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女士 第一章 黛塔和奧黛塔

第一章黛塔和奧黛塔

去掉那些行話,其實阿德勒1『注:阿德勒(alfredadler,1870—1937),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個體心理學奠基人。』說的意思是:這是最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狀——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不僅不瞭解自己的另一副人格面貌,而且對自己生活中哪兒出了差錯也一無所知。

阿德勒真該見見黛塔·沃克和奧黛塔·霍姆斯。

1

「——最後的槍手。1『注:最後的槍手,原文lastgunslinger,前文中多次用gunslinger指代羅蘭以及他的同類,譯作「槍俠」。這裡以及後文中的幾處指的是槍殺肯尼迪總統的兇手,譯作「槍手」。』」安德魯說。

他已經嘮叨了好一會兒了,安德魯一直嘮叨個沒完,而奧黛塔則一邊聽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讓這些嘮叨從自己的意識中流淌過去,就像淋浴龍頭的熱水衝過頭髮和麵龐一樣。但是這句話卻讓她很上心;說到這兒他卡了一下,好像被一根刺鯁住了。

「你在說什麼?」

「噢,只是報紙上的什麼專欄,」安德魯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寫的。我沒在意。興許是哪個政客吧。沒準你知道的,霍姆斯小姐。我喜歡他,他當選總統那天晚上我都哭了——」

她莞爾一笑,不由自主地被感動了。安德魯那些喋喋不休的閒話扯起來就剎不住,說來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只是他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惱怒,大多無關緊要——嘰嘰咕咕地談論她從來都沒見過的那些親戚朋友罷了,還有就是閒聊各種政治見解,加上不知從哪兒蒐集來的稀奇古怪的科學評論(說到稀奇古怪的事物安德魯興趣尤甚,他是堅定的飛碟信徒,把那玩意兒稱為「u敵」)——他這話讓她受到觸動是因為他當選的那天晚上她自己也哭了。

「我那天可沒哭,就是那個狗孃養的兒子——原諒我的法語腔,霍姆斯小姐——當那個狗孃養的奧斯瓦爾德2『注:奧斯瓦爾德(leeharveyoswald,1939—1963),被控為槍殺美國總統肯尼迪的兇手。據稱,他於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達拉斯市的一座建築物內向肯尼迪射出三發子彈,致使肯尼迪身亡。事發後他又被別人槍殺,以至刺殺肯尼迪一案至今未明。肯尼迪死後,副總統約翰遜即宣誓就任總統。』槍殺他那天,我一直沒哭,一直到——多少天?兩個月?」

三個月零兩天,她想。

「好像是這樣,我想。」

安德魯點點頭。「然後我就看到了這篇專欄文章——在《每日新聞》上,也許是——昨天吧,是關於約翰遜怎樣處理這事兒的,但這不會是一碼事。這人說美國見識了世界上最後一個槍手的旅程。」

「我覺得約翰·肯尼迪根本不是那回事,」奧黛塔說,她的腔調比安德魯聽慣了的聲音來得尖利,(很可能是這樣,因為她瞥見他在後視鏡裡吃驚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樣子更像是皺眉頭,)這是因為她感到自己也被打動了。這是荒誕可笑的,卻也是事實。在這個陳述中有某種含義——美國見識了世界上最後一個槍手的旅程——這句話在她心底鳴響著。這是醜陋的,這不是真實的——約翰·肯尼迪曾是和平的締造者,不是那種快速出拳的比利小子3『注:比利小子(billythekid,?—1881),原名威廉·邦尼,美國邊疆開拓時期的著名牛仔人物,因一八七八年在新墨西哥州林肯縣的一場械鬥而名聲大噪。』,戈德華特4『注:戈德華特(barrygoldwater,1909—),美國參議員,任內大肆抨擊肯尼迪政府的各項政策。一九六四年作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在與民主黨候選人約翰遜的競爭中落敗。』一派人更像這回事——也不知怎麼地讓她冒起了雞皮疙瘩。

「嗯,這人說世上不會缺少射手,」安德魯繼續說下去,他在後視鏡中看到了她不安的神色。「他還提到了傑克·魯比5『注:傑克·魯比(jackruby,1911—1967),達拉斯一家夜總會老闆,是他槍殺了奧斯瓦爾德。他被捕後在案件審理過程中死於癌症引起的凝血癥。』作為例子,還有卡斯特羅,還有那個海地的傢伙——」

「杜瓦利埃6『注:杜瓦利埃(francoisduvalier,1907—1971),一九五七至一九七一年任海地總統,依恃名叫「惡魔」的私人衛隊和將其神化的巫術實行獨裁統治,一九六四年宣佈為「終身總統」。其早年行醫,有「爸爸醫生」之稱。』,」她說。「那個爸爸醫生。」

「是的,是他,和迪耶姆——」

「迪耶姆兄弟已經死了。」

「是啊,他說過傑克·肯尼迪7『注:傑克·肯尼迪,即約翰·肯尼迪。傑克(jack)是約翰的暱稱。』就不同了,整個兒就那樣。他說只要有弱者需要他拔槍相助,他就會拔出槍來,只要沒別的事兒礙著他。他說肯尼迪非常明智,很有頭腦,其實他明白有時嘮叨太多壓根兒一點好處也沒有。他說肯尼迪知道這一點,如果弄到口吐泡沫的地步,就得挨槍子兒了。」

他的眼睛還在疑慮地打量她。

「再說,這只是我讀的那個專欄上說的。」

轎車滑進了第五大街,朝著中央公園西邊開去,凱迪拉克的徽標在汽車發動機外罩上方劈開二月凜冽的寒氣。

「是啊,」奧黛塔溫和地說,安德魯的眼神鬆弛下來。「我能理解。我不同意。但我能理解。」

你是個說謊者,一個聲音在她的意識中躥起。這是她經常聽到的一種聲音。她甚至還給它取了個名字。把它叫做「激辯之聲」。你完全能夠理解,而且十分同意。如果有必要,不妨對安德魯撒個謊,但看在上帝分上別對自己撒謊,女人。

但她身體的其他部分卻牴觸著,害怕著。這個世界已成了一個核子火藥桶,成千上萬的人們正坐在那上面,這是一個錯誤——也許這裡包含著一種自殺比例——去相信好的射手與壞的射手之間的差別。有數不清的手抖抖瑟瑟地舉著打火機靠近數不清的導火線。這已經不是槍手的世界了。如果曾經有過他們的時代,也早已過去了。

不是嗎?

她閉目養神,揉揉太陽穴,感到一陣頭痛正在襲來。這頭痛有時就像炎熱的夏日午後迅速聚集起來的雷雨雲砧,來得快也去得快……那些喚雨挾電的不祥的夏日雲霾有時只是朝一兩個方向溜開去,而雷聲和閃電卻砸在方向不一的地面上。

她想,不管怎麼說,這場暴雨是一定要下來了,這是一場雷電交加的暴風雨,砸下來的會是高爾夫球那般大的雹子。

第五大街一路亮起的街燈顯得格外明亮。

「那麼牛津鎮怎麼樣呢,霍姆斯小姐?」安德魯試探地問。

「潮溼,二月份還好些,那兒非常潮溼。」她停頓了一下,對自己告誡說她可不能把自己感覺中冒上喉嚨的膽汁似的詞兒說出來,她得咽回去。說出來會是一種毫無必要的殘忍。安德魯在說世上最後的槍手,無非是男人的扯淡罷了。問題是,把這事兒看得比什麼事情都重要似的,也實在有點過分,話說回來也是因為她沒有什麼正事好談論。她估計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往常一樣平靜和悅,可她這會兒並沒有犯迷糊:她知道自己聽到的這段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當然,保釋金擔保人很快就趕到了;他事先就得到通知了。只要他們有辦法,他們總想控制局面,而我只要有可能,也就一定要頂住,可我猜是他們贏了這一局,因為最後我憋不住溼了。」她看見安德魯的眼睛眨了一下又轉了開去,她想就此打住,但就是停不下來。「這就是他們想要教訓你的,你瞧。一部分原因是這樣一來就能嚇住你,我猜,一個被嚇住的人就不大可能再到他們那個寶貝的南方去騷擾他們了。但我覺得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甚至那些笨蛋,當然他們肯定不會是笨蛋——也知道不管怎麼樣,變化終將來臨,所以他們要抓住機會來貶損你。讓你知道你是可以被貶損的。但如果他們持續不斷地跟你來這一套,你只能在上帝面前發誓,在耶穌基督和所有的聖徒面前發誓,讓你不至於,不至於,不至於使自己蒙受玷汙。他們給你上的那一課就是,你不過是籠子裡的一隻畜生,僅此而已,不會比這更體面。只是柙中之獸。這一來我憋不住弄溼了自己了。我現在還能聞得到牢房裡幹了的尿跡的臊味。他們認為我們是從猴子變來的,你知道。我這會兒從自己身上聞到的好像就是這種氣味。」

「一隻猴子。」

她在後視鏡裡看了看安德魯的眼睛(對自己以這樣的方式跟他的眼睛對視有點抱歉的意思)。有時候,尿並不是你惟一憋不住的東西。

「抱歉,霍姆斯小姐。」

「不,」她說,又揉了揉太陽穴。「我才應該感到抱歉。在那兒呆了三天了,安德魯。」

「我本來應該想到是這樣。」他說話的聲調像是一個受驚的老女侍,她忍不住笑了。但其實她基本上沒有在笑。她以為她是知道自己進入了什麼狀態的,而且也預料到後果有多麼糟糕。她已經弄糟了。

三天的試煉。嗯,這是一種解釋,另一種三天的試煉也許是指她在密西西比牛津鎮度過的三天痛苦經歷。有些事情在你死之前不可能說出來……除非你能被召到上帝面前對這些事情作證。她覺得,在上帝面前,即便是那些在人的兩耳之間那塊灰色膠質區域(科學家們認為這塊區域是沒有神經的,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那說法更荒唐無稽)引起雷暴一樣的震動的事實真相,你也得老實坦白。

「我要回家去洗澡,洗澡,洗澡,還要睡覺,睡覺,睡覺,這樣我就毫無疑問地非常健康正常了。」

「怎麼啦,當然是啊!你不正要這樣嘛!」安德魯想要對什麼事情說聲道歉,這就是他最常用的語言了。除此之外,他不會再冒險作進一步交談了。於是,這兩人在不習慣的沉默中駛往中央公園南邊第五大街拐角上的一幢維多利亞式公寓樓,這幢維多利亞式建築一看就是高檔公寓,她估計她的到來也許會使這兒爆出一顆重磅炸彈,她知道這幢優雅而高階的公寓樓裡的住戶是不會來跟她搭訕的,除非沒辦法了,不過她壓根兒也不在乎。何況,她比他們所有的人都要高尚,他們知道她超乎他們之上。這念頭不止在一個場合從她腦子裡閃現過——她肯定重重地挫了他們之中某些人的傲氣了,他們發現這幢高雅的老式公寓頂樓上居然住著一個黑人,而這地方出現的黑皮膚的手只能裹在白手套裡,或是戴一雙私家車司機那種薄薄的黑皮手套。她希望能好好殺一殺他們的傲氣,她知道他們會譏抨她的下賤、粗野和越情違俗,她倒是巴不得他們這麼做,她總剋制不住這個念頭:把小便撒到胯下那條進口的高階真絲內褲上,而且動不動就想要撒尿,這念頭很難憋住。這是下賤的、粗俗的,幾乎是惡劣的——不,是惡劣透頂,拿到這場民權運動的範圍內來說,如此逞情恣意至少會妨礙目標的實現。也許就在這一年裡,他們將贏得他們想要贏得的權利;約翰遜對於被刺殺的前任總統留給他的這一遺產(也許指望在巴里·戈德華特的棺材上再敲上一枚釘子)還挺上心,他會更加關注民權法案;若有必要他會盡力把它付諸立法。所以,縮小衝突和傷害是非常重要的。需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仇恨無助於這項事業。仇恨,說實在的,只能礙事。

但有時你還是會有同樣的仇恨。

牛津鎮也給過她同樣的教訓了。

2

黛塔·沃克對激進運動乃至那些溫和得多的募捐活動已完全失去興趣了。她住在紐約格林威治村一幢油漆剝落的居民樓裡,奧黛塔不知道什麼叫筒子樓,而黛塔則不知道什麼叫豪華頂層公寓,惟一對這兩頭的事物都持懷疑態度的則是安德魯·費尼,那個私家車司機。在奧黛塔十四歲那年,他就給奧黛塔的父親開車了,而那時黛塔·沃克幾乎壓根兒不存在。

奧黛塔有時會莫名其妙地不知去向。這種失蹤有時是幾個小時,有時是好幾天。去年夏天她失蹤了三個星期,安德魯都打算要報警了,可那天晚上奧黛塔恰恰來電話了,叫他第二天十點左右把車開出來,她打算去購物,電話裡如此吩咐。

他嘴唇顫抖不止,大聲喊叫著霍姆斯小姐!你去哪兒了?此前,那幾回他也這樣問她,對方只是報以迷迷瞪瞪的凝視——真的是迷迷瞪瞪的凝視,他可以肯定——這就是她的回答。就在這兒啊,她會這樣說。怎麼啦,就在這兒嘛,安德魯——你每天都載我去兩三處地方,不是嗎?你腦子沒發昏吧?然後她就笑了,如果她覺得特別有趣的話(她玩過失蹤之後常有這樣的感覺),會擰一下自己的臉頰。

「沒問題,霍姆斯小姐,」他說。「十點鐘。」

她這回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失蹤長達三個星期,安德魯放下電話,合上眼,迅速向仁慈的聖母祈禱霍姆斯小姐的平安歸來。隨後打電話給霍華德,他們這幢樓的門衛。

「她什麼時候進來的?」

「大約二十分鐘之前。」霍華德說。

「誰帶她回來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是怎麼回事。每次都是不一樣的車。有時他們把車?自在街區外邊,我壓根都瞅不見他們,不知道她已經回來了,直到聽見她按門鈴,我朝外頭一看,才知道是她。」霍華德停了一下,又說:「她一邊臉頰上添了塊挺嚇人的瘀斑。」

霍華德沒弄錯。真的是塊瘀斑,這會兒好些了。安德魯心想,但願看上去別像是新弄上去的。霍姆斯小姐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準時出現了。穿著一件雙條細肩帶的真絲太陽裙(這已是七月下旬),這會兒臉上的瘀斑泛出黃色了。她草草地化了妝以掩飾臉上的瘀斑,倒好像是明知這番掩飾只會讓人更注意這塊瘀斑。

「你怎麼弄的,霍姆斯小姐?」他問。

她溫和地笑笑。「你是知道我的,安德魯——我總是磕手磕腳的。昨兒從浴缸裡出來時沒抓住扶手——急著要看國內新聞。一下摔了個臉衝地。」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臉。「你又要嘮嘮叨叨地叫我去看醫生做檢查了,是不是?別費心回答我的問題了;這麼多年下來,我瞭解你就像是一本讀透了的書。我不會去的,所以你也不必費心打聽什麼。我現在非常漂亮。前進,安德魯!我要去把塞克斯1『注:塞克斯(saks),紐約第五大道上一家豪華商店。』的東西搬一半回來,還得把吉姆伯爾2『注:吉姆伯爾(gimbels),紐約第五大道上一家大型百貨商場。』整個兒搬走,要把那夾在兩家商店中間的四季餐廳裡所有的美味都嚐個遍。」

「好啊,霍姆斯小姐,」他說著露出一絲微笑。這是勉強擠出來的微笑,要擠出這笑容可不容易。這塊瘀斑並非只有一日光景,而足有一個星期之久了,至少……不管怎麼說這下他更明白了,不是嗎?上個星期他每晚七點鐘打電話給她,因為如果她在自己房間裡的話,這是可以逮到霍姆斯小姐的時間,是亨特利—布林克萊3『注:亨特利—布林克萊,全稱為thehuntley-brinkleyreport,美國全國廣播公司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七〇年播出的一檔電視晚間新聞節目,由切特·亨特利(chethuntley)和戴維·布林克萊(davidbrinkley)聯袂主持。』節目播出的時間。那是霍姆斯小姐絕不肯落下的新聞。他每晚都打電話,每晚都打,除了昨天晚上。昨晚他去那個公寓樓從霍華德那兒甜言蜜語地把通用鑰匙哄到手。他越來越確信她所講述的那個意外事件……不過她並不僅僅是弄了塊瘀斑跌斷了骨頭,她差點死去。孤零零地死了,這會兒就躺在那兒死了。他走進門去,心臟怦怦直跳,感覺就像一隻貓在黑屋子裡踩過鋼琴上的琴鍵。看到那裡沒什麼可擔心的才鬆了口氣。廚房餐檯上擱了一隻黃油碟子,時間擱久了,上面都長出了黴斑。他到達那裡是七點十分,五分鐘後離開。他快速地巡視整個寓所,還朝臥室瞥了一眼。浴室是乾的,毛巾是整齊的——甚至是井井有條地排列在那兒,室內那些閃閃發亮的電鍍鋼管把手上一點水漬也沒有。

他明白她所描述的那件事壓根兒沒有發生過。

但安德魯並不認為她在撒謊。她自己也相信自己對他說的話。

他透過後視鏡又看見她在用手指尖輕揉太陽穴。他不喜歡這樣。有許多次他看見她做過這個動作之後就會玩失蹤。

3

他沒讓車子熄火,這樣她一上車就能享受到暖氣,他下車走到後備廂那兒。看到她的兩隻手提箱他又眨了下眼睛。這兩隻箱子看上去像是被什麼脾氣暴戾的小心眼男人無情地踹過似的,那些人好像不敢把霍姆斯小姐怎麼樣——就把氣撒到別處了,比方說,當時要是他在那兒的話,沒準也會被好好地修理一頓。但這並不因為她是個女性;她是個黑人,一個傲慢的北方黑人,一個不務正業的亂鬨鬨的人,他們也許會把她視為有資格為所欲為的女人。實情是,她也是個富有的黑人。實情是,她幾乎和邁德加·埃維斯1『注:邁德加·埃弗斯(medgarevers,1925—1963),美國黑人民權活動家。一九五〇至一九六〇年代在密西西比州主持民權運動,後被人謀殺。』或馬丁·路德·金2『注:馬丁·路德·金(martinlutherking,1929—1968),美國黑人民權活動家、浸禮會牧師。一九六三年組織了歷史性的「向華盛頓進軍」的民權鬥爭,一九六四年獲諾貝爾和平獎,後被刺身亡。』一樣有名。實情是,她那張富有的黑人面孔曾上過《時代》雜誌封面,對這樣的人,畢竟不能像對待野小子一樣對他說:什麼?不,先生,俺鐵定是莫看見這個樣子的人到這兒來過,對不對,小子們?實情是,你不能粗暴地對待一個霍姆斯·丹塔爾企業的惟一繼承人,在那陽光燦爛的南方,霍姆斯的工廠有十二家之多哩,其中一個從牛津鎮發展出的企業比牛津鎮還大。

所以,他們把要出在她身上的氣,撒在了她的箱子上。

他看著她在牛津鎮逗留期間帶回的羞辱、憤怒和愛的無聲的標記,一時沉默無聲,就像那些箱包上被蹂躪過的痕跡一樣。(這些箱包離開時是那麼漂亮挺括,而回來時就像是被扁得一聲不吭似的。)他看著面前的東西,一時間愣在那兒不動了,他的呼吸化作了白霜。

霍華德走出來幫忙,但安德魯遲疑了一下才去拎箱子把手。你是誰,霍姆斯小姐?你真的是你嗎?你有時候到底是上什麼地方去了,你在那段玩失蹤的日子裡究竟惹了什麼麻煩要讓你編出這麼一個謊言呢?在霍華德走到跟前那一刻之前,他還冒出了另外一些隨之而來的念頭:你其餘的那部分在哪裡?

你要放棄這些念頭,別這樣想了。如果這周圍任何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那隻可能是霍姆斯小姐了,但她並沒有這麼想啊,所以你又何必呢。

安德魯把包拎出後備廂,遞給霍華德,後者壓低聲音問:「她還好嗎?」

「還好,」安德魯也壓低嗓音回答。「只是那些事情把她折騰壞了,累到極點。」

霍華德點點頭,拎著飽受蹂躪的箱包,朝房子裡面走去,但走幾步又停下來,輕觸一下帽簷向奧黛塔·霍姆斯做一個致意的手勢。後者坐在霧氣濛濛的車窗後面,幾乎看不清面容。

他走開後,安德魯從車廂底部拿出一具摺疊的不鏽鋼架子,把它開啟。這是一部輪椅。

自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以來,也就是從五年半前開始,奧黛塔·霍姆斯膝蓋以下的肢體,就像那些不知所蹤的空白時間一樣,消失了。

4

在那場地鐵事故之前,黛塔·沃克只是很少幾回有腦子清醒的時候——那幾回的情況有點像是孤伶伶地聳於海面的珊瑚島,其實那只是一個凸顯的結點,水下的大片島嶼尚渾渾噩噩。奧黛塔一點兒也沒懷疑到黛塔的存在,而黛塔也壓根兒不知道有奧黛塔這麼個人……但黛塔至少還能清醒地認識到有什麼事兒不對勁了,而這不對勁兒的事情恰恰跟他媽的她自己的生活摻和在一起。當黛塔控制她身體之時,奧黛塔的想像力把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想像到了;黛塔沒那麼聰明。她以為她還能記得住那些事情——某些事情,至少是這樣吧。但大部分時間裡她根本不記得。

黛塔至少是部分地意識到這種空白。

她還記得那個瓷盤。她還記得那個。她還記得把它偷偷塞進自己的裙子口袋裡了,轉過腦袋瞅一下藍太太是不是在那兒偷看,確信她沒在那兒。因為這瓷盤是屬於藍太太的。這瓷盤,黛塔好像模模糊糊地知道,是一件藏品1『注:原文forspecial,這是一個臆造出來的詞,被黛塔·沃克用來形容那些漂亮的、裝飾性的無用之物。』。所以黛塔偷偷把它拿下了。黛塔還記得把它帶到一個她知道(雖說她說不上她怎麼會知道)的處所,一個叫做「抽屜」的地方,那是一個煙霧騰騰垃圾隨處可見的洞穴,在那兒她還看見一個燃燒著的塑膠娃娃。她記得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擱在砂石地面上,然後踩上去,然後又停下來,還記得脫了她的平紋全棉緊身襯褲,把它塞進那個擱過盤子的口袋裡,然後小心地用左手食指滑進自己身上那個切口裡,那是老蠢上帝與她,還有其他所有的女人們不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地方,不過她感到那地方的某些感受肯定是不錯的,因為記得是有震顫,記得想要頂進那部位,記得沒有去頂,記得她那裸露的沒有全棉緊身褲擋住的xx道有多麼芬芳,她沒有去頂它,始終沒有,直到她用穿著黑漆皮鞋的腳去踩地上那個盤子,接著手指一邊頂著那個裂口,一邊拿腳用同樣的方式去踩藍太太的藏品,她記得穿著黑漆皮鞋的腳踏在盤子邊沿雅緻的藍色網狀花紋上,她記得自己腳下使勁碾壓一下,她記得那是個叫「抽屜」的地方,用手指,還有腳,記得手指上和裂口處的芬芳,記得腳下瓷片發出碎裂的噼啪聲時,同樣的碎裂快感似箭一般地射進她體內,她記得唇齒間迸發的一聲叫喊,像是谷田裡驚起的烏鴉發出的那種令人不快的怪聲,她還記得自己無動於衷地看著盤子碎片,然後慢慢地從裙子口袋裡掏出那條白色的全棉緊身褲,套上,記憶中無處容身的某個時候聽他們這麼命令過,這聲音飄散開去像是潮水四漫,套上,好的,因為先得把你撇開才能做你的事,完事了再套回身上,先是一隻閃閃發光的漆皮鞋,然後再套另一隻,好的,緊身襯褲不錯,她還記得它一套上大腿就挺熨帖的,然後拉過膝蓋,左腿上一塊結痂的瘡疤快要蛻皮了,裡邊露出清清爽爽的嬰兒般粉紅色新皮,是的,她記得那麼清楚,那肯定不是一個星期前或者是昨天發生的事兒,而只是發生在這一刻之前,她還記得褲腰帶是如何褪到了她的舞會裙子的折邊處,白色的全棉織物皮襯著棕色皮膚,像是奶油,是的,就像是浮在咖啡奶罐上面的白色奶油,緊身襯褲消失在裙子裡,裙子是焦黃色的,緊身褲質地不比裙子好,還更低檔,雖說是白的,卻是尼龍,那種廉價的透明的尼龍質料,各方面都廉價,她還記得它也給脫了,她記得在道奇城2『注:道奇城(dodge),美國堪薩斯州的一個城市。』德索托街四十六號的地板上這緊身褲泛著白光,是啊,它多白啊,它多賤啊,沒有什麼東西能像內衣那樣讓人變得高貴起來,而廉價襯褲的效果則正好相反,姑娘是賤的,緊身襯褲也是賤的,是被賤賣的,在街上甚至不像個妓女,倒像頭純種母豬;她不記得圓圓的盤子卻記得一張男孩的圓圓的臉,那類動輒大呼小叫的大學生聯誼會里的男孩,他沒有圓圓的盤子卻有張像藍太太的瓷盤一般圓圓的臉,他的臉頰上映出橫七豎八的線條,看上去像是藍太太那個寶貝瓷器盤子邊沿的花紋,那是霓虹燈的紅色光影,花裡胡哨的霓虹燈是那麼眩目,黑暗中路邊店的招牌映出一片血紅,照在他那副看上去陰沉沉的臉頰上,那張臉曾讓她抓撓過,當時他直喊叫:你幹嘛要這樣,你幹嘛要這樣,你幹嘛要這樣,然後開啟車窗,把臉伸到外面嘔吐起來,她還記得聽見自動唱機裡多蒂·史蒂文斯3『注:多蒂·史蒂文斯(dodiestevens,1946—),一九六〇年代走紅的美國女歌手。』正在唱「那紫色帽帶的巴拿馬大佬穿一雙系粉紅鞋帶的棕黃皮鞋」,她記得他嘔吐的聲音就像是水泥攪拌機在轟隆作響,他那根xxxx,剛剛還脹得烏黑髮紫,從密密匝匝的一團xx毛中高高聳起,這會兒坍下來像一個虛剝的白色問號;她記得他粗嘎的嘔吐聲停下來,接著又要開始了,於是她想,嗯,我猜他壓根兒還沒打好基礎呢,於是笑了,用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裝飾了長長的指甲)頂進xx道里,那兒原是光禿禿的,而今不再是那樣了,那地方長出了粗亂的毛髮,裡邊同樣有易碎的東西發出斷裂的脆聲,依然是有多少快樂就有多少痛楚,(總歸好一些了,好多了,比什麼都沒有要好,)他盲目地抓撓她,用受傷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喊叫:哦,你這該死的黑牝,他叫喊著,她嬉笑著,輕巧地躲開他,抓起自己的緊身襯褲,開啟她這邊的車門,這時覺出他在她上衣後背無力地撓了一把,可是她已經跑進了五月的夜晚,早開的杜鵑花吐出芬芳,粉紅色的霓虹燈斑斑點點地灑落在停車場上——真有點像劫後餘燼的荒蕪之地,映在她的緊身襯褲上,她沒把那手感滑溜的廉價尼龍襯褲塞進裙子口袋,卻塞到那個裝滿了五顏六色亂七八糟玩意兒的少女用的化妝品包裡,她跑了,燈光斑斑點點,她那時是二十三歲,對緊身襯褲已不在乎了,而開始留意人造絲披肩,她走過梅西公司的精美小件日用品櫃檯時手便隨意伸進皮包裡——一條披肩的售價是一點九九美元。

便宜。

像那條尼龍緊身襯褲一樣便宜。

便宜。

像她。

她寄附的這具軀體屬於一個繼承了上百萬家產的女人,當然這事兒無人知曉也毫無意義——披肩是白色的,鑲著藍邊。當她靠在計程車後座椅上時心裡又同樣迸發出小小的快感,她沒在意司機,一隻手舉著披肩,直愣愣地瞧著,另一隻手伸進花呢裙子下面繃住大腿的緊身襯褲底下,一根長長的黑手指對準那個需要被呵護的部位狠狠呵護了一下。

所以,有時她會六神無主地彷徨起來,當她不在這兒時她在什麼地方,可是多數時候她的需求是突如其來的,一刻不停地追著她,而不可能有什麼周密思考,她只是實現需要實現的,做需要做的事情。

羅蘭將會明白。

5

奧黛塔本可以坐著豪華車到處跑,即便是在一九五九年——那時她父親還在世,而她也沒有富到一九六二年他去世時那種鉅富的程度,在她二十五週歲生日時,她名下的錢財已交給她自己管理了,她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但是,她對某個保守的專欄作家一兩年前杜撰的一個詞壓根兒不感興趣——那個說法叫做「豪華車自由」。她年輕得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的真實地位,只是還沒有幼稚到(或是愚蠢到!)相信自己老穿著一兩條褪色的牛仔褲和卡其布襯衫就能真正改變她的社會地位的程度,當然她本可讓司機接送卻去搭乘公交車和地鐵,(她太自我中心了,並沒留意到安德魯受到傷害和深為不解的臉色;他喜歡她,還以為這是她拒絕他的某種方式,)也並非出於那種信念,不過她還是幼稚得仍然相信某種表白的姿態有時會抵消(或至少是蓋過)真實境況。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晚上,她為這種姿態付出了膝蓋以下兩條腿的代價……還有她的一半心智。

6

奧黛塔先是被人用力拖,然後再是推,最後被捲進了洶湧翻騰的浪濤中。她是一九五七年開始捲進去的,那件事最終被稱之為「運動」而沒有命名。她知道某些背景,知道為平等權利的鬥爭並非始於解放宣言1『注:解放宣言(emancipationproclamation),指一八六三年一月一日林肯總統釋出的解放美國奴隸的法令。』,而是要追溯到第一艘駛入美國的販運奴隸的船隻(抵達佐治亞,事實上那是英國人在此安置流放罪犯和失債者的殖民地),但對奧黛塔來說,這一切似乎都是從同一個地方開始的,有同樣的三個單詞作為標記:我不走。

這是在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一輛公交車上發生的,那幾個詞從一個著名的黑人婦女嘴裡說出,她名叫羅莎·李·派克2『注:羅莎·李·派克(rosaleeparks,1913—2005),美國黑人民權運動女活動家。下文涉及的事件發生在一九五五年。』,這羅莎·李·派克就是不肯從公交車前面的車廂退到後面去,這當然是吉姆·克勞的公交車3『注:吉姆·克勞(jimcrow),原是十九世紀初一個黑人劇團的保留劇目,後來這個劇名專指黑人和他們的隔離生活。吉姆·克勞的公交車,指一九六〇年代以前美國南方各州在公交車上實行的種族隔離。』。很久以後,奧黛塔也和人們一起這樣高唱「我們不走」,這情景總讓她想起羅莎·李·派克,她唱這歌時總有一種羞愧之感。要和你的隊伍一起,跟大家匯成人流一起唱出「我們」是容易的;甚至對於一個沒有腿的女人也是一件不難的事。唱出「我們」是多麼容易啊,做「我們」是多麼容易啊。但在那輛車上並沒有「我們」,那輛車上準是混合著陳年的皮革味兒和經久不散的煙味,車上的廣告卡片上寫著:幸運抽獎l4『注:幸運抽獎l當時美國的一種菸草促銷廣告。』看在天國分上去你選擇的教堂。喝下奧佛汀5『注:奧佛汀(ovaltine),十九世紀後期瑞士人發明的一種混合軟飲料。』!你會看見我們想讓你看到的!帶靠背的扶手座椅,二十一種了不起的菸草造出了二十支美妙的香菸。當時並沒有「我們」在那個疑慮地瞪著你的司機眼皮底下,只有她一個人坐在一群白人乘客中間,坐在後邊車廂裡的黑人也同樣用懷疑的眼光打量她。

沒有我們。

沒有成千上萬遊行的人們。

只有羅莎·李·派克用那三個單詞掀起的一陣巨浪:我不走。

奧黛塔有時會想,如果我做了這樣一件事——如果我有這麼勇敢——我的餘生將會非常幸福。但這樣的勇氣是我所不具備的。

她曾在報上讀到過派克遭遇的事情,一開始並不是很感興趣,興趣是一點一點來的。正如最初幾乎無聲無息的種族衝突,後來引發了整個南方的軒然大波,很難說她的激情與想像力是什麼時候或怎樣被這項運動所感染。

一年或一年多以後,她和一位年輕男子不經常地有一些約會,那人帶她去過格林威治村,那兒有一些年輕的(大部分是白人)鄉村歌手,他們的演出節目裡增添了某些令人驚訝的新歌一完全想像不到,他們往那些歌里加入了古老的戲謔調門,諸如約翰·亨利6『注:約翰·亨利(johnhenry),十九世紀美國黑人大力士,作為一名工人在鋪設切薩皮克-俄亥俄鐵路工程中大顯身手。在挖掘一處隧道時,他手持兩柄二十磅大錘與新式蒸汽錘比賽掘進速度,最終勝出卻因過勞而猝死。』怎樣用他的大錘玩轉新式的蒸汽錘,(卻在這過程中害了自己,主啊,主啊7『注:在一首名為《約翰·亨利》的黑人歌謠中每一節都有「主啊,主啊」(lawd,lawd)的過門。』,)還有巴比利·艾倫8『注:巴比利·艾倫(barbryallen)。』怎樣殘忍地拒絕她那害相思病的年輕求婚者,(結果卻死於羞愧,主啊,主啊,)音樂中注入了新的內容,唱出了在這個城市如何受忽視被歧視的感受;在一個明明可以勝任的工作中,怎樣由於錯誤的膚色而讓你捲鋪蓋走人;怎樣被送進監獄被查利先生9『注:查利先生(rlie),詹姆斯·鮑德溫一九六四年創作的話劇《致查利先生的布魯斯》中的人物。』鞭打,只因為你的黑皮膚,而你竟然敢——主啊,主啊——在亞拉巴馬,在蒙哥馬利城,在伍爾沃思公司10『注:伍爾沃思公司(woolworths),一九一一年創辦的美國零售業連鎖商店。』的午餐桌上和白人坐在一起。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荒謬,從那以後,她才開始對自己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祖先感到好奇。她從來沒看過那本《根》——她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阿歷克斯·哈利11『注:阿歷克斯·哈利(alexhaley,1921—),美國作家。其代表作《根》寫於一九七六年。』還遠遠沒有開始寫那本書,他甚至還沒想過要寫那本書,但這事兒卻荒謬地出現在她晚近的生活中,第一次讓她追溯到那許多代之前被白人連結起來的祖先們。當然這些是發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實,不過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資料碎片,其中看不出某種實在的如同方程式表示的那種變化關係,這完全不同於那些影響她日常生活的煩心的事兒。

奧黛塔把她瞭解到的情況彙集到一起,真沒有多少東西,這讓她很驚訝。她打聽到她的母親出生在阿肯色州的奧黛塔,她(是獨女)的名字就是根據那個城市取的。她打聽到她父親曾是一個小鎮上的牙醫,發明了牙齒封蠟技術並獲得過這項專利,這項技術在湮沒了十年之後突然間受到關注,她老爸一下成了一箇中等的富人。在隨後的十年內,尤其四年後當滾滾財源到來之時,他又搞出了許多新的牙科治療技術,諸如畸齒矯正術啦,牙科自然整形啦,其技術多屬此類,在他和妻子女兒(第一次獲得專利權時她剛出生四年)移居紐約後,他創辦了霍姆斯牙醫技術公司,如今這家公司在牙科治療領域的影響力,就如同施貴寶公司12『注:施貴寶公司(squibb),美國一家制藥公司。』之於抗生素領域。

然而,當她向他詢問若干年來的經歷時——她未曾經歷的,老爸也未曾提及的歷史,他便會東拉西扯地說開去,而不會告訴她任何事情。有一次,她媽媽愛麗絲——他有時在心情好的時候會叫她媽,或是愛麗——說,「你得告訴她,丹,當你駕著福特車經過棚橋時,他們朝你開槍的事兒。」可是他朝奧黛塔的媽媽作了個閉嘴的陰鬱眼神,素來像只麻雀似的嘰喳不停的媽媽,旋即縮回椅背,一句話也不說了。

自那晚以後,有那麼一兩次,奧黛塔想讓她母親說出些什麼,可是都一無所獲。如果在那以前她向她母親打聽,也許還能瞭解到某些真相,但因為她父親不想披露,她也就不說了——也不再對他提起,她意識到,過去的那些事兒——那些親屬們,那骯髒的紅土小道,那商店,那窗上缺了玻璃連個窗簾都沒有的汙濁的底樓房間,那些傷天害理的侵擾,那些衣不遮體,用麵粉口袋權作長風衣的鄰家孩子——所有這一切,都被埋葬了,就像他把壞死的牙齒埋在完好的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的假齒冠下邊。他不說,也許是不能說,也許是有意識地讓自己被有選擇的記憶缺失症所困擾;「頂著齒冠的牙齒」正是他們在紐約中央公園南面格瑞瑪爾公寓的生活寫照。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藏在外表堅固密封的齒冠下面。他的過去被隱藏得非常好,從來都沒留出一絲罅隙,你沒法通過這表層障礙揭示深處的核心。

黛塔知道某些事情,但黛塔不認識奧黛塔,奧黛塔也不認識黛塔,所以,牙齒仍光滑緊密地矗在那兒,像一扇守衛的大門。

她有母親的某種羞澀,又有父親的堅定耿直,(不說話的時候,)有一次在父親面前她斗膽提到那個話題,那是僅有的一次,暗示他曾拒絕跟她談起的那筆信託基金的事兒——那筆本該屬於他的信託基金從來沒有到手,雖說從來也沒過期。他拘謹地晃動著手裡的《華爾街日報》,折攏,疊好,擱在落地燈旁的冷杉木桌上。取下那副無邊鋼架眼鏡,放在報紙上面。然後,他看著她,他是一個瘦瘦的黑人,瘦得幾乎形銷骨立,一頭灰髮緊貼著頭皮糾成一個個小卷兒,此刻在那深凹的太陽穴上疾速張開,可以看見那處的靜脈有節奏地一顫一顫,他只是這麼說:我不想談我生活中的那一部分,奧黛塔,也不去想那些。那是沒有意義的。從那以後,世界向前發展了。

羅蘭將會明白。

7

這時羅蘭開啟那扇「影子女士」的門,眼裡所見的事物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但他明白這都不算什麼。

這是埃蒂·迪恩的世界,不同的是,這兒只是充斥著光怪陸離的燈光,人群,還有林林總總的物體——比他一輩子見過的物體還多。女士用品——這樣看去,顯然正在出售。有的擺置在玻璃下面,有些一摞摞地堆疊起來,誘人地展示著。沒有什麼比得上這世界的移動更令人驚奇的了,世界在他們面前的門道旁邊閃移著。這門道是一位女士的眼睛。他正通過這雙眼睛觀察外面的世界,正如當初通過埃蒂的眼睛一樣,當時埃蒂正在空中飛車的過道上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