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母親送給她一件特別的禮物,一件藏品。」
「什麼東西?」
「對不起,我頭痛。弄得我舌頭也不順溜了。我不知道幹嘛要費這麼大勁兒來告訴你這些事,不管怎麼說……」
「你介意跟我說這些嗎?」
「不,我不介意。我想說的是,我母親送給她一個有點特色的盤子。是白色的,鑲有雅緻的藍邊。」奧黛塔微笑一下。埃蒂覺得這完全不像是一種愉悅的微笑。這個回憶當中有什麼事令她心神不安,這種回憶似乎馬上讓她感覺到置身於一個極為陌生的環境中,這環境抓住了她所有的或者是大部分的注意力。
「那盤子現在還能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就像我看到你一樣,埃蒂。我母親把它送給藍阿姨,結果她對著盤子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我想她看著這盤子想起了她和我母親童年時曾見過的相似的盤子,而那時她們的父母壓根買不起這類東西。她倆誰也沒有在童年時得到過特別的禮物。接待會結束後,藍阿姨就和她的丈夫一起去大霧山1『注:大霧山(greatsmoky),美國阿巴拉契亞山脈西部的一段,在北卡羅萊納州西部和田納西州東部之間。』度蜜月。他們坐火車走的。」她看著埃蒂。
「坐在吉姆·克勞車裡?」
「是啊,沒錯!在吉姆·克勞車裡!在這年頭,那是黑人出門旅行和他們吃喝拉撒的地兒。這正是我們想要在牛津鎮改變的事情。」
她看著他,顯然是想要他肯定她是在這兒,但他卻又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溼掉的尿片和那些詞兒。牛津鎮。只是另外的詞兒突然插進來了,只是一句歌詞,但他還能記起亨利曾一遍遍地唱著這句歌詞,一直唱到他們的母親求他停下來好讓她聽沃爾特·克朗凱特2『注:沃爾特·克朗凱特(waltercronkite,1916—),美國電視新聞主持人。一九六二至一九八一年主持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晚間新聞節目,最受美國公眾歡迎。』。
最好有人趕快去調查。歌詞裡有這樣一句。亨利用單調的鼻音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想再往下唱,可就是唱不下去,這不是很奇怪嗎?他那時大概只有三歲啊。最好有人趕快去調查。這歌詞讓他發寒。
「埃蒂,你沒事吧?」
「沒事,怎麼啦?」
「你在發抖。」
他笑笑。「肯定是唐老鴨剛從我墳墓上走過。」
她笑了。「不管怎麼樣,至少我沒把婚禮給弄糟。事情發生在我們步行去車站的路上。那晚我們和藍阿姨的朋友一起過夜,所以我父親一早叫了計程車。計程車幾乎是一眨眼工夫就到,可是司機一看我們的膚色馬上就把車開走了,好像火燒火燎地被人追攆似的。藍阿姨的朋友已經帶著我們的行李先去車站了——有一大堆行李,因為我們要在紐約呆一個星期。我記得我父親說這回他簡直等不及要看到我滿臉放光的樣子——當紐約中央公園的鐘聲敲響,所有的動物都開始翩翩起舞的時刻。
「我父親說我們是否可以步行去車站。我母親張口就同意了,說這是個好主意,因為車站只有一英里路的樣子,藉機舒展一下腿腳也好,我們已坐了三天火車,接下去還要坐半天火車。我父親說好啊,再說天氣也挺不錯的,雖然我當時只有五歲,卻分明感覺到他真是被氣瘋了,也能覺出母親那副極度尷尬的心境,他倆都不敢另外再叫一輛計程車,因為怕發生同樣的事情。
「我們在街上走著。我走在馬路內側,因為我母親擔心路上的行人車輛會撞上我。我記得當時自己還在想,是不是當我看到紐約中央公園的大鐘時我臉上就會燒起來,要不就是出了什麼事了,如果不是這事兒造成的傷害,那就是砸在我頭上那塊磚頭造的孽了。當時,一忽兒工夫一切都變得昏暗了。接著夢開始了。活靈活現的夢。」
她微笑著。
「就像我說的那些夢,埃蒂。」
「那塊磚頭是自己掉下來的,還有是人襲擊了你?」
「他們沒有發現任何人。警察也來了(很久以後我母親才告訴我,那時我大概有十六歲了),他們找到那處地方,磚頭應該是從那兒拋落的,發現那處缺了一些磚頭,還有幾塊磚頭鬆動了。那是一個公寓樓四層房間的窗外,那兒的住戶自然受到了盤問。可他們許多人都說那兒總是發生這樣的事情,尤其是在晚上。」
「當然啦。」埃蒂說。
「沒人看見有人離開那座樓房,這麼說,那塊磚頭只是意外落下。我母親說她覺得就是那麼回事了,但我想她是在撒謊。她甚至不願費神告訴我父親是怎麼想的。他倆都被那個出租司機打量我們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還有那避之不及地溜走的樣兒。這般遭遇使得他們無論如何都確信上邊有人在朝外張望,見我們過來就決定朝這些黑鬼扔一塊磚頭。
「你說的那些大龍蝦似的玩意兒快出來了嗎?」
「還沒有,」埃蒂說。「天黑之前不會出來。那麼你的看法是,所有這一切只是你被磚頭砸暈失去知覺後的一個夢。要不是這回事兒,你該以為是遭到警棍或別的什麼東西的襲擊了。」
「是的。」
「其他的夢呢?」
奧黛塔一臉平靜,聲音也很平靜,但腦子裡滿是錯綜佈列的一幅幅醜陋圖景,所有的一切都歸結到牛津鎮,牛津鎮。那首歌怎麼唱來著?兩個人在月光下被殺了,最好有人快去調查。不是很準確,卻也八九不離十。差不多。
「我大概是精神錯亂了。」她說。
7
最初鑽進埃蒂腦子裡的說法是:你要是覺得自己精神錯亂了,奧黛塔,那你就是個瘋子。
他腦子轉悠一下,把這個沒什麼意義的話題匆匆掂量過了。
結果他還是默不做聲,坐在她的輪椅旁,膝蓋頂著輪椅,兩手抱住她的腰。
「你真的是吸毒上癮了嗎?」
「唔,」他說,「這就像是酒精上癮似的,或是興奮劑上癮。這不是你能克服得了的。我曾在自己腦子裡聽見有聲音在說‘是的,是的,對啊,沒錯,’知道是這回事,但現在我才真的明白了。我還是需要它,我想一部分的我總是需要這玩意兒,不過實際上那也都過去了。」
「什麼是興奮劑?」她問。
「在你那年頭還沒發明出來呢。是一些摻了可卡因的玩意兒,就像是把tnt炸藥變成了原子彈。」
「你做過嗎?」
「老天,沒有。我那玩意兒是海洛因。我告訴過你。」
「你不像個癮君子。」她說。
看模樣埃蒂倒是相當英俊……如果,如果不在意他身上衣服上發出的穢臭。(他沖洗自己的身子,也洗衣服,可是沒有肥皂,他沒法正兒八經地洗澡和洗衣服。)羅蘭走進他的生活時,他一直留著短髮,(這樣的形象通過海關容易些,噢,我的天,結果卻成了天大的一個笑話,)現在那長度也還得體。他每天早晨都刮臉,用羅蘭那把刀子,一開始下手還小心翼翼的,後來膽子大起來了。亨利去越南那會兒他還太嫩,根本用不著刮臉,直到亨利回來他也沒幾根鬍子,他從來沒留過鬍子,但有時隔了三四天,他們的媽媽就嘮叨著要他「收割一下臉茬子」。亨利有點潔癖,(在某些事情上他一絲不苟——淋浴後要擦腳粉;牙齒一天要刷三四次;喝過什麼飲料後都要漱口;衣服要掛起來,)他把埃蒂也弄成這麼副神經兮兮的樣子。一早一晚都得把臉收拾乾淨。這些習慣已深深植根於他的生活中,就像亨利教過他的其他事情一樣。當然,還包括用「針」來關照自己。
「是不是太乾淨了?」他問她,露齒而笑。
「太白了。」她吭了一聲,然後就沉默了,肅然地眺望遠處的海。埃蒂也沉默了。如果是這樣的回覆,他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對不起,」她說,「這話很不近人情,也很不公正,很不像我說的。」
「這又沒關係的。」
「不是的,這就像是一個白種人對一個膚色較淺的人說‘天吶,我真沒想到你是個黑人。’」
「你覺得你像是一個更有公正意識的人。」埃蒂說。
「我們所想到的自己,和我們實際上的自我,很少有共通之處,我應該想到的,但是沒錯——我是想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更有公正意識的人。所以,請接受我的道歉,埃蒂。」
「有一個前提。」
「什麼?」她又露出可愛的笑容。那挺好,他喜歡自己能夠讓她微笑。
「要給人一個公正的機會。這就是前提。」
「什麼公正的機會?」她覺得有點兒好笑。埃蒂沒準是用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在嚷嚷,也許感到自己有點底氣了,但對她來說那是不一樣的。對她來說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估計,也許對她來說任何事情都應該如此。
「這是三度投生。碰巧有這事兒。我是說……」埃蒂清了清喉嚨。「我不擅長那種哲學把戲,或者說,你知道,蛻變,質變,或者不管你喜歡怎麼叫吧——」
「你的意思是說形而上學吧?」
「也許吧。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可我知道,你不能對你的感覺告訴你的一切都不相信,為什麼,如果你相信所有這一切都是夢的話——」
「我沒有說是夢——」
「不管你說的是什麼,說到歸齊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是假的真實?」
如果剛才她聲音中還有一點屈尊的意味,這會兒已蕩然無存。「哲學和形而上學可能不是你的專長,埃蒂,你在學校裡肯定喜歡爭辯。」
「我從來不爭辯。那都是基佬、巫婆和膽小鬼們的事兒。好比什麼象棋俱樂部。你說什麼?我的專長?什麼是專長?」
「就是你喜歡的什麼事。你說什麼?基佬?什麼是基佬?」
他看了她一眼,聳聳肩。「男同志。搞同性戀的傢伙。別介意。我們可能整天交換的都是俚語。那沒法把我們扯到一塊兒去。我想說的是,如果一切都是夢的話,那也可能是我的夢,不是你的。你可能是我夢裡想像出來的一個人。」
她聲音發顫地微笑著。「你……又沒人拿石頭砸過你。」
「也沒人砸過你。」
這下,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我記不起是什麼人了。」她尖刻地糾正道。
「我也是!」他說,「你告訴過我,在牛津鎮時他們非常粗暴無禮。那麼,那些海關的傢伙在沒找到他們搜尋的毒品時也不見得多麼歡喜快活啊。他們裡邊有個傢伙用槍托砸我腦袋。我這會兒也許正躺在貝拉維尤醫院的病房裡,他們在寫報告說明他們審訊我的時候我變得狂躁起來,結果被他們制服的經過。而我在他們寫報告的當兒夢見了你和羅蘭。」
「那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因為你是這樣一個聰明的交遊廣泛的沒有腿的黑人女士,而我只是一個從城市下只角出來的癮君子?」他說這話時咧開嘴巴笑著,意思是這不過是一個友好的玩笑,而她卻突然對他變了臉色。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黑人!」
他嘆了口氣。「好吧,但這也會習慣的。」
「你真應該到辯論俱樂部去。」
「操蛋。」他說,她的眼神的變化使他再次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異其實比兩人膚色的區別還要大;雙方是在各自隔絕的島嶼上與對方交談。隔開他們的是時間。沒關係。這些話引起了她的注意。「我不是要和你爭辯,我是想叫你醒醒,面對現實,實實在在把你喚醒,這就夠了。」
「至少,我或許不妨暫且根據你的三度投生的說法來採取行動,既然這……這境況……還是這樣,不過有一點要注意: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完全不同的。這種根本性的差別真是太大了,而你都沒發現。」
「那你說給我聽聽呀。」
「在你的意識中沒有什麼不連貫的地方。可在我這兒這種不連貫可太明顯了。」
「我不明白。」
「我是說你可以把你那個時間段裡發生的事情都貫穿起來,」奧黛塔說。「你的事情一樁連著一樁:飛機上,被人進入……那個……被他——」
她帶著明顯的厭惡朝山腳下那片地方點點頭。
「存放毒品,警員把你扣下了,所有的情節順下來是一個完整的驚險故事,沒有丟失的環節。
「至於我自己,我從牛津鎮回來,碰上安德魯,我的司機,他載我回公寓。我洗了澡想睡覺——我腦袋痛得厲害,我每次頭痛時只有睡覺才是惟一的良方。但這時已經快到半夜了,我想要不還是先看看電視新聞吧。我們有些人被釋放了,可是我們離開時還有不少人仍被押在牢裡。我想知道他們的案子是不是也解決了。
「我擦乾身子穿上浴袍,走進臥室,開啟電視。新聞主持人開始報道赫魯曉夫的一個講話,還有美國向越南派遣顧問的事兒。他說,‘我們有現場拍攝的畫面來自——’接著他就消失了,我便隨著車輪滾到了這個海灘上。你說你看見我正在某處神奇的門道那邊,而那門道現在不見了,你說我那會兒在梅西公司,正在偷竊。所有這些都太反常太荒謬了,但即便一切都是真的,我也該找些更高階的東西呀,那也比偷假珠寶好。我是不戴珠寶的。」
「你最好瞧瞧你自己的手,奧黛塔。」埃蒂平靜地說。
她擺弄了好長時間,從左手小指(上面有枚戒指,大而俗氣,那是假冒的飾件)打量到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老大的蛋白石戒指(更是大而俗氣得要命,倒還是真傢伙)。
「這樣的事兒一樁都沒發生過。」她堅定地重複道。
「你好像一部破碎的紀錄!」他一開始對她的態度真有點惱火了。「每一次人家在你那個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小故事裡捅開一個窟窿,你就只會退縮到‘這樣的事兒一樁都沒發生過’這種鬼話上邊。你最好把它理理清楚,黛塔。」
「別叫我這個!我討厭死了!」她猛地發作起來,渾身顫抖著,埃蒂只好縮回去了。
「對不起,上帝啊!我不知道。」
「我明明是在晚上,一下子卻進入了白天,明明是沒穿正式衣服,現在卻穿戴整齊,從我的臥室跑到了這個荒涼的海灘。而真實的情況是:一個大腹便便的紅脖梗傢伙用棍子朝我頭上砸了一下,事情就是這樣!」
「但你的記憶並沒停留在牛津鎮。」他溫和地說。
「什——什麼?」她的聲音又開始不穩定了。也許是看見了什麼她不想看見的東西,就像那些戒指。
「如果你是在牛津鎮被打暈了,為什麼你的記憶並沒有停留在那兒呢?」
「這種事情並不總是很有邏輯性的。」她又去撫拭太陽穴。「尤其是這會兒,如果在你看來都是一樣的,埃蒂,我就得趕快結束這場談話了。我的頭痛又發作了。痛得厲害。」
「我想有沒有邏輯性完全取決於你是不是願意相信它。我看見你在梅西公司,奧黛塔。我看見你在那兒偷東西。你說你不會做這樣的事還說得像回事似的,你也告訴我你根本不戴珠寶首飾。你這麼跟我說的時候,好幾次低下頭去看手上的戒指。那些戒指明擺著嘛,你卻視而不見似的,像是直到我叫你去看你才看見似的。」
「我不想談這個!」她叫喊起來,「我頭部受過傷!」
「好啊。可是你知道你是在什麼地方把時間給遺忘的,不是在牛津鎮。」
「讓我自己呆一會兒。」她木訥地說。
埃蒂看見槍俠攜著滿滿兩袋水艱難地回來了,一袋系在腰間,另一袋搭在肩上。他看上去已是疲憊不堪。
「我真希望能幫你一下,」埃蒂說,「但要幫你的話,我想我最好還是實話實說。」
他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但她還是垂著腦袋,指尖不停地按摩著太陽穴。
埃蒂去迎羅蘭了。
8
「坐下,」埃蒂拿過袋子。「你看上去是累趴了。」
「是的。我又發病了。」
埃蒂看著槍俠潮紅的臉頰和前額,以及他皸裂的嘴唇,點點頭。「我本來還希望別出這事,但我一點也不奇怪,夥計。你沒想到這是有一個週期的。巴拉扎沒存下足夠的凱福萊克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沒把青黴素給用足了,你就不能把感染給徹底制住。你只是把它給壓下去了。幾天以後,它還會重新冒頭。我們需要更多的藥,好在這兒至少還有道門可以過去。同時你得放鬆些,休息休息。」但埃蒂不快地想到奧黛塔失去的腿,還有每天尋找水源的路將越來越長。他不知道羅蘭是不是挑了個最糟糕的時間舊病復發。他估計有這可能;只是還不知情況會怎麼樣。
「我得告訴你關於奧黛塔的一些事情。」
「這是她的名字?」
「嗯。」
「很可愛。」槍俠說。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但她對這兒的感受卻不可愛。她覺得她不在這兒。」
「我知道。而且她也非常不喜歡我,對嗎?」
是的,埃蒂想,但也擋不住她認為你是幻想中的一顆鼻屎。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理由幾乎是一樣的,」槍俠說,「她不是那個我進入她腦袋裡的女人,不是你看見的那個,完全不是。」
埃蒂呆住了,然後突然點點頭,變得興奮起來。那個鏡子裡模糊的影子……那張狂吼亂叫的臉……這個人是對的。耶穌基督啊,當然他是對的!這根本不是奧黛塔。
接著他想起了那雙手,從披巾裡漫不經意地伸出來,然後又似乎漫不經心地把那些假珠寶摟進她那個大皮夾裡——看上去幾乎就是這樣,好像她等著被抓似的。
戒指就在那兒。
同樣的戒指。
但這並不意味著應該是同一雙手啊,他漫無邊際地想開去,可是隻持續了一秒鐘。他仔細看過她的手。是同樣的手:手指纖長而優雅。
「不,」槍俠繼續說,「她不是的。」他的藍眼睛仔細地端量著埃蒂。
「她的手——」
「聽著,」槍俠說,「仔細聽好了。我們的生命可能就取決於這件事了——我的生命,因為我又病了,你的生命,因為你已經愛上了她。」
埃蒂無語。
「兩個女人同在她一個身軀裡。在我進入她腦子裡時她是一個女人,而當我把她帶回到這兒時她又變成了另一個女人。」
這會兒埃蒂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一些奇怪的事兒,或者是我不理解,或者是我理解了卻又飄開去了。似乎是很重要的事兒。」
羅蘭的眼光越過埃蒂,朝海灘邊的輪椅看過去,那輪椅孤零零地從一個烏有之鄉過來,停在短暫的旅程盡頭。他把目光收回到埃蒂身上。
「我幾乎一點也不明白,或者是不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你自己得留點神。你明白嗎?」
「是的。」埃蒂感到自己的肺部似乎沒什麼氣了。他明白——或者,至少是對槍俠說的事兒有一種看電影似的表面的直截了當的理解——但是他的肺部似乎沒有氣來支撐他解釋這些,也不可能有。他感到似乎羅蘭把他所有的氣都給放跑了。
「好,因為在門另一邊的這個女人,這個我進入過她腦子的女人,就像晚上爬出來的那些大螯蝦一樣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