自己給摔趴了。為什麼?讓他們的速度慢下來,這就是她的目的。否則沒理由這麼做,但像黛塔這樣的女人,埃蒂心想,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一個像黛塔這樣的女人搞這樣的名堂,純粹就是出於卑劣的目的。
羅蘭把她身上的繩子略微鬆開,讓血液流得通暢一些,然後在離開剎車的地方把她的手用繩子固定起來。
「那就行了,哥們,」黛塔說著朝他粲然一笑,露著兩排牙齒。「不過事情照樣還是麻煩,還有別的事兒扯腿,總得讓你們兩個小子慢下來。各種各樣的事兒。」
「我們走。」槍俠聲音平板地說。
「你還好嗎,夥計?」埃蒂問。槍俠看上去臉色蒼白。
「好的,走吧。」
他們又在海灘上朝北面走去。
10
槍俠堅持要推一個鐘頭,埃蒂不情願地讓開了。羅蘭通過了第一個沙坑,但在過第二個流沙陷阱時,是靠了埃蒂的幫襯——兩人一起把輪椅搬出了沙坑。槍俠大口喘著粗氣,豆粒大的汗水從前額淌了下來。
埃蒂讓他自己往前推了一陣,羅蘭已能熟練地避開路上卡住輪椅的流沙坑了,但推到後來輪椅還是會時常陷住,埃蒂眼見羅蘭一邊使勁兒撥弄著輪椅,一邊張嘴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而那個巫婆(此刻埃蒂明白就是這回事了)吼著嗓子大聲獰笑,身子還使勁後仰,弄得輪椅愈加難推,他實在看不下去——上來用肩膀把槍俠頂到一邊,猛地把輪椅從沙坑裡推了出來,把那玩意兒弄得一個趔趄。輪椅又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像有預感似的,就在這當兒他看見(感覺到)她利用繩子鬆動的空隙朝前衝了一下,又想把她自己給顛出來。
羅蘭貼著埃蒂,用自己身體的重量使勁朝後拽。
黛塔轉過身給了他們一個隱晦陰險的眼色,埃蒂感到手臂上霎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們又差點把我給弄傷了,小子們,」她說,「現在你們得留點神了。我可是個上了年紀的殘疾女人,你們得好好伺候著。」
她笑了起來……笑聲斷斷續續,一陣一陣的。
然而,埃蒂照顧的是另一半的她——那近乎愛的感情,基於那短暫工夫裡他與那位女士的接觸和促膝交談——他感到自己的雙手真想把眼前這發出咯咯笑聲的喉嚨給掐住,一直掐到她笑不出聲為止。
她又轉過身來,就像瞥見他的心事明明白白地印在臉上似的,笑得更加肆無忌憚。她的眼睛挑釁地看著他。來啊,灰肉棒。來啊。想這麼幹嗎?那就來啊。
換句話說,顛翻這輪椅,顛翻這女人,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埃蒂想。把她顛翻了,讓她永遠也翻不起來。她倒是想這麼來著。對黛塔來說,被一個白人男子幹掉可能是她生命中真正的目的。
「得了吧,」他說著又推起輪椅。「我們要沿著海濱旅遊呢,享受美好生活,不管你喜不喜歡。」
「操你。」她罵道。
「接著呢,寶貝兒。」埃蒂愉快地回答。
槍俠垂著腦袋走在他身旁。
11
他們來到一個地方,巨石幢幢,拔地而起。看陽光這會兒約摸午前十一點時分,他們在此停留了約有一個鐘頭,躲避一下正午爬上頭頂的太陽。埃蒂和槍俠吃了前一天剩下的肉塊。埃蒂拿了一塊給黛塔,她還是不吃。她告訴他,她知道他們想對她做什麼事,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沒有必要先琢磨著把她給毒死。她說這話裝得很害怕似的。
埃蒂是對的,槍俠不由陷入沉思。這女人把她自己記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留存下來了。她記得昨晚發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事情,雖說她真的是睡著了。
她認準他們給過她那種聞著有股屍體腐味的肉,還在那兒嘲笑她,自己一邊吃著蘸鹽的牛肉,喝著從瓶子裡倒出的啤酒。她還記得他們時不時弄幾片好吃的東西在她眼前晃悠,當她用牙去咬時又閃開了——他們在一邊開懷大笑。在黛塔·沃克的世界裡(或至少是她的意識中),操他媽的白鬼子對深色皮膚女人感興趣的只有兩樁事情:強xx或嘲笑。或是兩樣同時幹。
這真是太搞笑了。埃蒂·迪恩最後一次見到牛肉是在那趟航班的機艙裡,而羅蘭吃完他最後一條牛肉乾以後就再也沒見過牛肉那玩意兒,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麼年頭之前的事了。至於說到啤酒……他腦子裡一下回到了過去。
特岙。
喝啤酒的事兒還在特岙。啤酒和牛肉。
老天,真要有啤酒可就太好了。他喉嚨裡很痛,要是有啤酒潤潤火辣辣的喉嚨該多好。這倒是比埃蒂那世界裡的阿斯丁還管用。
他們從她身上引出了遙遠的回憶。
「對你這樣的小白鬼子來說,難道我還算遜嗎?」她在他們身後嘰哇亂叫。「你們是不是隻想卿卿我我地玩自己的小白蠟燭?」
她身子朝後一仰,尖聲大笑起來,嚇得一英里開外蟄伏在岩石上老窩裡的海鷗都飛了起來。
槍俠坐在那兒,兩手在膝間盪來盪去,想著什麼事情。最後,他抬頭對埃蒂說,「她說的話裡面,十句我只能聽懂一句。」
「我比你好些,」埃蒂回答,「我至少能聽懂兩到三句。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多半都是‘操你媽的白鬼子’的意思。」
羅蘭點點頭。「你那個世界裡,那些有色人種都是這麼說話的嗎?還是除了她以外別人不都是這樣?」
埃蒂搖搖頭,笑了。「不是的。我得跟你說說這些搞笑的名堂——起碼我覺得挺搞笑,但也許擱在眼下這情形不那麼好笑。這些都不是真的。不是那樣的,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
羅蘭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記得你給她揩額頭的時候,她怎麼假裝自己害怕水吧?」
「記得。」
「你知道她是裝的?」
「開始不知道,但很快就明白了。」
埃蒂點點頭。「這是一種表演,她知道這是一種表演。她是個狡猾的戲子,她把我們兩個都給矇住了一陣。她說話的方式也是一種演戲。只是演得不怎麼地道。太蠢了,該死的裝模作樣!」
「你相信當她這麼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裝得還像回事兒?」
「是的,有本書叫《曼丁戈》1『注:《曼丁戈》(mandingo),美國作家凱勒·昂斯托特一九五七年出版的長篇小說,一九七五年拍攝成同名電影。』,我以前看過那本書,那裡面有個黑人,還有《飄》裡面的黑人嬤嬤——她好像在這兩個角色之間串來串去。我知道你不瞭解這些名字,但我想說的是她說的那些其實都是套話。你明白那意思嗎?」
「那意思是,她總要叨咕有人會對她怎麼樣,其實都是沒影兒的事情。」
「是的。那樣的話我連一半都說不出。」
「你們這兩個小子還沒吹蠟燭嗎?」黛塔的聲音嘎啦嘎啦的變得更粗啞了。「難道你們還玩不起來?不會吧?」
「快走吧。」槍俠慢慢站起來。他搖晃一下,瞧見埃蒂在看著他,露出一個微笑。「我不會有事的。」
「還能挺多久?」
「一直挺到必須挺到的時候。」槍俠回答。這聲音中的冷靜讓埃蒂不寒而慄。
12
這天晚上,槍俠用最後一發確鑿可用的彈藥獵殺了大螯蝦。他打算第二天晚上把那些被視為啞彈的彈藥一個個兜底兒試過來,其實他知道大多數是沒法用的,接下去就像埃蒂所說:他們只能把那些該死的東西砸死了。
這一夜跟其他夜晚一樣;升火,燒煮,剝殼,吃——現在吃東西的速度慢下來了,已經失去了旺盛的食慾。我們只是在吞下去,埃蒂想。他們拿食物給黛塔吃,後者只是尖叫著大笑著詛咒著,問他們還要這樣把她當傻瓜耍到什麼時候,接著身子就拼命地左右亂甩,絲毫也不在意這樣會使自己的骨骼被箍得更緊,她只想著把輪椅顛翻,這樣他們在吃東西之前只能先把她鬆綁。
就在她這詭計得逞之前,埃蒂攥住了她,槍俠拿石塊把兩邊的輪子卡住。
「你能安靜點,我會把繩子鬆開。」槍俠對她說。
「這樣你就可以操我的屁股了,操你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她看著他,眼睛眯縫起來,心裡猜測著這平靜的聲音裡面隱藏著什麼,(埃蒂也是這麼想的,但他不可能問出來,)過了一會兒,她生氣地說,「我挺安靜的。我已經餓得不能動彈了,你倆小子得給我找點像樣的食物,難道你們想把我餓死?你們是這麼打算的嗎?你們想來哄我還太嫩了點吶,我從來不吃有毒的玩意兒,這準是你們的詭計。想把我餓死。好吧,讓我們瞧瞧,當然啦,我們得瞧瞧。我們當然得瞧瞧。」
她又朝他們咧嘴一笑,那怪樣能疹進你骨頭裡去。
不一會兒她就睡過去了。
埃蒂摸摸羅蘭的臉頰一側。羅蘭看著他,沒有躲開他的觸控。
「我挺好的。」
「是啊,你是大能人嘛。好啊,我告訴你,能人,我們今天沒走多遠。」
「我知道。」還有就是使完了最後可用的彈藥,但至少今晚別讓埃蒂知道這事了。埃蒂雖說沒生病,卻很累了。太累了,經不起壞訊息的刺激。
不,他是沒生病,還沒有,可如果這麼下去而得不到休息,累到頭了,他就該生病了。
在某種程度上,埃蒂已經不對了。他們兩個都是這樣。埃蒂的嘴角的皰疹越來越多,身上皮膚也佈滿了斑斑點點的皰疹。槍俠能感覺到自己的牙床都鬆動了,而腳趾間的皮肉已裂開血口子了,剩下的手指也和腳趾一樣。他們是在吃東西,但吃的都是同樣的東西,日復一日。他們還能這樣繼續吃一段時間,但他們最後斃命之際,卻像是死於饑饉。
在這乾燥之地我們卻得了海員病,羅蘭想。簡直就是這麼回事。真好笑啊。我們需要水果。我們需要綠色蔬菜。
埃蒂朝那邊的女人點點頭。「她還會折騰出什麼破事讓我們難受難受。」
「除非另外那個能夠回來。」
「那當然好,但我們不能指望這事兒,」埃蒂說。他拿了根燒焦的木頭在地上胡亂塗畫著。「下一道門的情況你知道嗎?」
羅蘭搖搖頭。
「我想知道的是第一扇門到第二扇門之間的距離,第二扇門到第三扇門之間的距離跟它是不是一樣,我們可能陷進他媽的深坑裡了。」
「我們現在就陷在深坑裡。」
「陷到脖頸了,」埃蒂鬱悶地說,「我在想要走多遠才能弄到水。」
羅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這個關愛的動作可是少見,弄得埃蒂使勁眨巴眼睛忍住眼淚。
「有一樁事那女人是不知道的。」他說。
「噢?是什麼?」
「我們這些操他媽的白鬼子要走很長時間去找水。」
埃蒂大笑起來,他笑得太厲害了,用手捂住嘴,以免鬧醒了黛塔。今兒一整天他可是受夠了她了,拜託千萬別醒來吧,謝啦。
槍俠看著他,微笑著。「我要去睡了,」他說。「你——」
「——留點神兒。行啊,我知道。」
13
很快尖叫就來了。
埃蒂將自己的襯衫紮成一個卷兒把腦袋靠在上面,感覺才睡著了一會,大約只是五分鐘的樣子,就聽到黛塔尖叫起來。
他馬上醒來,準備應付任何不測之事,不管是從海底爬上來某個大螯蝦的國王來為它的子民們報仇,還是從山上躥過來的什麼恐怖怪獸。他似乎是馬上就醒過來的,但槍俠已經左手拿著槍站在那兒了。
「我只是想試試你倆小子腦子裡是不是有根弦繃著,」她說。「沒準會有老虎。這兒的地盤好像夠它們玩的。我是想看看如果有老虎爬出來,這麼一喊會不會把你倆小子及時喊醒。」可是她眼睛裡一點沒有懼怕的神色;那眨巴著的樣兒只是開心好玩而已。
「老天。」埃蒂暈暈乎乎地說。月亮剛剛升起;他們只睡了不到兩個鐘頭。
槍俠把槍塞回槍套。
「別再這麼折騰了。」槍俠對輪椅裡的女人說。
「如果我還這麼玩你怎麼著?奸了我?」
「如果我們會來強xx你,你馬上就玩完了,」槍俠不動聲色地說,「別再這麼折騰了。」
他這又躺下,蓋上毯子。
老天,上帝啊,埃蒂想,怎麼會這麼亂七八糟的,真他媽的……這念頭還在那兒盤桓,她又用那直遏雲霄的尖叫把他從極度睏乏的睡意中拽了出來,那尖叫簡直像報火警,埃蒂又一次爬起來,全身都像冒了火似的,兩手攥成拳頭,而她卻大笑起來,她的笑聲粗嘎而狂野。
她想一直這麼玩下去,他厭倦地想。她就老是這麼醒著,觀察我們,一看我們真的睡熟了,她就馬上張開嘴巴再嚎叫起來。她就老是這麼玩下去,玩下去,玩下去,一直喊到自己再也喊不出聲音為止。
她的笑聲突然停止了,羅蘭站在她跟前,這個黑影遮住了月光。
「你閃開點,灰肉棒,」黛塔嚷嚷著,然而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抖。「你可拿我沒轍。」
羅蘭在她面前佇立片刻,埃蒂確信,確信無疑,槍俠已經達到忍耐的極限了,他會狠狠地給她一下,就像拍一隻蒼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像一個要求締結婚約的求婚者。
「聽著,」他開口道,埃蒂驚愕地聽到羅蘭這話音裡有一種謙和的口吻。他在黛塔臉上也看到同樣的惶然無措,只是驚訝中還有一種駭然之色。「聽我說,奧黛塔。」
「你叫誰奧—黛塔?那又不是我的名字。」
「閉嘴,母狗,」槍俠咆哮道,但隨即又變回了謙和、圓潤的聲音:「如果你聽見了我說的話。如果你能夠最終控制住她——」
「你幹嘛這麼副腔調對我說話?你好像是跟另外一個人在說話?你還是快點滾開吧,白鬼子!馬上滾開,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叫她閉嘴。我可以強制她閉嘴,但我不想這麼做。鐵腕的強制手段是一種危險之措,人們厭惡這種事情。」
「你快點滾蛋,操你媽的你這白鬼子搞什麼神神叨叨的名堂!」
「奧黛塔。」他的聲音有如綿綿細語,像飄來一陣細雨。
她一下子沉默了,兩眼睜大瞪著他。埃蒂這輩子都沒有在人類的眼睛裡見過這般仇恨夾雜著恐懼的神色。
「我想如果把這母狗扁死,她是不會在意的。她想去死,也許還更糟。她想要你也死。但你沒有死,現在還沒死,況且我覺得黛塔也不是楔入你生活中的什麼新的烙印。她對你太隨意了,也許你會聽見我說的話,也許你可以制住她,雖說你還沒有顯示出這種控制力。」
「別讓她再弄醒我們了,奧黛塔。」
「我不想對她行使暴力。
「可是如果有必要,我會的。」
他站起身,沒有回頭看一下,重新把自己裹進毯子,馬上就睡著了。
她仍然瞪著他,眼睛睜得老大,鼻孔喘著粗氣。
「白鬼子,神神叨叨的牛屎玩意兒。」她嘀咕了一聲。
埃蒂也躺下了,但這回他久久不敢入睡,雖說困得要命。他強撐著睜大眼睛,準備著再次聽到她的尖叫,再次驚跳起來。
三個鐘頭,或者過了更久,月亮已經轉到另一邊去了,他終於睡過去了。
黛塔那天晚上再也沒有發出尖叫,也許是因為羅蘭威脅過她,也許是她想歇歇嗓子準備下一次鬧騰得更兇,也許,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奧黛塔聽見了羅蘭說的話,照著槍俠的要求控制住了她。
埃蒂最後是睡著了,但醒得很突然,精神沒有恢復過來。他往輪椅那邊望去,懷著一線希望祈願在那兒看到的是奧黛塔,上帝啊,今天早上請你讓奧黛塔現身吧。
「早上好,白麵包兒,」黛塔說著,露出鯊魚一樣的牙齒朝他笑笑。「我還以為你得一覺睡到中午呢。真要那樣,你就什麼都幹不成了,西不西啊?我們還得上路呢,不就是這回事嗎?肯定的!我想大部分活兒還得你來幹,因為那傢伙,那個眼神古怪的傢伙,他一直那麼病懨懨地看著我,我肯定他病得不行了!是的!我看他吃不消再折騰下去了,就算有煙燻肉吃,就算你倆用小白蠟燭爽過幾回也不行了。我看吶,我們走吧,白麵包兒!黛塔會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她眼瞼掛下了,聲音也壓低了;她用眼角狡黠地瞟著他。
「別把他驚醒了,不管怎麼著。」
這一天你會牢牢記住的,白麵包兒,那雙狡黠的眼睛肯定地表示。這一天你會記住很久,很久。
肯定。
14
這一天他們走了三英里,也許還不到一點。黛塔的輪椅卡住了兩次。一次是她自己弄的,她的手指又不知不覺地伸到手剎車那兒剎住了輪椅。第二次陷進了一個流沙坑,埃蒂自個兒把輪椅推出沙坑,這該死的沙坑實在太折磨人了。這時天快要黑下來了,他心裡慌亂起來,心想這工夫可能沒法把她弄出沙坑了,弄不出來了。他胳膊顫抖著,最後奮力一推,推得太重,把她給顛出來了,就像是漢普蒂·鄧普蒂1『注:漢普蒂·鄧普蒂(humptydumpty),西方童謠中一個從牆上摔下來跌得粉碎的蛋形矮胖子。』從牆上掉下來了,他和羅蘭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她扶起來。他們還好出手及時,繞在她胸前的繩索這時套到了脖子上,羅蘭打的一個活結差點把她給勒死。她那張臉漲成了滑稽的青藍色,有一會兒還失去了知覺,但她喘過氣來又粗野地大笑起來。
讓她去,何不讓她去呢?羅蘭跑過去鬆開活結時,埃蒂差點這麼嚷嚷出來。讓她勒死好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像你說的就想這樣,但我知道她想把我們……既然如此,讓她去好了!
隨即他想起了奧黛塔,(他們在一起只有一小會兒,那好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記憶都有些模糊了,)連忙趕過去幫忙。
槍俠不耐煩地用一隻手把他推開。「這兒只有一個人的地兒。」
繩索鬆開了,那女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同時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大笑,)他轉身看著埃蒂,幾乎有點責備地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停下來過夜了。」
「再走一會兒。」他幾乎是懇求了。「我還能走一小段。」
「當然啦,他還有點力氣嘛,他挺會來這一套的,他還留著點力氣晚上跟你玩小白蠟燭呢。」
她還是不吃東西,那張臉已經瘦得稜角畢露,眼睛都深深凹陷進去了。
羅蘭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仔細看著埃蒂,最後點點頭說。「只走一小會兒。不要太遠了,只一小會兒。」
二十分鐘以後,埃蒂自己喊停了。他感到自己的胳膊活脫脫成了傑爾-奧2『注:傑爾-奧(jell-o),美國的一種果凍商標,這裡指果凍。』了。
他們坐在岩石的陰影下,聽著海鷗的叫聲,看著潮水衝向海岸,等待太陽下山,那時候大螯蝦就該探頭探腦地出來活動了。
羅蘭怕讓黛塔聽見,壓低著嗓子跟埃蒂說話,他說他們大概沒有可用的彈藥了。埃蒂聽了嘴角便稍稍掛了下來,好在沒有整個兒拉下臉。羅蘭很感欣慰。
「你得獨自拿石塊砸它們腦袋,」羅蘭說。「我身體太虛了,搬不動大石頭……現在還很虛弱。」
埃蒂現在成了那個動腦筋的人。
他不喜歡這樣說話。
槍俠一路掃視過去。
「別擔心,」他說。「別擔心,埃蒂。這是,是那個。」
「命運。」埃蒂說。
槍俠頷首微笑。「命運。」
「命運。」埃蒂說,他們互相看了一下,兩個人都大笑起來。羅蘭看上去有點錯愕,也許甚至還隱隱約約有點懼意。他很快收住笑容。笑聲停下時他看上去神思恍惚,那樣子有點憂鬱。
「你們笑得這麼歡,西不西在一起爽過了?」黛塔粗嘎的嗓門向他們喊過來,聲音已變得衰弱了。「你們是不是打算要戳戳了?我就想看戳戳!要看戳戳!」
15
埃蒂砸死了一隻。
黛塔還是不肯吃。她看著埃蒂吃了半塊,想要他手裡的另一半。
「不是這塊!」她說,眼睛閃閃地盯著他。「不是這塊!你把毒藥弄到另一頭上了。你想把放了毒藥的那一頭給我。」
埃蒂什麼也沒說,把另一端撕下擱進嘴裡嚼起來,吞了下去。
「不是這麼回事,」黛塔慍怒地說。「離我遠點兒,灰肉棒。」
埃蒂沒走開。
他又給了她一塊肉。
「你撕下一半。不管哪一塊,只要是你自己想要的那一塊,你給我,我就吃,然後你吃剩下的。」
「我從來不上白鬼子的當。查理先生。照我說的拿走吧,照我說的做。」
16
她這天晚上沒有尖叫……但第二天早上,她還在那兒。
17
這一天雖說黛塔沒在她的輪椅上做手腳,他們也只走了兩英里;埃蒂想她大概太虛弱了玩不動那些鬼鬼鬼祟祟的破壞活動了。也許她看出那對他們不起作用。現在三個最可怕的因素要命地湊到了一起:埃蒂的厭倦感,單調劃一的地貌,許多天來一成不變的生活節奏。現在事情倒是起了一點變化,那就是羅蘭的身體狀況日漸衰敗。
接下來流沙坑少了,但這不能算作一種安慰,他們開始走上礫石雜列的地面,爛泥地越來越多,而沙地越來越少。(這地方生長著一簇簇野草,那模樣像是羞於長在這種地方似的。)那麼多的大石頭在泥沙相間的地面上兀然而現,埃蒂發現自己在這些石塊之間繞來繞去,就像先前推著女人的輪椅繞著流沙坑走一樣。過不了多久,他就該發現根本沒有海灘了。那些深棕色的沉鬱的山丘,漸而離他們愈來愈近。埃蒂可以看見山巒間那些橫七豎八的溝壑,像是可怕的巨人用鈍刀砍削過的肉塊。那天晚上,入睡之前,他聽見了那邊山裡面好像有一隻很大的貓在尖聲號叫。
海灘以前似乎無邊無際,現在他意識到那快到盡頭了。就在前頭北邊的某個地方,那些山丘會漸漸消失。漸而趨於平緩的丘陵一步一步向海邊延伸,伸進海里,它們在那兒先是會成為一個海岬,或是半島那類地形,往後,就會成為列島。
這想法讓他煩心,但更煩心的是羅蘭的狀況。
這一回,槍俠大傷元氣,似乎沒有多少體力可以讓高燒消耗了,他漸漸虛脫,整個人變得像一層紙似的。
那條紅絲又出現了,毫不容情地沿著他的手臂往上延伸,已經到了肘彎那兒。
最後那兩天裡,埃蒂始終在朝前方眺望,望向很遠的遠方,祈望能看見一扇門。最後兩天裡,他還等待著奧黛塔的再度出現。
兩者都沒有出現。
那天晚上睡著之前他想到了兩件可怕的事情,就像某些笑話裡的兩個釦子:
如果沒有門,該怎麼辦?
如果奧黛塔死了,該怎麼辦?
18
「快起來照照他看,白鬼子!」黛塔把他從迷迷糊糊中喊了起來。「我想這會兒只剩下你我倆個啦,蜜糖兒寶貝。我想你那寶貝朋友這下玩完了。我相信你那朋友終於奔地獄裡去操著玩了。」
埃蒂恐懼地看著裹成一團睡在地上的羅蘭,看了好一陣,心想也許這母狗說對了。但羅蘭動彈了一下,憤怒地咕噥一聲,硬撐著坐起身來。
「好啦,瞧這兒吧!」黛塔叫喊得太多了,這會兒喉嚨根本喊不響了,只是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怪聲,像是冬天門縫底下的風。「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大人先生!」
羅蘭慢慢站起來。一邊打量著埃蒂,像是踩著一架看不見的梯子往上而去。埃蒂感到一陣夾雜著歉意的慍惱,這是一種非常熟悉的情緒,帶點懷舊滋味。過了一會兒,他明白了,那是他和亨利一起看電視拳擊轉播時他出現過的情緒,一個拳手打倒了另一個,打得他很慘,打了又打,打了又打,觀眾可能都會為流血而歡呼,亨利也為流血而歡呼,但惟獨埃蒂坐在那兒,感到一陣歉意的慍惱,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他坐在那兒真想把自己的思緒投向裁判:喊停呀,你這傢伙,難道你他媽是瞎子嗎?他躺在那兒都快死了!快死了!他媽的快停止比賽吧!
可是現在沒法停止這種比賽。
羅蘭用他那雙被高熱燒灼得像鬼魂似的眼睛看著她。「許多人都曾那樣想過,黛塔。」他看著埃蒂,「你準備好了?」
「是的,我想是的。你呢?」
「我沒事。」
「你行嗎?」
「行啊。」
他們上路了。
大約十點鐘的樣子,黛塔開始用指尖撫摸她的太陽穴。
「停下,」她說。「我好像病了。我好像要吐。」
「也許你昨兒晚上大餐吃得太多了,」埃蒂說著繼續往前推。「你本來應該放過甜食,我跟你說過巧克力蛋糕太飽肚。」
「我要吐了!我——」
「停下,埃蒂!」槍俠說。
埃蒂停住了。
輪椅裡的女人突然狂亂地扭動起來,好像電流突然通過這具軀體。她兩眼瞪得老大,卻並沒有朝什麼地方看。
「我打碎了你那老藍太太的臭盤子!」她尖叫起來,「我打碎了盤子,我他媽的太高興了——」
她突然連著輪椅朝前一撲。如果不是身上綁著繩子,人就翻出去了。
上帝,她死了,她被什麼東西擊了一下就死了,埃蒂想。他繞著輪椅看了一圈,心裡想著這沒準是她的詭計或什麼把戲吧,剛才突然驚跳起來,現在突然又沒動靜了。他和羅蘭面面相覷,從他眼裡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時候她呻吟起來。她兩眼睜開了。
她的眼睛。
奧黛塔的眼睛。
「親愛的上帝啊,我又暈過去了,是不是?」她問,「很不好意思,你們不得不捆住我。我那兩條不頂用的腿!我想我能坐起來一點,如果你們——」
這當兒羅蘭的雙腿慢慢地癱軟了,他終於昏倒在地,此處距離西部海灘盡頭三十英里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