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女士 第二章 陡然生變

「我記得從臺階走下去,到了站臺上,然後是——」

「有人推了你一把。」這聲音非常蠢,可是這有什麼問題嗎?真是很蠢。

「把我推到列車前頭?」

「是的。」

「我失去了兩條腿?」

喬治想把什麼嚥下去,卻沒法嚥下去。他咽喉那部位好像少了潤滑功能。

「沒有全部失去。」他空洞地安慰著,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快點昏睡過去吧,他當時想,求求你快睡——

眼睛又睜開了,灼灼發亮。一隻手伸出,張開五指猛地扇過來,離他的臉不到一英寸——再近一點他就該被送到急診室去給臉頰縫針,而不是在這個地方和朱利奧·埃斯特維茲一起抽菸了。

「你們這些狗屁不西的東西,不過是一幫狗孃養的白鬼子!」她尖叫著。她的臉是那麼猙獰怪異,兩眼彷彿閃著地獄之光。這簡直不像是一張人的面孔。「我要把每個看見的白鬼子都給殺了!要操他們,要把他們那球剁下來,要唾他們的臉!要——」

這完全是瘋了。她說起話來活像一個卡通黑女人,巴特弗利·麥克奎恩2『注:巴特弗利·麥克奎恩(butterflymcqueen,1912—1996),美國黑人電影女演員。』跑進了「樂一通」3『注:「樂一通」(looneytunes),美國華納公司出品的卡通系列短片,有兔八哥、達菲鴨等卡通造型。』的世界裡。她——或者說是它——看上去還有點超凡的能耐。這一邊尖叫一邊扭動著身體的女人,看上去似乎不可能是半小時前剛剛在地鐵裡遭受一場不期而遇的截肢手術的患者。她咬牙切齒,不時伸出手來抓他。鼻涕從她鼻孔裡淌出,唾水從她唇邊濺出,髒話從她嘴裡噴出。

「再給她打一針,醫生!」助理醫生大聲嚷嚷。他臉色變得蒼白。「看在耶穌基督份上,給她來一針吧!」助理醫生伸手去拿那個醫療器具箱。喬治擋開了他的手。

「滾開,沒用的東西。」

喬治回頭看了一下病人,看見的卻是一雙平靜、文雅的眼睛在注視著他。

「我還能活下去嗎?」她用一種社交場合的口氣問。他想,她不知道剛才的事,完全不知道。這麼說,僅僅一眨眼功夫,竟然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人。

「我——」他噎住了,他隔著外衣摩挲著自己跳得飛快的心臟,強令自己要穩住心神。他救了她的命。可是她的精神問題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

「你好嗎?」她問他,聲音裡表達的真誠的關心使他做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為了她對他的問候。

「是的,夫人。」

「你是回答我哪個問題呢?」

有那麼一刻他不知該怎麼回答,但隨即便衝口而出:「兩者都是,」說著便握起她的手。她也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他注視著她清澈明亮、閃閃動人的眼睛,心想男人會愛上她的,然而緊接著她的手就變成了爪子,她就該斥罵他這個白鬼子了,她要剁了他的球,她要把這些白鬼子嚼嚼吃了。

他抽出手掌,看看手上是不是被抓得血淋淋的,思緒飄忽地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採取什麼措施才好,因為她是有毒的,這個女人是毒物,讓她咬上一口就像被銅頭蝮蛇或是機器軋一下,一回事。手上沒有血。這時再看她,又變成另一個女人了——前面那個。

「求求你,」她說。「我不想死。求——」未及說完她就暈過去了,這倒好,對所有的人都好。

4

「你在想什麼呢?」朱利奧問。

「誰會在這組大賽中勝出?」喬治使勁壓著懶漢鞋的粗後跟。「芝加哥白襪子隊1『注:芝加哥白襪子隊(whitesox),棒球隊名稱。』。我在普爾2『注:普爾(pool),一種博彩方式,這裡指一種體育彩票。』盤中押了他們。」

「你覺得這位女士怎麼樣?」

「我覺得她可能得了精神分裂症了。」喬治字斟句酌地說。

「是啊,我知道,我是說,她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

「她需要幫助,先生。誰給她幫助呢?」

「嗯,我已經幫過她了。」喬治說,但他臉紅了,好像有些羞赧之色。

朱利奧看著他。「如果你給過她幫助,你就應該幫下去,不應該讓她死去,醫生。」

喬治看一下朱利奧,但發覺自己無法忍受朱利奧直視的眼睛——那不是譴責,而是悲哀。他走開了。

有個地方要去。

5

時間回放:

在事件發生的那段時間裡,奧黛塔·霍姆斯的大部分還是被控制住了,但黛塔·沃克卻走得遠得多,黛塔最喜歡的事情是偷竊。身體的慾望壓根兒算不了什麼,不就是事後打發一下的事情嘛。

拿走什麼東西才是要緊的。

當槍俠在梅西公司鑽進她的腦袋時,黛塔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地尖叫起來,她手上正把偷來的珠寶往皮夾裡塞,一下子卻僵在那兒了。

她尖叫是因為羅蘭進入了她的意識,他到來的那一刻她意識到了,感到好像是在腦袋裡面開了一扇門。

她尖叫是因為感到入侵者是個白鬼子。

她看不見,但是卻能感覺到他的膚色是白的。

商店裡的人都四處張望。一個樓層巡查員發現了她——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發出了尖叫,她的皮夾開啟著,那隻正要把珠寶往包裡塞的手好像僵住了。儘管是在三十英尺開外,也看得出那隻包的價值相當於她在偷的那些東西的三倍。

樓層巡查員喊道:「嗨,傑米!」傑米·海爾沃森,梅西公司的便衣保安,四下張望著看是什麼地方出事了,接著他馬上拔腿跑向那個坐輪椅的黑人婦女。他不由自主地跑起來——他當了十八年的警察,早已訓練有素——當然他已經在想,可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小糾紛。小孩子、殘疾人、修女,他們總是會鬧出點小糾紛來的。他們在處理這類事兒的仲裁人面前大喊大叫一通,然後走人。擺平這種事情不那麼容易,因為殘疾人也往往可能粘乎個沒完。

但他還是一樣得跑過去。

6

羅蘭突然在這裡面感受到一種陷於蛇穴的劇烈反感和恐懼……接著他聽到那女人的尖叫,看見一個腆著肚子像一袋土豆似的大個子男人朝她/他跑過來,看見人們在望著他們,不由得緊張起來。

突然他成了那個膚色黢黑的女人。他感受到她內在的某種奇怪的二重性,但還不能弄明白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轉動輪椅飛馳而去。走廊從他/她身邊一閃而過。人們從兩個方向追來。皮夾掉了,裡面倒出黛塔一些私密的小玩意兒,還有她從那個樓層一溜寬寬的櫃檯上偷來的東西。那個腆著沉重的大肚子的男人踩在仿製的金項鍊和口紅管上,滑了一跤,一個屁股墩摔倒在地。

7

狗屎!海爾沃森心裡憤怒地咒罵,一隻手已伸進裝著點三八手槍的蛤殼式槍套的運動衣裡邊。這時他的頭腦清醒過來了。這不是什麼吃錯了藥的誤打誤撞,也不是武裝搶劫;只是那個坐輪椅的殘疾黑人女子乾的好事。她滾動著車輪疾馳而去,像是那種玩減重短程高速賽車的朋克,但總歸只是一個殘疾的黑人女子啊。他該怎麼辦?朝她開槍?那也許管用,不是嗎?走廊盡頭是兩間更衣室。

他站起來,揉揉摔痛的屁股,又去追她,只是有點一瘸一拐。

輪椅駛進一間更衣室。門砰地關上,裡面門把手別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這可逮著你這狗孃養的了,傑米想。我要給你吃大苦頭。我可不在乎你是要撫養五個孤兒還是隻有一年好活。我不想傷害你,但是,寶貝兒,我要來搖一搖你的骰子。

他趕在樓層巡查員之前跑到更衣室門口,用左肩一頂,砰地撞開了更衣室的門,那裡面是空的。

沒有黑人女子。

沒有輪椅。

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樓層巡查員,眼睛瞪得老大。

「另一間!」樓層巡查員喊道,「另一間!」

傑米還沒挪動腳步,樓層巡查員就開啟了另一間的門。裡面一個穿著亞麻裙子,僅戴著一副普萊泰克斯胸罩的女人尖叫起來,雙臂交叉環抱胸前。她長得非常白,而且絕對不是殘疾人。

「抱歉。」樓層巡查員說著,血已湧上面龐。

「快滾出去,你這變態的傢伙!」穿亞麻裙子戴著胸罩的女人喊道。

「是,是,太太。」樓層巡查員邊說邊關上門。

海爾沃森回頭看看。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海爾沃森問。「她到底進來過沒有?」

「她進來過。」

「那麼她到哪兒去了?」

樓層巡查員只好搖搖頭。「我們回去把那些撒了一地的玩意兒收拾起來吧。」

「你去收拾那些破玩意兒,」傑米·海爾沃森說。「我的屁股都摔成九瓣了。」他停了一下。「實話告訴你吧,老夥計,我也完全給搞糊塗了。」

8

聽到門在身後砰地關上時,槍俠用力把輪椅推進門裡,轉了半個圈,看著那個門。如果埃蒂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下手的話,那就全完了。

但門是開著的。羅蘭推著影子女士穿過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