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女士 第四章 黛塔在另一邊

1

你自己得留點神,槍俠是這樣說的。埃蒂嘴上表示他說得沒錯,但槍俠知道埃蒂其實沒明白他在說什麼:埃蒂的整個深層意識中——不管那兒是不是還有點知覺,並沒有領悟他這話裡的要旨。

槍俠看到了這一點。

他這樣叮囑對埃蒂有好處。

2

半夜裡,黛塔·沃克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這雙富於智慧的眸子警覺而清醒。

她記得每一件事:她怎樣與他們搏鬥,他們怎樣把她捆到輪椅上,他們怎樣譏笑她,叫她黑母狗,黑母狗。

她記得怪物鑽出水面,還記得那兩人之中的一個——年紀大的那個——殺死了一個怪物。年輕的那個升起一堆火在那兒燒烤,隨後便遞給她一塊串在細棍上還冒著煙的怪物肉,他咧嘴而笑。她記得自己唾他的臉,記得他咧著嘴的笑容變成了白鬼子繃著臉的怒容。他朝她臉上狠狠抽了一下,告訴她,好哇,你就待著吧,你就要來月經了,黑母狗,等著瞧吧。然後他和那個大壞蛋到一邊去了,那個大壞蛋拿出一大塊肉,慢條斯理地切開,在這荒涼的海灘上(他們帶她來的地方)烤炙著。

烤熟的肉香氣誘人,她卻絲毫沒有流露一點想吃的意思。年輕的那個還舉著一塊肉到她面前舞動了一番,嘴裡唱著咬呀咬,黑母狗,快來咬它一口吧,她坐在那兒像塊石頭一樣,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之中。

後來她睡著了,此刻竟醒了,他們捆在她身上繩子取掉了。她這會兒不在輪椅上,而是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下面還鋪了一條,離著潮汐線很遠,下面那些怪物還在爬來爬去地詢問著,從水面上攫獲倒霉的海鷗。

她向左邊看,什麼也沒有。

她向右邊看,看見各自裹在毯子裡的兩個男人睡在那兒。年輕的那個離她近些,那個大壞蛋把卸下的槍帶擱在自己身邊。

槍還上著膛。

你們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他媽的,黛塔心裡想著,向右邊翻了個身。壓在她身下的沙子吱吱作響,但這動靜完全被風聲、濤聲和怪物們的詢問聲掩蓋了。她慢慢爬過沙地(她自己這會兒就像是隻大螯蝦),兩眼閃閃發亮。

她伸手觸到槍帶,接著便拖過一把槍。

槍很沉,槍柄磨得很光滑,她捏著很不稱手。當然這點重量對她不算什麼。她有強壯的手臂,她是黛塔·沃克。

她又往前爬了幾步。

年輕的那個睡得像個打呼嚕的石頭,但那個大壞蛋卻在睡眠中被什麼驚擾了一下,她連忙停住把臉埋下,等他平靜下來。

他西個狗孃養的鬼鬼祟祟的東西。你得檢查一下,黛塔,你得檢查,為了保險。

她發現這槍磨損的彈膛鬆開了,她想把它推上去,硬是推不上,於是她就去拉。這下槍膛彈開了。

裝著子彈!他媽的裝著子彈!你得先把那個年輕的砰地送上西天,然後送那個大壞蛋去見鬼,叫他嘴巴咧得老大老大——笑吧,白鬼子,這下我看你能跑到什麼地方去——好了,這下你就可以把他們全都收拾乾淨了。

她把槍膛卡回去,拉開槍栓……然後就等著。

這時一陣風颳過來,她把槍上的扳機扳起。

黛塔舉著槍俠的槍瞄準埃蒂的太陽穴。

3

槍俠一隻眼睛半睜半閉,一切都看在眼裡。高熱又起來了,好在不算很嚴重。還沒有嚴重到使他不信任自己的眼睛。所以他等待著,眼睛半睜著,手指扣在他身體的扳機上,這副身體曾一直是他的左輪槍——當左輪槍不在手裡的時候。

她扣動了扳機。

卡嗒。

當然是卡嗒。

當他和埃蒂說完話帶著水袋回來時,奧黛塔·霍姆斯已在輪椅上睡得很沉了,身子歪向一邊。他們在沙地上給她鋪了最好的床,把她輕輕地從輪椅上抱下來放在鋪好的毯子上。埃蒂說她可能會醒過來,但羅蘭知道得更清楚。

他去殺了大龍蝦,埃蒂生了火,他們吃了飯,給奧黛塔留下一些第二天早上吃。

然後他們聊了一會兒,埃蒂說了什麼,像是突如其來的一道閃電,擊中了羅蘭。很明顯,卻是稍縱即逝,不可能完全弄明白,但他已經明白不少了,只要一道幸運的閃光,面對躺在地上的這個人,他就有可能看出一點端倪。

本來,他當時完全可以告訴埃蒂,但他卻緘口不言。他明白自己只能是埃蒂的柯特,當柯特的某個弟子被意外的一擊打傷時,柯特的回答總是一個樣:一個孩子在被砸破手指之前是不會懂得大錘的。起來,小子們,不準再哼哼唧唧!你已經忘了你父親長什麼樣了!

所以埃蒂睡著了,儘管羅蘭說過叫他留點神。羅蘭確信這兩人都睡著了,(他等那位女士還等了更長時間,他覺得,她可能會耍什麼花招,)才卸下磨損的槍套,解開帶子,(這時砰的一聲弄出點動靜,)擱在埃蒂身旁。

然後,他就等著。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差不多快到四個小時的時候,他已經疲憊至極,發燒的身體終於打起了瞌睡,他覺察到那位女士醒了,自己也完全醒過來了。

他看見她翻了個身。他見她沿著沙地爬到他擱槍帶的地方。看著她拿起一把槍,挨近了埃蒂,然後停下了,她抬起腦袋,鼻孔像是在聞什麼,四下探嗅著。當然不會是在聞空氣,她是在辨察什麼。

是的。這就是那個他帶過來的女人。

她的眼睛向槍俠這邊掃視過來,槍俠在假寐,她或許能感覺到。他裝著睡去。當他感覺到她的視線瞥過去了時,便醒了過來,睜著一隻眼睛。他看見她開始舉槍——她幹這個比羅蘭第一次見埃蒂做這事兒還更麻利似的——她舉槍瞄準埃蒂的腦袋。但是她又停下了,她臉上充滿了一種無法描述的詭譎。

那一刻,她讓他想起了馬藤。

她撥弄著左輪槍的旋轉槍膛,一開始弄錯了,接著就彈開了。她檢視裡面的彈頭。羅蘭繃緊著神經,先是等著看她是不是知道撞針已經頂上了,接下去等著看她是不是會把槍轉過來,檢查槍膛另一端,那裡面是空的,只有一些鉛(他想到了用已經啞火的彈藥裝在槍膛裡;柯特曾告訴過他們,每把槍歸根結底都受制於魔法。彈藥啞火過一次也許就不會有第二次了)。如果她這樣做的話,他就會馬上跳起來。

但她只是把旋轉槍膛彈撥轉一下,開始扳起扳機……接著又停下了。停下是因為風颳過來弄出了低微的卡嗒一聲。

他想:這是另一個。上帝,她是個魔鬼,這一個,而且她是沒有腿的,但她肯定和埃蒂一樣也是個槍俠。

他等著她。

一陣風颳過。

她把扳機完全扳起,槍口離埃蒂的腦袋只有半英寸。她咧嘴做出一個厭惡的鬼臉,扣動扳機。

卡嗒。

他等著。

她又扣擊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卡嗒—卡嗒—卡嗒。

「操他媽的!」她尖叫起來,麻利地把槍轉了個個兒。

羅蘭蜷起身子,但沒有跳起來。一個孩子在被砸破手指之前是不會懂得大錘的。

如果她殺了他,等於殺了你。

沒關係,柯特的聲音無動於衷地回應道。

埃蒂被驚醒了。他的反應能力不錯;他迅速躲閃,以避免被那一下擊中或砸死。所以那槍柄沒有擊在他脆弱的太陽穴上,只是砸在他下巴一側。

「怎麼……老天!」

「操你媽的!操你白鬼子的媽!」黛塔尖叫著,羅蘭見她又一次舉起槍。好在她沒有腿腳可挪動,埃蒂只要夠膽量還能及時閃開。埃蒂這次如果不吸取教訓,他就永遠不可能學乖了。下回槍俠再告誡埃蒂留點神時,他該明白了,你瞧——這母狗下手極快。要指望埃蒂出手麻利,指望這位女士因身子虛弱而放緩動作,那不明智。

他縱身而起,奔到埃蒂身邊,朝那女子後背狠命一擊,終於制住了她。

「你想要這個嗎,白鬼子?」她朝他厲聲喊叫,兩腿夾著埃蒂腹股溝那兒拼命碾壓,手裡還舉著那把槍在他頭頂上揮動著。「你想要這個?我就給你想要的,瞧呀!」

「埃蒂!」他又喊道,這次不是呼喊而是命令。這工夫埃蒂只是蹲在那兒,兩眼大睜著,下頦淌著血(那兒腫起來了),傻呆呆的,兩眼大睜著。閃啊,你難道不能躲開嗎?他想,是不是你不想躲開?他這會兒快沒力氣了,很快她就會把這沉甸甸的槍柄砸下來,她要用這槍柄砸斷他的手……如果他還揚著手臂就難逃一劫。如果他還不動手,她就要用這槍柄砸他腦袋。

埃蒂趕在這時出手了。他一把攥住朝下蕩悠的槍柄,她立刻尖叫起來,轉身來對付他,朝他一口咬下去,活像一個吸血鬼,用南方口音甩出一連串罵罵咧咧的咒語,埃蒂壓根兒聽不懂她說什麼;對羅蘭來說,這女人像是突然說起外國語來了。埃蒂從她手裡狠命奪下那把槍,這樣羅蘭就可以制住她了。

這時她甚至都沒有使勁掙扎,只是不停地甩著腦袋,胸部急遽起伏,咒罵聲中汗水沾滿了她的黑臉。

埃蒂瞪著眼睛看她,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魚似的。他試探地摸摸下頦,溼漉漉的,伸回手一看,指頭上都是血。

她尖聲嚷嚷著要把他們兩人都殺掉;他們沒準是要強xx她,但她會用她那個口子幹了他們,他們會看見的,那是一處長著一圈利齒專吃狗孃養的口腔,他們要是想試著伸進去的話,就會看見這樣的下場。

「這到底是什麼該死的——」埃蒂傻傻地問。

「拿上一支我的槍,」槍俠喘著大氣對他說。「拿上。我把她從我身上翻下來,你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兩隻手綁到身後。」

「操你們奶奶的!」黛塔尖聲喊道,她無腿的身軀一個魚躍,力量大得差點把羅蘭掀翻在地。他覺出她一直在用自己右腿上那點殘剩的部位使著勁兒,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頂到他的球上去。

「我……我……她……」

「快點,上帝詛咒你父親的老臉!」羅蘭咆哮起來。這下埃蒂動手了。

4

在用槍帶把她捆綁起來時,有兩次他們還差點讓她掙脫出去。埃蒂好歹用羅蘭的槍帶在她腰上打了個活結,這功夫羅蘭——使出渾身力氣——把帶子兩頭在她身後繫緊,(與此同時,他們還得防著她撲過來咬噬他們,就像一隻蠓蛇似的;埃蒂已經紮好了帶子,她是咬不著了,但槍俠卻被她吐了一身唾沫,)然後埃蒂把她拖下來,手裡牽著打了活結的帶子。他不想傷害這個不停地扭動著、尖叫著、咒罵著的東西。這東西比大螯蝦更兇險,因為知道它有更高的智力,但他知道這東西可能也是美麗的。他不想傷害隱匿在這具軀殼裡面的另一個人。(就像藏在魔術師的魔術盒裡某個隱秘之處的一隻活鴿子。)

奧黛塔·霍姆斯正在裡面的某個地方尖聲呼叫。

5

雖然他最後的一匹坐騎——一頭騾子——死了很久很久,他都快記不起它了,槍俠倒還保留了一截韁繩(也曾讓槍俠用做很不錯的套索)。他們用這繩子把她綁在輪椅上,當她想像著他們要幹什麼勾當(或是誤以為他倆最終想做的就是那樁事,是不是?)那工夫,他們已經擺弄完了。然後他們就閃到一邊去了。

如果不是因為下邊有大龍蝦似的玩意兒在爬來爬去,埃蒂真想下去洗洗手。

「我好像要吐出來了。」他嘎嘎的嗓音忽粗忽細,很像是青春期男孩變音的嗓門。

「你們幹嘛不把活兒幹完,不去吃了對方的xx巴?」輪椅裡那個掙扎著的東西還在尖聲大叫。「你們幹嘛不把活幹完,難道還怕一個黑女人的屄?你們幹啊!把噴出的蠟燭油舔幹啊!有機會就幹嘛,黛塔·沃克要從這椅子裡出去,把你們這皮包骨頭的白蠟燭掰斷了去喂下面那副轉個不停的電鋸!」

「她就是我進去過的那個女人。現在你相信我了吧?」

「我在這之前就相信你了,」埃蒂說,「我告訴過你的。」

「你只是相信你相信的。你相信你最上心的事情。你相信事情最後會弄到這副樣子嗎?」

「是的,」他說,「上帝,是的。」

「這女人是個怪胎。」

埃蒂哭了。

槍俠想去安慰他,然而終於沒做出這種瀆聖之舉,(他太記得傑克的事了,)他拖著再度發燒的身體和內心的痛楚踱入黑暗之中。

6

那天晚上更早些的時候,奧黛塔還在睡覺,埃蒂說,他想他可能明白了她身上什麼地方出了岔子。可能。槍俠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可能是得了精神分裂症。」

羅蘭只是搖搖頭。埃蒂向他解釋自己理解的精神分裂症是怎麼回事,那是他從《三面夏娃》1『注:《三面夏娃》(thethreefacesofeve),一部表現多重人格的經典影片,福克斯公司一九五七年出品。』那部電影裡瞭解到的,當然還有各種電視節目(大部分是他和亨利百無聊賴地坐在那兒觀賞的電視肥皂劇)。羅蘭點點頭。是的。埃蒂解釋的這種症狀聽上去沒什麼不對。一個女人有兩副面孔,一副光明一副黑暗。有一副面孔就像是那個黑衣人給他看過的第十五張塔羅牌上那張臉。

「那麼他們並不知道——這些精神分裂症病人——還有別的表現嗎?」

「不知道吧,」埃蒂說,「但是……」他的聲音沉下去了,悶悶不樂地看著那些大螯蝦爬行著,詢問著,詢問著,爬行著。

「但是什麼?」

「我不是縮水劑2『注:縮水劑,原文shrink,埃蒂用的是俚語中的意思,指精神病醫生。』,」埃蒂說,「所以我不是很清楚——」

「縮水劑?什麼是縮水劑?」

埃蒂敲敲太陽穴。「治腦子的醫生。診治你意識疾病的醫生。正確的叫法應該是精神治療醫生。」

羅蘭點點頭。他更喜歡縮水劑這個叫法。因為這個女士的意識實在太大了。比正常人要大出一倍還要多。

「但我覺得精神分裂症的人幾乎總是明白他們有什麼地方出了毛病了,」埃蒂說,「因為意識當中有空白。也許我弄錯了,但我知道他們經常是以兩個人的面目出現,兩個都認為自己是失去一部分記憶的人,因為當另一種人格在那兒居控制地位時,他們就出現了記憶空白……她……她說她記得每一件事。她真的說過她記得每一件事。」

「我想你是說過她不相信發生在這兒的任何事兒。」

「是的,」埃蒂說,「但現在已經忘記了。我試著對她說,不管相信不相信,她記得是從臥室裡被帶到這兒來的,她穿著浴袍在那兒看午夜電視新聞,然後就到了這兒,絲毫沒有斷裂的地方。從她在臥室裡看電視,到你從梅西公司把她帶到這兒,她沒有感覺到這當中插進了另外的什麼人或事。該死的,那肯定是第二天或甚至一個星期後的事兒。我知道那兒還是冬天,因為大多數在商場購物的人都穿著外套——」

槍俠點點頭。埃蒂的觀察是敏銳的。那很好。他沒看見那些贓物和披肩,也沒看見戴著手套的手從外套口袋裡伸出來。但這只是開始。

「——但是除此之外,要說奧黛塔身子裡有另外一個人有多久了,並不是很重要,因為她不知道。我覺得她是處在一種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情形當中,她對兩邊都心存戒意,於是就弄得腦子分裂了。」

羅蘭點點頭。

「那些戒指。看見這些玩意兒讓她大吃一驚。她不想讓人看見,卻讓人看到了。就是這樣。」

羅蘭問:「如果這兩個女人不知道她們生存在同一個軀體裡,如果她們甚至都沒有懷疑也許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如果每一個人都保留著自己那一部分真實的記憶,又用對方的記憶去填充缺失的時間,我們拿她怎麼辦?我們怎麼跟她相處?」

埃蒂聳聳肩。「別問我。那是你的問題。是你說你需要她的。該死的,你冒著自己脖子被割斷的危險把她帶到這兒。」埃蒂這會兒又想起那情形,他記得自己蹲在羅蘭的身邊,拿著羅蘭的刀子架在羅蘭的脖子上,突然笑出聲來,可是沒有一點幽默感。從字面上看,確實是冒著脖子被割斷的危險,夥計,他想。

沉默降臨在兩人中間。那會兒奧黛塔平靜地呼吸著。槍俠又一再告誡埃蒂留點神,(聲音很響,那女人如果只是佯睡,能聽得到,)然後說自己要去睡覺了,埃蒂說的話像一道閃電在羅蘭意識中突然閃過,這至少使他部分地明白了他需要明白的事兒。

在最後關頭,當他們通過這道門時。

她在最後變了一個人。

他總算明白了某些事情,某些事情——

「告訴你吧,」埃蒂鬱悶地凝視著殘餘的火光,「當你帶她通過那道門時,我感到我也精神分裂了。」

「什麼?」

埃蒂想了一下,聳聳肩。這太難解釋了,也許是他太累了。「這並不重要。」

「為什麼?」

埃蒂看著羅蘭,明白他是為了一個重要原因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也許他這麼以為——他想了一分鐘的樣子。「真的很難說清楚,夥計。看著這道門,完全讓我迷糊了。當你盯著什麼人穿過這道門時,那感覺就像你也跟著一道穿過來了。你明白我說的意思。」

羅蘭點點頭。

「我看著那情形像是在看電影——別管它,這不重要——一直看到最後。當時你帶著她轉向門道這邊,這時候,我第一次看見了我自己。就像是……」他搜尋著合適的字眼,但就是不知怎麼說。「我不知道。應該像是對著一面鏡子的感覺吧,但我想,那不是鏡子……因為那像是在看著另外一個人。像是把裡面的東西給翻到外面來了。像是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兩個地方。該死。我不知道。」

然而,槍俠卻驚呆了。這是他們通過門道時他曾感覺到的;這就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不,不只是她,是她們:在那一瞬間,黛塔和奧黛塔互相看到了對方,並不是一個人在看著鏡子裡的影像,而是分開的兩個人;鏡子成了窗玻璃,在那一瞬間,奧黛塔看見了黛塔,黛塔看見了奧黛塔——她們同樣都是驚恐交集。

她們各自都明白,槍俠陰冷地想。此前她們也許並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她們以前試圖想把自己給隱藏起來,但在那一瞬間,她們看見了對方,心裡就明白了,現在是心照不宣,相安無事。

「羅蘭?」

「怎麼?」

「只是喊你一聲,看你是不是睜著眼睛睡著了。看上去你足有一分鐘時間像是睜著眼睛睡了,你知道,你的眼神好像在老遠的地方。」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現在回來了,」槍俠說。「我要睡了。記住我說過的話,埃蒂,留點神。」

「我明白。」埃蒂說。但羅蘭知道——不管身上有病沒病,今晚只能由他擔當守夜人了。

接下來就發生了前敘一幕。

7

騷亂過後,埃蒂和黛塔·沃克又睡過去了(她並沒有完全睡著,癱在輪椅裡完全是一副累趴了的樣子,身子朝一邊歪著,像是要掙開繩子似的)。

槍俠,卻清醒地躺在那兒。

我得把她們兩人引向一場爭鬥,他想,但他不需要埃蒂所說的「縮水劑」來告訴自己這樣一場爭鬥可能會帶來死亡。如果光明的一方,奧黛塔贏了,可能一切都會好起來。如果黑暗的一方贏了,很有可能,她整個兒就玩完。

但他真切地意識到,要做的不是把哪一方給滅了,而是整合。他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對他可能具有的價值——她們——黛塔·沃克身上的堅定頑強——這是他看中的——但必須把她控制住。還有許多路要走。黛塔把他和埃蒂稱作某一類的怪物,她稱他們操他媽的白鬼子。這是惟一危險的錯覺,弄不好或許真會成為可怕的怪物——那些大螯蝦不是他初次遭遇的危險動物,也不會是最後出現的。這捨命戰鬥到底的女人,他曾進入過的人——今晚再次顯現了她深匿的可怕天性——那倒有可能使她在對付某些型別的怪物時變得非常得力,她要是換上奧黛塔溫文爾雅的人文氣質就更好了——尤其是現在他更需要幫手,他缺了兩根手指,而彈藥幾將告罄,身體又開始發燒。

不過還須有一個步驟。我想如果讓她們互相承認對方,少不了有一場她們彼此的衝突。怎麼做到這一步呢?

他清醒地躺在漫漫長夜裡,思忖著,身上的熱度在升高。對自己的這個問題,他沒有找到答案。

8

埃蒂在破曉前醒來,看見槍俠挨著昨晚的篝火灰燼坐在那兒,身上像印度人似的裹著毯子,他過去跟他坐到一起。

「你感覺怎麼樣?」埃蒂悄聲問。那五花大綁的女人還在睡夢中,時而驚跳一下,時而咕噥一聲,或是呻吟一下。

「沒事。」

埃蒂審視地掃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不太好。」

「謝了,埃蒂。」槍俠乾巴巴地說。

「你在發抖。」

「就會過去的。」

那女士隨著一下驚跳又發出呻吟——這回有一個詞幾乎能讓他們聽得清清楚楚。好像是說牛津鎮。

「上帝啊,我討厭看到她這麼綁著,」埃蒂喃喃地說。「像是穀倉裡一頭該死的牲口。」

「她很快就會醒來。到時候我們可以給她鬆綁。」

他倆不知是誰竟已訝然出聲,因為輪椅裡那位女士睜開了眼睛,平靜的眼神,有點兒迷惑的凝視,是奧黛塔·霍姆斯的眼神在打量他們。

過了一刻鐘,第一縷陽光照射在遠處的小山上,眼睛又睜開了——但他倆看到的不再是奧黛塔平靜的眼神,而是黛塔·沃克四下掃來掃去的瘋狂眼神。

「我昏睡過去的這陣子你們幹了我幾回?」她問。「我下面那口子裡滑溜得很,好像你們誰用那小白蠟燭幹過幾回了,你們那根操他媽的灰肉棒叫什麼xx巴玩意兒。」

羅蘭嘆著氣。

「我們走吧。」他說著厭惡地踢踢腳。

「我哪兒也不去,操你媽媽的。」黛塔吵嚷起來。

「噢,會的,你會去的,」埃蒂說,「真是非常抱歉,親愛的。」

「你們想讓我去哪兒?」

「嗯,」埃蒂說,「一號門背後不夠熱,二號門背後更糟糕,所以嘛,我們得像個神志健全的人一樣避開這些才好,我們要一直往前走,去看看三號門。這條路一直朝前走,我想也許還能碰上像哥斯拉或是三頭龍基多拉1『注:哥斯拉(godzilla)、三頭龍基多拉(ghidrathethree-headedmonster)都是日本科幻電影創作的怪獸形象,前者最初見於一九五四年拍攝的同名影片,後者是一九六四年拍攝的《三大怪獸:地球最大的決戰》的主角。』那類怪物。可我是個樂天派。我還是盼著會看見不鏽鋼廚具。」

「我不會去的。」

「你就要去了,行啦,」埃蒂說著轉到她輪椅背後。她又開始掙扎起來,但槍俠在後面打的是活結,愈掙扎抽得愈緊。不一會兒,她就停止掙扎了。她是個充滿邪毒的女人,但絕對不笨。她朝後扭頭看看埃蒂,露齒一笑,這一笑嚇得他朝後一縮——在他看來這大概是人類臉上最最邪門的表情了。

「好啦,我也許會在某個方面往前挪一點兒,」她說,「不過也許沒你們想得那麼遠,白小夥兒。肯定到不了你們想像中最遠的地方。」

「你什麼意思?」

又是那回首挑逗的露齒一笑。

「你會看到的,白小夥兒。」她的眼神瘋狂而冷靜、堅韌,一瞥之間又轉向槍俠。「你們兩個都會看到的。」

埃蒂握住輪椅背後的把手,他們又開始朝北跋涉,現在,他們往前走時身後留下的不僅是腳印,還有兩行女人輪椅的轍印,在似乎無邊無際的海灘上一直延伸下去。

9

這一天是一場噩夢。

在這種幾乎沒有變化的背景下很難估算他們一路的行程,但埃蒂知道他們的程式幾乎像爬行一樣慢。

他也明白是什麼原因。

噢,是的。

你們兩個都會看到的,黛塔說過,他們走了半個多小時後才看見那是什麼。

推呀推。

這是第一件事。在海灘上把這樣一輛輪椅往上推就像要駕車駛過深深的雪地,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兒。這是個滿是砂石的海灘,表面高低不平,輪椅可以向前挪動,但要走快些很難。剛剛順溜地推了一小會兒,輪胎的硬橡膠就卡在了貝殼或是碎石子上……接著又陷進一個流沙坑裡,埃蒂只好使勁地推,嘴裡一邊咕噥著,把這死沉的一動不動的乘客推過去。沙子吸住了輪子。你一邊使勁往前推,一邊還得把全身重量壓在輪椅把手上,否則輪椅會朝前傾覆,上邊綁著的那個死沉的玩意兒就會一頭栽到海灘上摔個嘴啃泥。

黛塔瞧著埃蒂把她往前推而不讓她顛出來,總會咯咯地笑起來。「你剛才擺弄得挺好啊,白小鬼兒?」每次輪椅遇上這種要命的地方她都這麼嚷嚷。

槍俠上前想幫埃蒂一把,埃蒂叫他走開。「會輪到你的,」他說。「我們換換手吧。」但我覺得輪到我的時間總要比他長他媽許多,一個聲音在他腦袋裡響起。他是這麼看的,他要在長途跋涉之前讓自己忙個不可開交才能打起精神朝前走,更別說要推著這個坐在輪椅裡的女人了。不,先生,埃蒂,我真為你擔心這老兄的狀況。這是上帝的報復,你知道嗎?這些年來你一直吸毒成癮,你猜怎麼著?到頭來你成了個推車子的人1『注:此處似是雙關語,原文pusher在美國俚語中亦指販毒者。』!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喘不過氣來的笑聲。

「什麼事那麼好玩,白小夥兒?」黛塔問,雖說埃蒂覺得她這話裡帶著揶揄的口氣,但聽起來還有那麼點憤怒的味道。

對我來說別指望會有什麼好玩的事兒,他想。根本不會有。只要事情跟她扯上關係。

「你不會明白的,寶貝兒。甭操心了。」

「我看你們不妨在這兒趴下吧,」她說,「你和你那無賴搭檔在這海灘上爽一回嘛。那肯定爽啦。不過,你得省點力氣還要推車哩。你好像已經沒勁了。」

「好嘛,你這麼糟蹋我倆,」埃蒂氣喘吁吁地說,「你好像從來沒有累得喘不過氣來似的!」

「我要喘著氣兒放屁了,灰肉棒子!我要把屁噴到你的死臉上!」

「你來啊,試試吧。」埃蒂把輪椅推出沙坑,推上了相對平坦的路面——只是走了一小會兒,但至少輕鬆了一段。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他已經摺騰得大汗淋漓了。

這準是挺搞笑的一天,花樣不斷,他想。我可是領教了。

裹足不前。

這是接下來的麻煩。

他們走上一片地面堅實的海灘。埃蒂把輪椅推快了許多,心裡隱隱想著他要是能保持這個額外提起來的速度,碰到下一個沙坑就能憑著慣性一下子衝過去。

可是輪椅卻猛地卡住了,一動也動不了。輪椅後面的橫檔冷不防撞到埃蒂胸口上。他咕噥了一聲。羅蘭四下打量一週,即便槍俠這般敏銳的反應能力也難以躲避面前每一個沙坑底下的陷阱。輪椅一晃悠,黛塔也跟著晃悠,還若無其事地傻笑著。最後埃蒂和槍俠好不容易把輪椅撥弄出來,她還在咯咯大笑。她身上有幾處繩子勒得太緊,都慘不忍睹地勒進肉裡去了,把肢端的血液迴圈都阻斷了;她前額上有蹭破的傷痕,淌下來的血滲進眉毛裡去了。她還在那兒咯咯大笑。

兩個男人都累得氣喘吁吁,幾乎透不過氣來了,輪椅總算又重新上路。這輛車子加上這女人的體重,分量足有兩百五十磅,但主要是輪椅的重量。埃蒂想到,如果槍俠在他那個年代(一九八七年)把黛塔弄過來,輪椅的重量就能減少六十磅。

黛塔嘰嘰咯咯地笑著,哼著鼻子,眨巴著眼睛裡面的血。

「瞧你們兩個小子把我給整的。」她說。

「打電話叫你的律師啊,」埃蒂咕噥說,「來控告我們啊。」

「你在我身後又累得喘不上氣了。你還得花十分鐘喘完氣兒再說。」

槍俠又從襯衫上撕下一縷布條——反正已是衣不蔽體,剩下多少也沒多大關係——他用左手捏著布條揩去她前額傷口上的血跡。她麻利地伸手去抓他,牙齒惡狠狠地咬得咯咯作響,埃蒂心想羅蘭要是朝後閃得慢一點,黛塔·沃克真有可能讓他的手指再報銷一兩根。

她咯咯地笑著,快活地瞪著他,但槍俠看出她眼睛深處隱藏的畏懼。她怕他。因為他是真正的大壞蛋。

為什麼他是真正的大壞蛋?也許這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她能感覺到,他對她有所瞭解。

「差點兒幹到你,灰肉棒,」她說,「這次差點幹到你。」然後就像個女巫似的咯咯地笑起來。

「抱住她腦袋,」槍俠不動聲色地說,「她咬起來像一頭鼬。」

埃蒂抱住她頭部,槍俠仔細地把她的傷口揩拭乾淨。傷口不大也不太深,但槍俠沒有貿然用乾布去擦。他一步一挪地走到海邊,把布條在水裡浸溼,然後走回來。

她一見他走近就尖聲大叫。

「別用那玩意兒來碰我!那水是有毒的!滾開!滾開!」

「抱住她的頭,」羅蘭仍然不動聲色地說。她猛地把身子從這邊甩到那邊。「我可不想冒險。」

埃蒂抱住她的頭……她想掙出去,他兩手使勁夾住。她看出他是動真格的,便馬上安靜下來,對溼布條也不再顯得那麼害怕了。原來她是假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