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這樣。有些人就需要那些需要他們的人。就像芭芭拉·史翠珊歌裡唱的那樣。雖然老套,卻是真話。這是另一種交友之道。」
埃蒂凝視著他。
「可是,就算交情到了那分上,你也是毫不在乎,是不是?」
羅蘭看著他。
「除了你的塔。」埃蒂笑出一聲,「你是個塔迷,羅蘭。」
「那是什麼樣的戰爭?」羅蘭低聲問。
「什麼?」
「到底是哪一場戰爭讓你失去了崇高感和目標感?」
埃蒂見羅蘭伸手來拍他便縮開了。
「我得去打點水來,」他三言兩語地交代說,「留神那些爬行的傢伙。我們今天雖說走出老遠了,可我還不敢確定它們是不是互相通過氣了。」
他說著轉身而去,羅蘭在紅彤彤的落日餘暉下瞥見他臉頰上已是溼漉漉的。
羅蘭轉身眺望海灘。大螯蝦們爬行著詢問著,詢問著爬行著。看上去這些玩意兒毫無目的;它們是有一定智慧的,可是還沒達到能夠互相傳遞資訊的程度。
上帝並不總是讓你明白他的所為,羅蘭想,大部分時間裡他會讓你明白,但並不總是這樣。
埃蒂回來時帶了些木柴。
「嗯?」他問,「你在想什麼?」
「我們都挺好的,」槍俠沙啞著嗓子說。埃蒂也嘀咕了一陣,但槍俠實在太累了,便仰面躺下,透過天穹的紫色華蓋凝視著第一批閃現的星星,然後是
洗牌
此後三日,槍俠情況愈見好轉。胳膊肘上蔓延的那道紅絲樣的痕跡第一次開始消退,然後慢慢淡下去,淡下去,終於消失了。接下來那天他有時自己能走幾步了,有時讓埃蒂拖著他。再接下來的一天,他已經完全不需要拖拽了;他們常要坐下來休息一兩個小時,等他腿上緩過勁來再走。在他們歇息的當兒,還有就是晚飯後,篝火燃盡之前,他們將入睡之際,槍俠總會聽到關於亨利和埃蒂的事兒。他還記得他們兄弟遭遇的慘痛之事,每當埃蒂帶著那種切膚之痛滿腔怨憤地嘮叨起來時,槍俠本可以勸阻他,本可以這樣告訴他:別這樣折磨自己了,埃蒂,我都能理解。
但這樣的勸告對埃蒂毫無用處。埃蒂並沒有說要怎麼幫襯亨利,因為亨利已經死了。他只是不停地在說該怎麼像樣地打理亨利的後事。其實這只是為了提醒自己亨利已死,而他,埃蒂,還活著。
所以槍俠只是聽,什麼也不說。
要點其實很簡單:埃蒂相信是他偷走了自己兄弟的生命。亨利也確信如此。亨利也許會以自己的方式來相信這一點,也許他會這麼相信,那是因為他們的母親常常這樣教訓埃蒂說,他們,亨利和她,為埃蒂付出了許多犧牲,所以埃蒂才能和這個城市叢林裡的其他人一樣平安地活下來,所以他才能像其他那些活在這個城市叢林中的人一樣幸福,所以他才不會像他那苦命的姐姐那樣一命嗚呼(他幾乎都記不得這個姐姐了,而她是那麼漂亮的一個女孩,上帝也愛上了她)。她現在和天使在一起了,那肯定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可是她還不能讓埃蒂去跟天使在一起,不讓他在路上被喝得爛醉的司機給撞上——像他那可憐的姐姐一樣;也不想讓他因為口袋裡揣了二十五美分而被那些瘋狂的吸毒小子給剁了,五臟六腑往人行道上扔了一地,只因為她覺得埃蒂還不想跟天使混到一起,他只是更喜歡聽大哥的話,照大哥說的去做,總是記住亨利為了對他的愛而做出犧牲。
埃蒂對槍俠說,他不知道母親對他們做過的事是不是心裡有數——從林考街的糖果店裡偷來連環漫畫小人書;在柯豪斯街上的壓焊電鍍板廠後面偷偷抽菸。
有一次,他們看見一輛停在那兒的雪佛蘭車還插著鑰匙,雖說當時亨利只知道怎麼點火起動——他十六歲,埃蒂八歲——他把弟弟塞進車裡,說他們這就上紐約城去。埃蒂很害怕,哭了起來,亨利也很害怕,朝著埃蒂大吼大叫,讓他閉嘴,說他別來這套他媽的娃娃氣,他有十塊錢,埃蒂手裡也有三四塊,他們可以在電影院裡泡上他媽的一整天,然後在佩勒姆馬勒街搭上火車,當母親把晚飯擺上飯桌,還沒弄明白他們上哪兒去了之前就能趕回家。但埃蒂就是哭個不停,快到昆斯波羅橋時,他們看到旁邊路上有一輛警車,埃蒂雖然很清楚車裡的警察甚至都沒朝他們這邊看,還是喊了一聲嗨,亨利用嚇得發抖的聲音問埃蒂那些公牛是不是看見他們了。亨利臉色變得煞白,趕快把車停到路邊,車速太快差點把消防栓都給撞斷了。他沿著馬路向街區跑,而陡然受驚的埃蒂這時還在使勁扳動著不熟悉的車門把手。亨利停下腳步,跑回來,把埃蒂拽出車子。他摑了埃蒂兩下。這會兒他們只好走路了——說實在是提心吊膽地挪著腳步——這樣一路走回布魯克林。那一路走了大半天。媽媽問他們怎麼弄得一身熱汗涔涔累得要死的樣兒,亨利便說他在附近街區的棒球場裡教埃蒂怎麼打「一對一」。後來又來了一幫大孩子,他們就只好跑了。媽媽吻了一下亨利,對埃蒂露出微笑。她問埃蒂知不知道自己有一個世界上最好的大哥。埃蒂說知道。這是真心話。他真是這麼想的。
「那天他和我一樣害怕,」望著海面上最後的落日餘暉,埃蒂這樣告訴羅蘭。眼前的光亮轉而便是星星的對映了。「他比我更怕,真的,他還以為那條子看見我們了,可我知道他沒看見我們。所以亨利跑了,卻又回來了。這是最重要的。他又回來了。」
羅蘭什麼也沒說。
「你聽明白了,對嗎?」埃蒂咄咄逼人的眼睛看著羅蘭。
「我明白。」
「他總是感到害怕,但他總是會回過頭來找我。」
羅蘭倒是覺得,如果情況正好相反的話對埃蒂也許更好,對那天他倆的一路狂奔都更有意義——如果當時亨利或者是誰拔腳開溜的話。可是像亨利那樣的人永遠不會這樣做,因為像亨利那種人總是會回來的,因為像亨利那種人確實知道怎樣利用。首先他們會把信任轉變為需要,然後把需要轉變為毒品,一旦這個搞定,他們就——埃蒂怎麼說來著——推。是的,他們就會推你做毒品買賣。
「我想我會堅守自我。」槍俠說。
第二天埃蒂接著往下說這些事,但羅蘭已經全都明白了。亨利在高中時沒有參加過體育專案,因為他不能留在學校做運動,亨利必須回家照顧埃蒂。而事實上亨利瘦得皮包骨頭,身體協調功能很差,自然對運動毫無興趣;不過他們的老媽一再對他倆說,亨利本來可以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棒球投手或是籃球跳投手。亨利的學業很差,他重修了好幾門課——但這不是因為亨利蠢;埃蒂和迪恩太太兩人都知道亨利聰明得要命。但亨利只能把學習時間用在照料埃蒂的事兒上(而實情卻是,兩個男孩經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要不就在地板上摔打扭滾,這樣的場面是迪恩家客廳的常景,不足為奇)。亨利的成績如此糟糕,以致任何大學都不要他,除了紐約大學,可是他們家又擔負不起高額學費,因為那麼糟糕的成績意味著什麼獎學金也沒門,於是亨利成了街頭混混,後來又到了越南,在那兒亨利差點沒給轟掉大半個膝蓋,這讓他痛得死去活來,他們給他的止痛藥裡有許多嗎啡成分,等他稍稍好些了,他們就把那藥給斷了,可是說到底他們沒能把事情做好,因為亨利回到了紐約,那隻大猩猩2『注:大猩猩,原文monkey,美國俚語中指毒癮。』始終在他的背後,一隻飢餓的嗷嗷待哺的大猩猩,一兩個月後,他出去會了一個毒販,這樣又過了大約四個月,後來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的老媽去世了,那時埃蒂第一次見他大哥在用鼻孔從鏡子上吸入一種白色粉末。埃蒂猜測那是可克。結果是海洛因。如果你把這個過程一路追溯回去,究竟是誰的錯呢?
羅蘭什麼也沒說。但他在意識中聽到了柯特的聲音;錯誤總是發生在相同的地方,我的好寶貝們:他身體太弱,別責怪他。
當發現事實真相時,埃蒂簡直大吃一驚,隨後就憤怒起來。亨利沒有答應他戒毒的請求,但他說自己並不在意埃蒂對他狂暴的冒瀆,他知道越南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百無一用的廢物,他太弱了,他要離開埃蒂,那才是最好的選擇,埃蒂是對的,他最不想看見的就是那個骯髒的亂七八糟的毒品圈子。他只是希望埃蒂不要對他過於深責。他承認,他一向都是弱者;在越南發生的那些事情使他變得更弱了——那就像是你的運動鞋總在泥水裡趟著早晚要爛掉,或是內衣褲橡皮筋用久了也得鬆弛。越南發生的某些事情似乎把你的心也給腐蝕了——亨利曾流著眼淚這樣告訴過他。他只希望埃蒂記住,這些年來他也想著要變得強壯起來。
為了埃蒂。
為了媽媽。
所以亨利要離開,而埃蒂自然不會讓他離開。埃蒂一直揹負著內心的歉疚。埃蒂在他那條曾是毫無疤痕的腿上見過恐懼的一幕,那隻膝蓋與其說是骨頭還不如說是特富龍材料。他們當時在過道里尖叫著鬧了起來,亨利穿著舊卡其布褲子站在那兒,手上拎著塞滿東西的行李袋,眼睛下面一圈紫黑色,埃蒂只穿著一條黃色的喬基三角短褲,亨利說你不需要我在你身邊了,埃蒂,我害了你,我知道的,埃蒂衝他喊道你什麼地方也去不了的,轉過你的屁股進門去吧,這樣一直僵持到麥克柯斯基太太從她的窩裡出來衝他們叫喊,要麼滾蛋要麼留下,我可壓根兒不在乎,但你們到底想怎麼著最好快拿主意,要不我喊警察了。麥克柯斯基太太好像還說了些什麼警告的話,但一眼瞥見埃蒂身上只穿了條三角短褲,她馬上縮回自己的屋子,關門前說了聲:你也太不體面了,埃蒂·迪恩!這好比是把「傑克盒子」3『注:「傑克盒子」(jack-in-the-box),一種搖動手柄會從盒中彈出人形的玩具。』倒過來看。埃蒂看著亨利,亨利看著埃蒂,像是增加了體重的娃娃天使,亨利壓低聲音說,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摟在一起互相拍著對方,然後亨利回到屋子裡,大約兩星期後,埃蒂也吸上了毒品,他不明白乾嘛要把這檔子爛事兒看得那麼嚴重,說到底,不過就是用鼻子吸吸唄,狗屎,那會叫你飄起來,就像亨利說過的(埃蒂最終還是把亨利看做是偉大的智者和傑出的吸毒者),在這世上,下地獄時顯然是頭朝下去的,在那麼低的地方來點兒提神的有什麼不好?
那都過去了。埃蒂沒有說他吸了多久。槍俠也沒問。他猜想埃蒂心裡明白得有一種藉口來給自己找點刺激,不能一個理由也沒有,他一直把自己的習慣控制得挺好。亨利也竭力想控制自己。雖說不如埃蒂,可總算沒有墮入徹底的放縱。因為不管埃蒂是不是理解真相(羅蘭深知埃蒂是明白的),亨利肯定必須面對這一現實:他倆的關係倒過來了。現在是埃蒂領著亨利的手過馬路。
有一天,埃蒂逮著了亨利,他沒用鼻子吸,而是拿針筒往皮膚上注射。於是又爆發了一場歇斯底里的大吵,幾乎就是第一次爭吵的翻版,只是這回的爭吵發生在亨利臥室裡。結束的方式也幾乎如出一轍,亨利哭泣著放棄無用的抵抗,向埃蒂開口求饒,保證道:埃蒂是對的,他不再注射毒品了,不再從陰溝裡撿垃圾吃了。他會走人的。埃蒂不會再看見他了。他只希望埃蒂能記得所有的那些……
敘述的語調與拍擊海灘的浪聲沒有太大區別,說話聲被捲入陣陣波濤聲中——他們正在海灘上朝北邊的方向艱難行進。羅蘭聽了這個故事,什麼也沒說。是埃蒂不明白這整個事情,埃蒂捲入這事兒整整十年了——也許還不止,從一開始他頭腦就非常清醒。埃蒂沒有把這個故事告訴羅蘭;埃蒂最終還是把故事告訴了他自己。
那也行啊。槍俠充其量會這麼想,他們反正有的是時間,說說閒話也是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
埃蒂說他腦子裡老是會想著亨利的膝蓋,那道扭曲的傷疤幾乎從上到下覆蓋了他整條腿(當然傷是治癒了,亨利差不多隻能跛著腿走路……當他和埃蒂吵架時,他的腿就跛得更厲害了);他老是想著亨利的所有事情和亨利為他做出的所有犧牲,他還老是想著一些更為實際的情形:亨利不可能在街上再混多久。他很有可能就會成為虎狼出沒的叢林中的一隻小兔子。這麼下去,不到一個星期亨利就得被關進監獄或是讓人抬進貝爾維尤4『注:貝爾維尤(bellevue),指紐約大學附屬貝爾維尤醫院。』。
所以他求亨利歇手,亨利最終答允他注射量不超過目前的上限,六個月後,埃蒂的胳膊也便跟亨利一樣了。從那一刻起,事情就不可避免地急轉直下,直到埃蒂從巴哈馬藏著東西過來,羅蘭突然闖入他的生活為止。
換了另一個人,一個更為講求實際而不像羅蘭那麼自省的人,可能會問,(如果不便問出聲的話,會在心裡自問,)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這個人要捲入這樣的事情?為什麼這個一再說自己很弱的人會那麼古怪,甚至要瘋狂地走向毀滅呢?
槍俠沒有提出這樣的問題,甚至沒有在腦子裡考慮過這樣的問題。庫斯伯特也許會發問;庫斯伯特什麼事情都要問,他就是被那些問題給毒死的,嘴裡含著一個問題死去的。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柯特的最後一批槍俠,那個起初有五十六人的班級,到後來只剩下十三個,後來這些人也都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只剩下羅蘭。他是最後的槍俠,繼續活在這個日益陳腐、貧瘠而空虛的世界裡。
十三,他記得柯特在出道儀式前一天說的話。這是一個邪門的數字。第二天,三十年來第一次——柯特沒有出席儀式。他最後一批得意弟子走進他的別墅裡,第一次跪在他腳前,垂頷領命,然後起身接受他的祝賀之吻,第一次由他給他們的槍填裝子彈。九個星期後,柯特死了。死於中毒,有人這麼說。他死後兩年,最後一場血腥的國內戰爭開始了。慘烈的大屠殺一直蔓延到文明的最後堡壘,毀掉了他們曾視為如此強大的光明和理性,就像海浪輕鬆地沖走孩子用沙子搭建的城堡。
所以他成了最後的槍俠,也許他存活下來的原因只是簡約與務實的精神顛覆了天性中陰鬱的浪漫氣質。他明白只有三件事情是重大的:人總有一死,命定之責,還有那座塔。
這就夠讓他操心的了。
大約四點鐘時埃蒂說完了他的故事,這是他們在茫茫一片海灘上向北行進的第三天。海灘本身似乎單純如一,毫無變化。如果要找一個行程的標識,只能朝左邊張望,也就是東邊的方向。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巒開始出現柔和的輪廓,有的地方似乎往下凹陷了。他們已朝北面走了這許多路,高峻的群山可能正漸漸地被那些起伏的丘陵所取代。
埃蒂說出自己的故事之後就消沉下來,一聲不吭,他們接著走出的半個鐘頭乃至更多的時間裡,兩人都沒說一句話。埃蒂時常掃他一眼。羅蘭知道埃蒂不明白他其實已經瞭解埃蒂這些眼神的意思了;他過多地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了。羅蘭也知道埃蒂在等待著什麼:一個回應。或者類似回應的表示。任何表示都行。埃蒂兩次張開嘴,卻又馬上閉上了。最後他還是開口向槍俠問出那個其實他心裡早已瞭然的問題。
「那麼,你對這事兒是怎麼想的?」
「我想的是你在這兒。」
埃蒂停住腳步,伸出一對拳頭朝他屁股上捶過去。「就這樣啦?就這樣啦?」
「我就只知道這樣了,」槍俠回答。他失去手指和腳趾那地方又一牽一扯地癢了起來。他想最好能從埃蒂的世界裡再弄點阿司丁就好了。
「你對這所有的一切就沒有一點兒看法嗎?」
槍俠也許該舉起他殘缺的右手說,你這愚蠢的白痴,怎麼老想著那些事情的意義,但這想法只是在腦子裡一閃而過,他也不打算把心裡想的另一句話拎出來發問:在芸芸眾生之中,為什麼偏你埃蒂能在不同的宇宙空間裡生存?他平靜地面對埃蒂,只說了一聲,「這是命運5『注:原文「ka」,借自古埃及的語言,本義是「輪子」,衍生出「命運輪迴」的比喻。』。」
「什麼是命運?」埃蒂的聲音很刺耳。「我從沒聽說過這詞兒。除非你能再把那娃娃腔的損人詞兒連著說兩次。」
「我不知道怎麼說,」槍俠說。「這意思是指責任,要不就是命該如此,或者,在標準文本里,它表明你必須前往的地方。」
埃蒂竭力想同時表現出驚恐、討厭和好奇的神色。「那麼說兩遍吧,羅蘭,你這發音很像小孩罵人。」
槍俠聳聳肩。「我不想討論哲學,我沒學過歷史。我只知道過去的都過去了,前面的東西就在前面。接下來就是命運了,要好好留意這個命運。」
「是嗎?」埃蒂朝北面望去。「我看見的未來就是九億公里的他媽的一成不變的海灘。如果說那就是未來,命運,或是運勢就是一樣的東西了。我們也許有足夠的子彈去砰的一下打死五六個或更多的大龍蝦那路玩意兒,但接下來我們可能會落到個只能用石頭去砸它們的地步了。我們往哪邊走?」
有一瞬間,羅蘭確實想過一下埃蒂是不是也曾向他的哥哥問過這話,但提出這樣的問題只能意味著招致許多莫名其妙的爭吵。所以他只是朝北邊的方向伸了伸大拇指,說,「那邊。開始有門兒了。」
埃蒂看著那邊,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滿地的貝殼和灰色礫石,一模一樣的景緻。他回頭看著羅蘭,想嘲笑他,可是在他臉上看見的卻是寧靜和堅定,他又朝著那邊看。斜起眼睛看。他舉起右手遮在臉上,擋住西邊曬過來的目光。他竭力想要看清楚什麼東西,任何東西都行,狗屎,哪怕海市蜃樓也好。卻什麼也沒看見。
「你是在跟我胡說八道吧,」埃蒂慢聲慢調地說,「我得說這可別是一場該死的騙局吧。我在巴拉扎的辦公室裡就把自己的性命都交給你這一路奔波了。」
「我知道的。」槍俠微笑了——罕見的微笑在他臉上稍縱即逝,就像烏雲密佈的天空閃過的一道陽光,「這就是為什麼我對你公正發牌的原因,埃蒂。就在那兒。我在一個小時前就看見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海市蜃樓,或是什麼意念之物,但它確實是在那兒,真的。」
埃蒂又朝那邊張望,一直看到眼淚都從眼角邊流出來了。最後他說,「除了海灘我什麼東西也沒看見。我的視力可是正常哦。」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真要有什麼能看見的東西在那兒,我一定能看得見!」但埃蒂說著又有些猶豫。他不知道槍俠那神情堅定的藍眼睛看到的能比他遠多少。也許比他遠一點兒。
也許遠很多。
「你會看見的。」槍俠說。
「看見什麼?」
「我們今天到不了那兒,但如果你要像你說的那樣看得見,你會在太陽照射到海面之前看見它——除非你只是站在這兒閒聊天不動身。」
「命運。」埃蒂用一種好玩的聲音說。
羅蘭點點頭。「命運。」
「命運,」埃蒂說著笑了起來。「快點,羅蘭。我們開路吧。如果在太陽照在海面之前我還什麼都看不到的話,你就欠我一頓雞肉餐了,或者一份麥當勞的大號漢堡,或者其他任何東西,只要不是大龍蝦就行。」
「來吧。」
他們又上路了,在太陽拱起的影子碰到地平線之前他們整整走了一小時,這時埃蒂·迪恩遠遠地看見一個物形了——影影綽綽,時隱時現,但肯定是在那兒,是一個沒出現過的新的東西。
「好啊,」他說。「我看見了。你準是有一雙超人6『注:超人(superman),指好萊塢同名影片中的主人公。』似的眼睛。」
「誰?」
「別管它了。你確實有一種趕不上趟的文化時差症,你知道嗎?」
「什麼?」
埃蒂笑了。「別管它了。那是什麼?」
「你會看見的。」沒等埃蒂提出別的問題,槍俠已經開始往前走了。
二十分鐘後,埃蒂覺得自己真的是看見了。又過了一刻鐘,他確信這是真的。海灘上的那個目標物還在兩英里,也許是三英里開外的地方,但他已經看清了那是什麼東西。一扇門。是真的。又是一扇門。
那天晚上他倆都沒睡好,他們起身後,趁太陽把群山模糊的身影廓清之前又走了一個小時。他們抵達門前,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照射到他們身上,使他們顯得格外莊嚴,格外安詳。陽光像燈一樣照亮了他們滿是須茬的臉頰。槍俠在晨曦中又像是回到了四十歲光景,當年羅蘭帶著那隻名叫戴維的鷹去跟柯特決鬥,而埃蒂一點不比他那時顯老。
這扇門和第一扇幾乎一樣,除了鐫在上面的字:
影子女士
「原來是這麼回事,」埃蒂打量著那扇門慢吞吞地說。門聳立在那兒,鉸鏈連線的那道形跡無覓的側壁似是世界的邊緣,從那兒劃開了此岸與彼岸、這一空間與另一空間。聳立的門上銘刻著先知的預言,真似磐石,遙如星漢。
「是這樣。」槍俠肯定地說。
「命運。」
「命運。」
「這就是你要抽三張牌裡的第二張的地方了?」
「好像是。」
槍俠對埃蒂的心思比埃蒂自己還明白得快些。在埃蒂想要做什麼之前他就看見埃蒂的動作了。他完全可以不等埃蒂回過神來就轉身給他兩槍打斷他的胳膊,可是他一動也沒動。他由著埃蒂悄悄從他左邊槍套裡抽出左輪槍。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讓別人未經他允許拿走自己的武器——這件武器問世以來還沒有過這樣的事兒。他沒去阻止這舉動。他轉過身心平氣和地看著埃蒂,甚至是一臉溫煦的表情。
埃蒂青灰色的臉繃得緊緊的。那雙眼睛睜得老大,眼珠子周圍一圈眼白格外分明。他用兩手端著左輪槍,槍口左右擺動著,他調整著朝中心瞄準,忽而挪開槍口,然後又朝中心瞄準,隨之又挪開了。
「開啟它。」他說。
「你是在犯傻吧,」槍俠的語氣依然溫煦平和。「你我都不知道這門通向哪兒。它不一定是通往你那個世界的通道,你那個世界就讓它去好了。我們都知道,這影子夫人沒準會有八隻眼睛和九條胳膊,就像蘇維亞。就算開啟的是通向你那個世界的門,那邊的時間很有可能還在你出生很久以前,要不就是你死了很久以後。」
埃蒂緊張地笑笑。「告訴你吧,我想要從那個二號門後面得到的可不只是橡膠雞7『注:橡膠雞(rubberchicken),是美國一個著名的卡通形象,有可笑、幽默、惡作劇的意味,同時因為橡膠雞是不能吃的,所以也常被用來指無用之物。』和狗屎的海濱假日。」
「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那不礙事。把他媽的門開啟。」
槍俠搖搖頭。
他們站在晨光裡,門的斜影投向正在退潮的海面。
「開啟!」埃蒂喊道,「我和你一起過去!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和你一起過去!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就不回來了。也許我會的。我是說。我可能不回來了。我覺得欠你很多情。你一個守法的規矩人跟我趟了一回渾水,別以為我不明白。不過在你找到那個什麼影子女孩的同時,我也要就近找一份快樂雞餐,我還得來一份外賣打包帶走。‘三十碗家庭裝快餐店’應該有這樣的服務。」
「你留在這兒。」
「你以為我說著玩玩?」埃蒂這會兒幾乎是在尖聲喊叫了。槍俠覺得他好像已看到自己墜入飄忽不定的永滅境地的命運了。埃蒂把左輪槍古老的扳機朝後一扳。風隨著拂曉退卻的海潮吹動起來,埃蒂把擊鐵扳到擊發位置的聲音分外清晰。「你想試我一下吧。」
「我想是的。」槍俠回答。
「我要斃了你!」埃蒂吼道。
「命運。」槍俠不動聲色,轉身朝門。他伸手拽住門把手,但他的心在等待著:等著看他是生還是死。
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