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女士 第一章 黛塔和奧黛塔

埃蒂,這回卻瞧得一愣一愣。手上的左輪槍抖抖瑟瑟地滑落下來。槍俠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中把槍拿過來,但他沒這麼做。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兒。空手奪槍是他很久以前學會的一個把戲。

此刻門外的那番景象弄得槍俠頭暈目眩——這同一瞬間的幻化卻讓埃蒂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慰藉。羅蘭從來沒看過電影。埃蒂看過成百上千次了,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個移動視角拍攝的鏡頭,就像是《萬聖節》或是《閃靈》1『注:《閃靈》(theshining),根據斯蒂芬·金同名小說改編的恐怖片,著名導演庫布里克一九八〇年的作品。』中的鏡頭。他甚至知道他們是怎麼稱呼那種拍攝移動鏡頭須藉助的器械。那叫減震器2『注:減震器(steadi-cam),中文另一名稱按音譯作「斯坦尼康」。』。就是那樣叫的。

「也跟《星球大戰》似的,」他喃喃地說。「死亡星球。他媽的那個碎裂的玩意兒,記得嗎?」

羅蘭看著他,沒說什麼。

一雙手——深棕色的手——進入羅蘭透過門道展開的視野,埃蒂嚇了一跳,還以為是銀幕上的什麼特技鏡頭……因為銀幕上的鏡頭恰好是一個最適合提供幻覺的角度,你還以為自己就能走進那場景中——就像《開羅的紫玫瑰》那片子里人一下子鑽出來似的,這人也可以走出來,走進現實世界。極棒的電影。

埃蒂還沒從那電影鏡頭中完全醒過神來。

這會兒已轉到電影沒有拍攝到的門另一邊的場景。那是紐約,沒錯——那計程車喇叭鳴叫聲總不會錯的,像以往一樣低沉得有氣無力——告訴人們這是紐約的計程車——這是紐約某個他去轉悠過一兩回的百貨商店,但這是……是……

「這是很早以前的。」他喃喃地說。

「比你的年頭要早?」槍俠問。

埃蒂看著他,笑笑。「沒錯,如果你要讓事情這麼進行下去的話,沒錯。」

「你好,沃克小姐,」一個探詢的聲音。這個場景在門道中突然被拉了上去,甚至弄得埃蒂都有些暈眩的感覺,現在他看見一個售貨小姐,顯然她認識那雙黑手的主人——認識她,可是有點討厭她或是怕跟她接近的感覺,或是二者兼而有之。「今天想買點什麼?」

「這個。」黑手的主人拿過一條鑲著藍邊的白披肩。「不用包起來,就這樣擱在袋子裡好了。」

「現金還是——」

「現金,一向都是現金,不是嗎?」

「是啊,沒問題,沃克小姐。」

「我很高興能讓你滿意,親愛的。」

那售貨小姐扮了個不易察覺的鬼臉——她轉身時被埃蒂逮個正著。也許只是那個女人說話的方式被售貨小姐認為是「傲慢的黑人」,(以他的人生經歷而言,他再次感覺到這場景與其說是市井現實不如說是在拍電影或是演戲,因為看起來就像是在看人拍一部六十年代的電影或是佈置那個場景,就像是在《炎熱的夜晚》3『注:《炎熱的夜晚》(intheheatofthenight),一九六七年拍攝的一部反映種族歧視的美國影片。下文中提到的辛尼·波伊提爾和羅德·斯泰格爾是該片的兩位主演。』一片中跟辛尼·波伊提爾和羅德·斯泰格爾配戲,)但這會兒的情況好像還更簡單些:羅蘭的影子女士,不管是白是黑,總之是一個粗魯的妓女。

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該死的這都沒什麼兩樣。他只關心一樁事,就是他媽的出去。

這裡是紐約,他幾乎可以聞到紐約的氣味。

而且紐約就意味著某種滋味。

他幾乎可以聞到那種滋味了。

可是萬一弄出什麼故障的話,會嗎?

一個操他媽的大故障。

8

羅蘭仔細觀察著埃蒂,雖說在過去的任何時間裡,只要願意,他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把埃蒂殺了,不過他還是默不作聲地由他去,在許多情況下讓埃蒂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埃蒂意味著許多事情,這許多事情都有些不妙,(作為一個有意識讓一個孩子墜入死亡的人,槍俠知道「好」和「不妙」之間的差別,)但有一條很清楚,埃蒂不蠢。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想他能擺平。

所以他這麼做。

他回頭看著羅蘭,做了一個笑不露齒的表情,槍俠的左輪槍在他手指上轉了一下——笨拙地——摹仿著射手作秀的最拿手的一個動作,然後舉槍指向羅蘭,先是槍托對著他。

「這玩意兒也許是所有那些好事兒當中的一個屎球,不過對我還是有點用處,對不對?」

當你想做什麼事情時,你可以做得更聰明點兒,羅蘭想。為什麼你總要選擇用愚蠢的方式來說話呢,埃蒂?你是不是覺得這就是你哥哥被注射毒品而死的那地方的人的說話方式?

「對不對?」埃蒂又問。

羅蘭點點頭。

「我要是把它射進你身上,這扇門會出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那就是來試一下。」

「好吧,那麼你覺得會發什麼事呢?」

「我想它會消失掉。」

埃蒂點點頭。這也正是他想到的。呸!像變魔術一樣!現在你看到了,朋友,這會兒你看不到了。就像拍電影或演戲,拉來個六槍連發射手,卻把子彈射進拍片人身子裡,這也沒什麼兩樣,對不對?

如果你把拍片人幹掉,電影也就停了。

埃蒂不想讓畫面停下來。

埃蒂要讓他的錢值錢。

「你可以自己走過這扇門去。」埃蒂慢慢地說。

「是的。」

「分開走。」

「是的。」

「然後你鑽進她的腦子裡,就像當初進入我腦子裡一樣。」

「沒錯。」

「這樣你就能搭著這趟順風車進入我的世界,但也就那樣了。」

羅蘭什麼也沒說。搭順風車是埃蒂有時會使用的說法,他不太明白這詞……但他抓住了其中的要義。

「你完全可以用你自己的身體穿過去,就像在巴拉扎那兒一樣。」他說出聲兒了,其實只是在對自己說。「但是你需要我來對付這事兒,是不是?」

「沒錯。」

「然後讓我跟著你。」

槍俠還張著嘴,但埃蒂已搶過話頭。

「不是現在,我不是說現在,」他說。「我知道我們要是……在那兒出現,肯定得引起騷亂或是什麼該死的事兒。」他大聲地笑起來。「就像魔術師從帽子裡抓出一隻兔子,問題是沒有帽子,我肯定沒有。我們得等到她單獨一個人的時候——」

「不。」

「我會和你一起回來的,」埃蒂說。「我發誓,羅蘭。我說到做到。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我知道我是其中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在海關救過我,但我想我在巴拉扎那兒也救過你——你現在還記得嗎?」

「我記得,」羅蘭說。他記得埃蒂從寫字檯後面躥起,全然不顧危險,只是一瞬間的猶豫。

只是一瞬間。

「那麼怎麼樣呢?彼得替保羅付賬1『注:彼得替保羅付賬,原文peterpayspaul,這是一句諺語,意為境遇相同的人互相幫襯是很自然的事兒。』。一隻手洗另一隻手。我只想回去幾個鐘頭。弄點外賣的炸雞。也許再捎帶一盒唐肯甜甜圈。」埃蒂朝門那邊點點頭,那兒的場景又開始閃移。「你怎麼說?」

「不,」槍俠說,可是此刻他幾乎沒法想埃蒂的事。這一陣正朝上面通道移動——這位女士,不管她是誰,不像是一個正常人在移動——其實她自己並沒動,羅蘭抬眼注視埃蒂之際,埃蒂已經移動了,要不(他停下來思忖,以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這樣瞧見自己的鼻子出現在自己的視覺邊沿)這是他自己移動的方式。當一個人在走動時,眼前的視線就會輕微地擺動:左腿,右腿,左腿,右腿,在你走起來時,眼前的世界會輕微地前後擺動一會兒——在你走過一陣之後就是那種感覺,他這麼猜測——你只是忽視了這現象。可是這位女士並沒有如此擺動——她只是在一個通道里平滑地向上移動,好像沿著一條自行駛動的線路。有意思的是,埃蒂也有同樣的視覺感受……只是對埃蒂來說,這倒更像是加了減震器的鏡頭效果了。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因為已經挺熟悉了。

羅蘭實在感到奇怪……但這時埃蒂的聲音灌進了他的耳膜,那顫抖的喊叫。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他媽的不行?」

「因為你想要的不是一隻雞,」槍俠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埃蒂。你想要‘注射’,你想要把那毒品弄‘到手’。」

「那又怎麼樣?」埃蒂喊著——幾乎是叫囂。「我想這麼著那又怎麼樣?我說過我會跟你一起回來的!我向你保證!我說到做到,我他媽向你保證!你還想要什麼?你想要我以我老媽的名義發誓?行啊,我就以我媽的名義發誓好了!你想要我以我哥亨利的名義發誓?好啊,我發誓好了!我發誓!我發誓!」

恩裡柯·巴拉扎本來應該告訴他——只是槍俠不需要巴拉扎這樣的人來教他什麼人生的真諦:永遠不要相信一個癮君子。

羅蘭瞧著那門點點頭。「等我們找到塔了,至少,你的那一部分生命就終結了。塔的事情辦完後,我什麼也不在乎了。那以後,你想怎麼奔地獄去就怎麼去好了。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

「噢,你他媽的這個狗屁唬人精,」埃蒂嘟囔道。聲音裡顯然聽不出多少激憤的情緒了,但槍俠看見他眼裡有一點淚光在閃動。羅蘭什麼也沒說。「你知道那是不會有的以後,這事兒不是為我,不是為她,也不是為著耶穌眼裡的任何第三者。也許都不是為你自己——你這樣子看上去比亨利最糟糕的時候還糟。如果我們沒死在找你的塔的路上,我們也註定要死在那個該死的地方,你幹嘛不對我實說,要對我撒謊?」

槍俠感到一陣隱約的羞恥,他只是簡單地重複道:「至少現在,你的那一部分生命已經終結。」

「是嗎?」埃蒂說,「那好,我跟你兜底說吧,羅蘭。你穿過這道門進入她那具軀殼之後,我可知道你的真身是什麼模樣。我知道是因為在這之前我見過。我不需要你的槍。在這鳥不拉屎的太虛幻境,我隨便弄你一下就成了,朋友。你甚至可以把那女人的腦袋扭過來就像那會兒扭動我的腦袋一樣,瞧瞧我把你那一部分(這下你什麼也不是,只是那個該死的坎兒)給怎麼處理了。等夜晚一到,我把你拖到水邊。到時候你可以看到那些大怪物撲到你那一部分也就是你的軀體上。那當兒你可別急急忙忙往回趕哦。」

埃蒂停頓一下。波濤拍岸,風在海螺空殼裡一個勁兒地轉悠,聲音聽來特別響。

「這下我會用你的刀來割斷你的脖子。」

「然後把門永遠關上?」

「你說我的那一部分生命已經終結了。你還沒說到點子上呢。你瞧瞧紐約,美國,我這時代,那每樁事情。如果都是這副樣子,我想這段生命終結也罷。那些折騰過火的叫人失望的事兒,那些成堆結夥的喧囂起鬨。就是這樣一個世道,羅蘭,傑米·史華格2『注:傑米·史華格(jimmyswaggart,1935—),美國著名的電視傳道人。』看上去都顯得神志挺正常了。」

「前面有偉大的奇蹟,」羅蘭說,「偉大的冒險行動。更重要的是,有事業可以去追求,有機會可以贖回你的榮耀,還有其他的東西。你也許能成為一個槍俠。我不想做最後的槍俠。最後的槍俠是你,埃蒂。我知道,我感覺到了。」

埃蒂笑了,眼淚卻流下了臉頰。「噢,好極了。好極了!那正是我需要的!我的哥哥亨利。他曾是一個耍槍的。在那個叫做越南的地方。那對他太好了。你真該看到他鄭重承諾的樣子,羅蘭。如果沒人幫忙,他自己甚至都去不了該死的洗手間。如果沒有誰來幫他一把,他就只好坐在那裡看btw摔跤大賽3『注:btw摔跤大賽(bigtimewrestling),美國的一項具有娛樂性的摔跤賽事。』,然後尿在他媽的褲子裡。做一個槍俠真是太偉大了。我可以看見這樣的前景。我老哥不過是個吸毒的傢伙,你真他媽的瘋了。」

「也許你的哥哥缺乏明確的榮譽感。」

「也許吧。我們不可能在這個‘大事業’中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你在‘你的’以後使用的一個詞,如果你碰巧吸了大麻或是偷了某人的雷鳥車輪,併為此而被送上法庭。」

埃蒂喊得更響了,同時也在訕笑。

「你的朋友們,你在睡夢裡提到過他們,比如那個叫庫斯伯特的傢伙——」

槍俠不覺吃了一驚。在他漫長的訓練有素的職業生涯中從未有過這種驚訝。

「你說起他們就像說起新招募的海軍軍士,他們是否有你所說的那種能力呢?冒險、追求、榮譽感?」

「他們都理解榮譽感,是的。」羅蘭慢慢地說,想起所有那些離去的人。

「他們經歷的槍戰是否比我哥更多呢?」

槍俠無語。

「我知道你,」埃蒂說,「我瞭解所有像你這樣的人。你不過是又一個唱著‘前進,基督的戰士’那種歌曲的狂人——一手舉旗,一手握槍。我不想要什麼榮譽。我只想要一份雞肉快餐和來上一針。我得告訴你:要走快走。你抬腿就能過去。但只要你前腳一走,我後腳就把你的喉嚨割斷。」

槍俠緘口不言。

埃蒂壞壞地笑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滴到手背上。「你知道在我們那兒管這種情況叫什麼嗎?」

「什麼?」

「暴力對峙。」

有一刻,他們只是互相瞪視著對方,隨後羅蘭迅速朝門瞥了一眼。他們兩人都看到了一些情景——羅蘭比埃蒂看得更清楚些——又是一個挪轉。這回是轉向左邊。那兒擺設著珠寶。有些擱在防護玻璃下面,但大部分擺放在外邊,槍俠估計那都是些不值錢的假貨……就是埃蒂說起過的人造珠寶首飾。看上去那雙暗棕色的手像是心不在焉地在那些珠寶裡挑挑揀揀,接著,又一個售貨小姐出現了。那些對話他倆都沒去留意,稍後這位女士(姑且算是女士,埃蒂想)要求看看別的珠寶。售貨小姐走開去,這時羅蘭的眼睛迅速轉了回來。

那雙深棕色的手又出現了,只是這會兒手裡多了只皮夾。開啟皮夾。突然間,她伸手抓起一把東西——很明顯,絕對是抓了一把東西,就那麼隨手抓來——放進了皮夾。

「好啊,瞧你召集的好人吶,羅蘭,」埃蒂說,帶點兒苦澀的調侃。「你先是招了個抽白粉的作為你的基幹人馬,這會兒你又弄個黑皮膚的商店偷兒——」

可是羅蘭已穿過門道走在兩個世界之間了,他走得飛快,根本沒看埃蒂一眼。

「我說到做到!」埃蒂尖聲叫喊著,「你一走,我就把你喉嚨割斷。我要割斷你他媽的喉——」

他還沒說完,槍俠已經走了。留給他的是躺在海灘上那具了無生氣的軀體——尚在呼吸。

有那麼一忽兒工夫,埃蒂只是傻站在那兒,不能相信羅蘭真的走了,就這麼義無反顧地去做那件蠢事了,居然不顧他先前的警告——他確實警告過他,只要他一走——後果就是他說過的那樣。

他站在那兒,眼睛四下亂轉,像是一匹受了雷擊驚嚇的馬兒……只是沒有打雷,只是這雙眼睛長在人的腦袋上。

好吧,好吧,該死的。

也許只有那麼一忽兒工夫,是槍俠留給埃蒂的時間,埃蒂很明白這一點。他朝門那邊看了一眼,看見黑手提著一條金項鍊,一半還在皮夾裡面,一半已經拎出來了,發出閃閃熠熠的亮光,像是海盜秘窖裡的寶藏。雖然他聽不見,但埃蒂能感覺到羅蘭正在對那雙黑手的主人說話。

他從槍俠的包裡掏出刀子,把那具攔在門口的軟綿綿的還在呼吸的軀體翻了過來。那雙眼睛睜開著,卻空空洞洞,翻白了。

「看著,羅蘭!」埃蒂尖叫著。單調的風,白痴般的風,永遠不肯歇息的風,吹進他的耳朵。天啊,任何人都會失掉理性的。「好好看著!我要讓你受完你他媽的所有的教育!我要你看看你操了迪恩兄弟會有什麼下場!」

他把刀抵在槍俠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