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第五章 攤牌與交火

他打得很準,這一次沒有意外;已經料定了安多利尼的槍和他本人會有什麼下場。羅蘭見過這種結果,但在曩昔的歲月裡,人與人互相對射的情形他只見過兩回。

你的壞運氣來了,夥計,瞧見安多利尼尖叫著踉踉蹌蹌地走下海灘時,槍俠在想。噴湧而出的鮮血沾滿了安多利尼的襯衫和褲子。那隻捏過柯爾特眼鏡蛇手槍的手下半截手掌不見了。那槍成了一堆不成模樣的金屬碎片散落在沙灘上。

埃蒂直愣愣地瞪著他,驚呆了。這下子沒人再把安多利尼的臉錯認為原始洞穴人的臉了,因為他現在壓根兒沒有臉了;原來的面部現在再也看不出臉的模樣了,只有一堆模糊的血肉和一個還在發出尖叫的黑洞——那是他的嘴巴。

「我的上帝,怎麼回事啊?」

「肯定是我的子彈擊中了他的旋轉槍膛,而就在那一瞬間他扣了扳機,」槍俠說。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學院派教授在作彈道學講座。「結果就發生了爆炸,把他自己的槍給炸崩了。我想可能彈匣裡還有一兩顆子彈也發生了爆炸。」

「斃了他,」埃蒂說。他比剛才抖瑟得更厲害了,由於夜晚的寒意,由於海邊的冷風,由於全身赤裸,當然還不僅僅是這些。「殺了他吧,讓他解脫吧,看在上帝分上——」

「晚了,」槍俠冷漠的語氣簡直寒氣砭骨,冷冷地鑽進了埃蒂的骨頭縫裡。

埃蒂轉過身去,已經來不及了,安多利尼沒能躲開大螯蝦似的怪物,讓它撲到自己腳上,撕下他的古奇牌船形平底鞋……那隻腳,當然還在鞋子裡頭。安多利尼在他面前尖叫著,瘋狂地揮舞著手,又被拖了過去。怪物們貪婪地撲到他身上,一邊嘶啃著這個活生生的人,一邊急不可耐地朝他發問:爹爹—啊—嚼嚼?是不是—嗯—小雞?達姆—啊—嚼嚼?多達—啊—塊塊?

「耶穌啊,」埃蒂呻吟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們現在確切說已經拿到了

(魔—粉,槍俠說;可卡因,埃蒂聽見了)

也就是說,你答應過要交給那個叫巴拉扎的人的東西到手了,」羅蘭說,「不多也不少,我們可以回去了。」他平視著埃蒂。「這回我得跟你一起回去。我帶我自己過去。」

「耶穌基督,」埃蒂說,「你能行嗎?」旋而自己又答上一句。「你當然能行。可你這是為什麼?」

「因為你自己一個人對付不了,」羅蘭說,「到這兒來。」

埃蒂回頭看著海灘上那堆蠕動的怪物,一個個弓著後背在那兒扒拉著食物。他從來沒喜歡過傑克·安多利尼,可他還是感到胃裡在上下翻騰。

「到這兒來,」羅蘭不耐煩地催促他。「我們沒多少時間了,對這些不得已只能去做的事兒我一點也不喜歡。我以前從來沒做過這檔子事兒。也根本沒想過我會沾手這事兒。」他痛苦地扭動著嘴唇。「我開始習慣做這樣的事兒了。」

埃蒂慢慢挪步朝這骨瘦如柴的人形靠近,兩條腿越來越粘滯。他一身赤裸的白淨的肌膚上隱隱閃著異樣的暗光。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羅蘭?他想。你怎麼回事?你身上怎麼熱乎乎的——只是發燒嗎?還是瘋狂?沒準都是吧。

上帝啊,他需要來一針。說真的,他該來上一針。

「你以前從來沒做過什麼?」他問,「你剛才怎麼說來著?」

「拿上這個,」羅蘭說。他指指掛在自己右臀上那把左輪槍。他沒指,只是做個手勢而已,因為沒手指可以擺弄,只有一截破布裹著的斷指根兒。「這對我不好。倒不是現在,可能我永遠都將為此而倒霉。」

「我……」埃蒂嚥了咽口水,「我不想碰這玩意兒。」

「我也沒想要你玩這個,」槍俠用一種古怪而文雅的口氣說,「可是恐怕我們倆都沒有選擇,等會兒就要開火。」

「有必要嗎?」

「當然。」槍俠平靜地看著埃蒂。「只能這樣,我想。」

18

巴拉扎愈來愈感到不安。時間太長了。他們在那裡面呆的時間太長了,而且一點動靜都沒有。遠遠地,好像是在相鄰的街區,他聽到有人在互相叫喊,然後是卡嗒卡嗒的響聲,好像是開火的聲音……

一聲尖叫。是一聲尖叫嗎?

別去管它,隔壁街區不管發生什麼都不關你屁事。你快變成一個老太婆了。

但那也一樣,那徵兆不對,非常不對。

「傑克?」他衝著關著門的洗手間叫喚。

沒人應聲。

巴拉扎拉開寫字檯左邊最上層的抽屜,取出槍。這不是柯爾特眼鏡蛇手槍,不是那種可以塞進一隻蛤殼式手槍套裡的小巧玲瓏的玩意兒;這是一支點357梅格納姆手槍。

「西米!」他喊道,「你給我過來!」

他砰地關上抽屜。紙牌塔紛紛塌落下來。巴拉扎甚至沒去留意它。

西米·德萊託,兩百五十磅體重的身量塞滿了門道。他看見老闆大人從抽屜裡拿出了手槍,便嗖地從格子外套下抽出他自己的槍。動作大得幾乎就像原子彈起爆似的,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準會誤解他要幹什麼了。

「我要克勞迪奧和特里克斯都過來,」他說,「叫他們快點。這小子要搞什麼名堂了。」

「我們有麻煩了。」西米說。

巴拉扎的眼睛從洗手間門上閃回西米身上。「噢,我都有一大堆麻煩了,」他說。「這回的麻煩是什麼呢,西米?」

西米抿抿嘴唇。即便在一切都順風順水的情況下他也不願在老闆大人面前報告任何壞訊息;他就是這副模樣……

「嗯,」他說,抿了抿嘴唇。「你瞧——」

「你就不能他媽的說快點嗎?」巴拉扎叫道。

19

左輪手槍的檀香木槍柄太滑溜,埃蒂接過來時差點讓它從手上滑落到腳趾上。這老大的傢伙簡直像是史前文物,笨重得要命,他知道自己得用兩隻手才能端起它。這槍的後坐力,他在想,我一開槍,沒準會讓我一下子就頂穿身後那堵牆。然而,他身體中的某一部分——是想要舉起這玩意兒;想要回應那種完美地表達什麼的召喚;想要感受到那段隱晦的、血淋淋的歷史,想要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除了最出色的那一個,還沒有人曾在手裡捧過這樣一個寶貝呢,埃蒂想,到目前為止,至少是這樣。

「你準備好了嗎?」羅蘭問。

「還沒吶,不過我們來吧。」埃蒂說。

他用左手抓緊了羅蘭的左腕。羅蘭用他發燙的右臂抱住埃蒂赤裸的肩膀。

他們一起穿過那扇門,從羅蘭瀕臨死亡的世界,從那個海風陣陣的幽暗海灘,回到了巴拉扎斜塔裡面那間閃著熒光的洗手間裡。埃蒂眨眨眼睛,使自己適應這裡的光線,他聽見西米·德萊託在另一個房間裡的聲音。「我們有麻煩了,」西米正好在說這句話。不是誰都有麻煩,埃蒂想。接著他的眼睛盯上了巴拉扎的小藥箱。那箱子還開著。在他的記憶中,他聽到巴拉扎吩咐傑克去搜查洗手間,當時安多利尼還說有什麼地方是他不知道的嗎,巴拉扎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那兒後牆上有一小塊嵌板,那後面是一個藥品櫃,他曾這樣說。我在那兒擱了些私人物品。

安多利尼開啟過那面金屬嵌板,但忘記關上了。「羅蘭!」他壓低聲音喊。

羅蘭舉起槍,把槍管壓在自己嘴唇上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埃蒂悄沒聲息地躥到藥箱跟前。

一些私人物品——裡面有一瓶栓劑,一份名為孩子的遊戲(封面上是兩個作深吻狀的光身子女孩,約摸八九歲的樣子)的雜誌模糊不清的影印件……有八袋或是十袋的凱福萊克斯的樣品。埃蒂知道凱福萊克斯。吸毒的人,一般來說,因為容易受到感染,所以不管到了哪兒,他們都有些藥物知識。

凱福萊克斯是一種抗生素。

「噢,我已經有一大堆麻煩了,」巴拉扎正在說這話,聽上去已是大為頭痛。「這回的麻煩是什麼呢,西米?」

如果這樣的事還不能叫做麻煩的話,那就沒有什麼事能叫他心煩的了。埃蒂想。他開始朝外扒拉那些袋子想往自己口袋裡塞。但馬上意識到他沒有口袋,差點噗地笑出來了。

他把那些袋子都扔進洗滌槽。想過後再來拿走……如果還有過後的話。

「嗯,」西米在說,「你瞧——」

「你就不能他媽的說快點兒嗎?」是巴拉扎叫嚷的聲音。

「是那小子的大哥,」聽見西米這樣說,手上還拿著最後兩袋凱福萊克斯的埃蒂頓時僵住了。這會兒他更像那隻老美國勝利唱片公司唱片封套上的狗了。

「他怎麼啦?」巴拉扎不耐煩地問。

「他死了。」西米說。

埃蒂馬上把那兩袋凱福萊克斯扔進洗滌槽,轉向羅蘭。

「他們殺了我哥哥。」他說。

20

巴拉扎扯開喉嚨告訴西米這時候別拿這麼一堆破事來煩他,因為他得對付眼下至關重要的事兒——你看這小子竟然想搞他和安多利尼,或許先別算上安多利尼,這可是不能容忍——當時他清清楚楚地聽到這小子的叫聲(不用說對方也聽到了西米和他的聲音)。「他們殺了我哥哥。」那小子在說。

突然,巴拉扎把自己那票貨扔在腦後了,對那諸多疑問或是其他一些事兒也不在意了,他只想著如何在事情發展得更怪誕之前剎住呼嘯前駛的車子。

「殺了他,傑克!」他喊道。

沒有回應。他聽見那小子叫嚷起來:「他們殺了我哥哥!他們殺了亨利。」

巴拉扎突然明白了——明白了——這小子不是在和傑克說話。

「去叫紳士們,」他對西米說,「所有的人都叫來。我們要火燒他的屁股,等他掛了,我們要把他丟進廚房,我要把他腦袋剁下來。」

21

「他們殺了我哥哥,」囚徒說。槍俠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看著他在想:這些瓶子。在洗滌槽裡。那是我所需要的,或者是他認為我所需要的。這些袋子。別忘了。別忘了。

喊聲從另一個房間裡傳來:「殺了他,傑克!」

埃蒂和槍俠都沒留意這個聲音。

「他們殺了我的哥哥。他們殺了亨利!」

在另一個房間裡,巴拉扎正在說著要剁下埃蒂的腦袋。槍俠似乎發現了某種尚可聊以自慰的事兒:這個世界並非所有的一切都和他自己那個世界不一樣,事情似乎如此。

那個被稱作西米的人正對著另外一些人嘶吼著。隨之便是一陣打雷似的跑步聲。

「你想要做些什麼呢,還是就站在這兒?」羅蘭問。

「噢,我是得做些什麼,」埃蒂說著舉起槍俠的左輪槍。雖說前一刻他還覺得自己需要兩隻手才能端起這把槍,可這會兒他很輕鬆地就舉了起來。

「那麼你想要做什麼?」羅蘭問,這聲音聽來似乎很遙遠。他病了,全身都在發熱,現在的熱度是新一輪發燒的起始,這情形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在特岙的時候就是這種高燒完全控制了他。這是戰場之火,壓制著一切念頭,他需要做的只是停止思維和開始射擊。

「我得去幹一仗。」埃蒂平靜地說。

「你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羅蘭說,「可你會明白的。當我們從這道門裡穿過去時,你走右邊,我只能走左邊。我的手不方便。」

埃蒂點點頭。他們投入了自己的戰爭。

22

巴拉扎期待看見的應是埃蒂,或是安多利尼,要不也是兩人一起出來。怎麼也沒料到跟埃蒂一起出來的竟是從未見過的陌生人,一個高個兒男人,一頭骯髒的灰黑色頭髮,那張臉看著像是被某個原始神靈從頑石中鑿出來似的。有那麼一忽兒工夫,他不能確定朝哪邊開槍。

西米不管這一套,他可沒有這份麻煩。老闆大人被埃蒂氣瘋了。所以,他要先把埃蒂的腦袋給轟掉,然後再來操心另一個屁眼1『注:原文為義大利西西里語。』。西米老謀深算地轉向埃蒂,扣住自動步槍的扳機一連扳了三下。炸飛的門框還沒落地就燃燒起來。看見這大塊頭男人轉過身飛速地滑過地面,朝這邊過來了,埃蒂急忙左躲右閃,就像一個參加迪斯科舞大賽的小子在蹦蹦跳跳,只是這小子跳得太投入了,竟沒意識到自己少了約翰·屈伏塔2『注:約翰·屈伏塔(johntravolta,1954—),美國電影明星,他在1977年主演的《週末狂熱))(saturdaynightfever)一片中身著白色西裝狂熱搖擺的鏡頭,造成轟動效應,以至帶動全球性的迪斯科舞熱。』那身行頭,連內衣內褲都沒穿。他的xx巴隨著跳動左右亂甩,赤裸的膝蓋蹭在地面上一陣熱辣辣的,在隨之而來的摩擦升溫中似乎就要燒著了。他頭頂上的塑膠天篷被打出幾個大洞,活像是瘢節累累的松樹。碎屑像雨點似的落到他肩上和頭髮裡。

別讓我光著身子死去,我得來一針,上帝啊,他祈禱著,心裡也明知這般祈禱還不如褻瀆來得好些;這簡直是荒謬。但他還是沒法阻止自己這麼想。我要死了,求求你,只要讓我再來一針——

槍俠左手上的左輪槍響了——這聲音在空曠的海灘上就非常響了;在這兒,簡直就是震耳欲聾。

「噢,天吶!」西米·德萊託哽著喉嚨,氣喘吁吁地說。他還能喊出聲來也真是個奇蹟。他胸前驀然出現一個窟窿,就像有人在一個大桶上鑿了一個洞。他的白襯衫上瞬即淌出一片紅色,好像一片盛開的罌粟花。「噢,天吶!噢,天吶!噢——」

克勞迪奧·安多利尼把他推到一邊去,西米嘭地一聲倒下。巴拉扎掛在牆上的兩幅照片也砸了下來。其中一幅照片上,老闆大人在警察體育聯盟的晚宴上向一個咧嘴微笑的孩子展示年度優秀運動員紀念獎章。照片鏡框落到西米頭上,碎玻璃撒在他肩膀上。

「噢,天吶。」他用細若遊絲的聲息呻吟道,嘴裡開始冒出血沫。

克勞迪奧跟在特里克斯和守候在儲藏室裡的一個人後面。克勞迪奧兩隻手上都有自動步槍;從儲藏室裡出來的那傢伙操著一把鋸短了的雷明頓槍,看上去像是一支得了腮腺炎的大口徑短筒手槍;特里克斯·波斯蒂奧拿著一把他稱之為一級棒的蘭波機關槍——這是一支ml6式的火力壓制性武器。

「我的哥哥在哪兒?你他媽的吸毒鬼?」克勞迪奧尖叫道。「你把傑克怎麼樣了?」他壓根兒沒想要對方回答什麼,一邊嚷嚷著,手上兩把槍就已經開始掃射起來。我要死了,埃蒂自忖,但羅蘭又開槍了。克勞迪奧·安多利尼也掛著一身血汙朝後退去。他手裡的自動步槍飛了出去,滑過巴拉扎的寫字檯。槍重重地砸在地毯上那堆紙牌中間。克勞迪奧的大部分內臟都甩到了牆上,他都來不及攥住它們。

「逮住他!」巴拉扎尖叫道。「抓住那個幽靈!那小子沒什麼要緊的!他不頂屁事,只不過是個光屁股的小癮蟲!抓住那個幽靈!把他一槍轟了!」

他那把點357手槍的扳機扣動了兩下。這把大傢伙的聲響跟羅蘭的左輪槍一樣震耳欲聾。射向那堵牆的兩下槍擊不是緊挨著打出兩個並列的彈孔(羅蘭正蹲在那牆後面),而是正好在羅蘭腦袋兩側的仿木護壁上轟出了兩個豁口。洗手間裡白色的光線透過不規整的洞口投射出來。

羅蘭扣動他手上的左輪槍。

只是一聲乾澀的卡嗒。

啞火。

「埃蒂!」槍俠吼叫起來,埃蒂舉槍,扣動扳機。

槍聲巨響,霎那間,埃蒂還以為槍在手裡炸開來了,就像傑克當時的情形一樣。後坐力倒是沒把他彈穿牆壁,但那猛烈的衝擊力震得他手臂朝上劃了一個弧形,差點把肌腱都扯斷了。

他看見巴拉扎肩膀裂開一塊,血噴了出來,聽到巴拉紮在刺耳地尖叫著,就像一隻發瘋的野貓,他大喊大吼,「那個小癮蟲沒什麼危險的,你在說什麼?這是什麼?你他媽的成木頭了嗎?你搞死我和我的哥哥?我要叫你看看誰是危險的!我要——」

儲藏室裡那傢伙的那支槍管截短的槍開火時,聽起來像是手榴彈爆炸的聲音。就在牆壁和洗手間的門被打出上百個窟窿眼的同時,埃蒂倒地打了個滾。他赤裸的皮膚被灼傷了好幾處,埃蒂明白,倘若藏在儲藏室的那傢伙當時更靠近些,情況就不是剛才那個樣子了,他那會兒就蒸發掉了。

嗨,不管怎麼說我都要死了,他想道,他看著儲藏室裡那個舉著雷明頓槍的傢伙又在填子彈,槍又擱上前臂。這傢伙正咧嘴而笑。他的牙齒黃得要命——埃蒂覺得這幫人肯定很長時間沒跟牙刷打照面了。

基督啊!我要被他媽的一個滿嘴黃牙的傢伙給幹了,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呢,埃蒂意識模糊地想著。至少,我朝巴拉扎身上來過一下了。至少,我幹得夠出格的。他不知道羅蘭是不是還開過一槍,他記不得了。

「我看見他了!」特里克斯·波斯蒂諾興奮地叫喚起來。「吉姆,給我清場子,達里奧!」這個名叫達里奧的還沒來得及給他清場子或是幹嘛,特里克斯的蘭波機關槍就開射了。重武器的火力在巴拉扎的辦公室裡恣意逞威。這陣猛掃的第一個結果是救了埃蒂一命。本來達里奧槍上的準星正好瞄住了埃蒂,剛要扣動扳機,特里克斯的掃射打斷了他。

「住手,你這白痴!」巴拉扎尖叫著。

可是特里克斯既沒聽見,也不可能停下來,或是不想停下來。他嘴咧得老大,唾沫閃閃中露出一口活像一條巨鯊的牙齒,從房間這頭掃射到那頭,把兩面護牆板掃成粉末,把相片鏡框變成一團飛旋的玻璃塵暴。洗手間門上的鉸鏈掃斷了。巴拉扎鑲有毛玻璃的單人淋浴房炸裂了。那面「為一毛錢奔走」3『注:「為一毛錢奔走」(marchofdimes),美國的一個救助兒童的大型慈善活動,以防止兒童早夭為宗旨,自一九三八年以來每年通過步行馬拉松等形式募集資金。』的獎牌是巴拉扎去年剛得到的,這會兒也被槍子兒打得像敲鐘似的丁噹亂響。

在電影裡,端著速射武器去射殺別人痛快至極。而現實的情形是,這事兒卻很少會這麼順手。如果情況真像電影裡那樣,最初的四五次射擊就該把對方幹掉。(不幸的達里奧,如果他有能力證明什麼的話,他本該把這事兒先給證明一下。)當最初的四五發子彈射出之後,難免會遇上這樣兩種情形——哪怕他是一個強壯有力的傢伙——他得費勁地控制住手裡的武器,因為槍口開始上抬,射手自己的身子不是歪到了右邊就是歪到了左邊,這取決於他用哪一邊倒霉的肩頭來抵住武器的後坐力,所以只有老傻或是電影明星才會想要用這種槍;拿這玩意兒上陣,就好比企圖用一把風鑽射殺對手。

埃蒂有一刻完全呆怔在那兒,什麼有意識的動作都沒有,只是瞪著這個白痴的瘋狂舉動。驀然間,他發現有人從特里克斯身後擠過門檻,便馬上舉起羅蘭的左輪槍。

「看到他了!」特里克斯帶著歇斯底里的興奮尖叫著,那種興奮勁頭只能是由於電影看得太多,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他自己頭腦裡想出來的,什麼是現實中的真事兒了。「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

埃蒂扣動扳機,特里克斯天靈蓋以上的部分馬上就無影無蹤了。從這人的舉止來看,好像不是什麼大角色。

耶穌基督啊,這些武器一旦射出去,就能轟出幾個大洞來,他想。

埃蒂左側傳出一聲很響的槍聲。他發育不良的左肩二頭肌上被什麼東西豁出一道熱烘烘的口子。他瞥見巴拉紮在堆滿紙牌的寫字檯角上舉著那把梅格納姆手槍朝他瞄準。他肩膀上已經流下了一攤紅色液體。槍聲再次響起時,埃蒂猛地縮下身子。

23

羅蘭竭力蹲下身子,瞄準第一個衝進門裡的傢伙,扣動扳機。他撥弄過旋轉槍膛,把可用的子彈填進去,把啞彈都抖落到地毯上,他是用牙齒來完成這些動作的。巴拉扎已經讓埃蒂掛了花。如果這顆再是啞彈,我想今兒我倆都得掛了。

幸好不是。槍聲大作,槍在他手上反彈了一下,傑米·哈斯皮奧扭轉身子倒在一邊,點45手槍從他沒有知覺的手中滑落下來。

羅蘭看見另外一個蹲伏在後面的人,於是匍匐著爬過滿是碎木屑和碎玻璃碴的地板。他把左輪手槍擱回槍套裡。想要用他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來填塞彈藥簡直是開玩笑。

埃蒂幹得不錯。槍俠忖度著埃蒂眼下的模樣——想到他其實是赤身裸體地在投入戰鬥。這太不容易了。通常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槍俠抓到了一把克勞迪奧·安多利尼扔下的自動手槍。

「你們其他人都還在等什麼?」巴拉扎嘶叫著。「耶穌啊!吃了這些傢伙吧!」

大喬治·比昂迪和另外一個傢伙,從儲藏室裡出來衝進這屋子。那個從儲藏室裡出來的人正用義大利語大吼大叫。

羅蘭匍匐著爬向角落裡的寫字檯。埃蒂正起身,朝門口和那個衝進來的人瞄準。他知道巴拉紮在那兒,等著他,但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兩人中惟一能玩槍的,羅蘭想。這裡又有一個人願為你而死,羅蘭。你激發起這樣可怕的忠誠是一個多麼大的錯誤啊。

巴拉扎站起來,沒看見槍俠正在他側面。巴拉扎只想著一件事:終於可以把這小癮蟲幹了,讓這個給他帶來毀滅性打擊的傢伙一命嗚呼吧。

「不——」槍俠叫喊起來。巴拉扎循聲轉了過去,見他那模樣突然嚇了一跳。

「去你媽——」巴拉扎說著揚起他的梅格納姆手槍。槍俠用克勞迪奧的自動手槍朝他射了四槍。這不過是個廉價的小玩意兒,比玩具好不了多少,他捏著這玩意兒都嫌髒了手,但是用一件卑劣的武器來殺死一個卑劣的人興許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恩裡柯·巴拉扎死了,臉上還殘留著最後驚愕的一瞥。

「嗨,喬治!」埃蒂喊道,一邊扣動了槍俠的左輪槍扳機。令人滿意的噼啪聲再度響起。這寶貝里面沒有啞彈,埃蒂瘋狂地想。這回我絕對搞定了。喬治被埃蒂的子彈一下撂倒,背部朝地倒在一個尖叫的傢伙身上,把那人砸扁了,像九柱戲被擊中的柱子,只是更慘不忍睹。一個不合情理卻完全明晰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感到羅蘭的槍似乎有著某種魔力,一種護身符似的力量。只要手裡著端著這把槍,他就不可能受到傷害。

接下來一陣沉寂無聲,沉寂中埃蒂聽到大喬治身下有人在呻吟,(當喬治倒在魯斯·凡切奧——這個倒霉蛋的名字——身上時,壓斷了凡切奧的三根肋骨,)他自己耳朵裡也聽到了那種骨折的脆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會再聽到這樣的聲音。剛才那陣瘋狂的槍響似乎已經結束了,相比之下,埃蒂以前聽過的那些最吵吵鬧鬧的搖滾音樂會,也就跟在兩個街區以外的地方放收音機的音量差不多了。

巴拉扎的辦公室已經絲毫看不出辦公室的模樣了。以前留下的玩意兒差不多都完蛋了。埃蒂睜大眼睛四處張望著,眼裡透著一個年輕人初次見到這種場景的驚奇神情。羅蘭明白這種神情——所有這類神情都一個樣兒。不管是在野外戰場上,成千上萬的人死於加農炮、來復槍、刀劍和槍戟,還是在一個五六個人對射的小房間裡,殺戮之地情形皆同,結局也一個樣兒:無非是另一個停屍房,同樣充斥著火藥和生肉氣味。

洗手間和辦公室之間的牆只剩下幾根柱子支在那兒。滿地都是碎玻璃。天花板頂篷被特里克斯那把花哨而無用的ml6的火力搗得一塌糊塗,碎片一條條掛下來活像是剝下來的皮膚。

埃蒂乾澀地咳了幾聲。現在他聽到別的聲音了——激動交談的嘰嘰咕咕,酒吧外面的叫嚷聲,遠處,有警報器在鳴叫。

「有多少人?」槍俠問埃蒂,「我們把他們全乾了嗎?」

「是的,我想是——」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埃蒂,」過道里傳來凱文·布萊克的聲音。「我想你也許會要的,那是件紀念品,明白嗎?」巴拉扎沒能對小迪恩做成的事,凱文在他的兄弟大迪恩身上下手了。他把亨利·迪恩面容呆滯的腦袋拋進門裡。

埃蒂看清了是什麼便尖聲大叫起來。他一頭撲向門口,全然不顧地上碎木屑和碎玻璃扎進他赤裸的腳底,一邊尖叫著,一邊開火,跑動中揮著手裡的大左輪槍,射盡最後一顆子彈。

「不要,埃蒂!」羅蘭嘶叫起來,但埃蒂沒聽見,他壓根兒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扳到第六下時碰上了啞彈,可是這會兒他什麼也意識不到,只想到亨利已經死了,亨利,他們割下了他的頭,那些狗孃養的割了亨利的頭,狗孃養的割了亨利的頭。這些狗孃養的,血債非得血還,噢,一定的,等著吧。

他跑向門口,一下一下地扳拉著槍栓,不知道怎麼就打不出了,不知道自己腳上已是鮮血淋淋了,在過道上凱文·布萊克與他直面相覷,那傢伙貓著身子,手上拿著一支李拉瑪點38自動步槍。凱文的紅髮鬈鬈曲曲地繞了腦袋一圈,一聳一聳地跳蕩著,他嘴上掛著微笑。

24

他會蹲下身來,槍俠想,他知道自己也許有機會用這種毫無價值的小玩意兒來擊中目標,如果他判斷無誤的話。

他看明白了,這個巴拉扎保鏢的詭計是要把埃蒂引出去,羅蘭跪起身來,用右拳頭支著左手,這時候顧不得這姿勢帶來的生痛。他現在只有一個選擇。這點痛算不了什麼。

那個長著紅頭髮的男人跨進門裡,微笑著,與以往一樣,羅蘭的腦子一片空白;他眼裡瞄著,手上在射擊,突然間,這紅髮男人一頭栽倒在走廊牆壁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前額有一個藍色的小洞。埃蒂站在他面前,尖叫著,抽泣著,握著那把大左輪槍一下一下地空射著,好像那紅髮男人還死得不夠透似的。

槍俠等待著可能出現的下一波的交叉火力,那陣火力襲來會把埃蒂射成兩半的,這事兒終於沒有發生,於是他知道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如果還有別的保鏢的話,他們也早都跑了。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慢慢走到埃蒂·迪恩跟前。

「別打了。」他說。

埃蒂沒聽他的,繼續用羅蘭的槍空射著那個死人。

「別打了,埃蒂,他已經死了。你的腳在流血。」

埃蒂沒理他,還在一下一下地扣動著扳機。酒吧外面吵吵嚷嚷的說話聲更清晰了。警報器的囂聲也更近了。

槍俠伸手去接那把槍,埃蒂轉過身,沒等槍俠完全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埃蒂用槍俠自己的槍在他腦袋上砸了一下。羅蘭覺出一股溫熱的血流了出來,他摔到牆邊。他竭力要站穩——他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要快。但他感到自己雖然用盡力氣可還是順著牆面一點一點滑了下去,隨之,這世界在一片灰霧中離去了片刻。

25

他失去知覺只有兩分鐘時間,很快又喚回了意識,站起身來。埃蒂不在過道里。羅蘭的槍擱在那個紅頭髮死人的胸脯上。槍俠彎下身,忍住陣陣暈眩,拿起槍,當它滑進槍套時全身不由厭惡地顫抖一下。

我得把我那兩根該死的手指弄回來,他疲乏地想著,嘆了口氣。

他想回到那間被打得稀巴爛的辦公室裡去,但使足勁兒也只能蹣跚地挪動腳步。他停住腳,彎下身子,把埃蒂的衣服都撿起來挽到左臂上。那些吼叫著的人快要到了。羅蘭相信那些朝他們這兒包抄過來的人可能是有武器的,是警察局長的一隊武裝人員,或者諸如此類的一撥人……甚至更有可能他們也是巴拉扎的人。

「埃蒂。」他叫著。他的喉嚨痛得厲害,又是一陣陣扯動的生痛,剛才被埃蒂用左輪槍磕的那處頭皮現在也腫得更厲害了。

埃蒂沒在意他叫喊什麼。埃蒂正坐在地板上,把他兄長的頭顱抱在懷裡。他全身顫抖地哭泣著。槍俠尋找著那扇門,卻沒有看見,他感到一陣近乎恐怖的震悚。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他們兩個現在都在這邊,惟一能使這門出現的辦法是他和埃蒂的身體須緊貼在一起。

他伸手去拉埃蒂,但埃蒂一下閃開了,還在哭著。「別碰我。」他說。

「埃蒂,事情都結束了。他們都死了,你哥哥也死了。」

「別提我的哥哥!」他孩子氣地尖叫著,又是一陣嚎啕,哭得全身抖瑟。懷裡抱著那顆頭顱一個勁兒搖晃著。他抬起哭腫的眼睛盯著槍俠的面孔。

「他一直在照顧我的,你這傢伙,」他哭得那麼厲害,槍俠總算能聽明白他的話。「一直都是。為什麼不能讓我照顧他呢?就這一回,畢竟一直都是他在照顧我。」

他照顧著你,好啊,羅蘭冷冷地想。看看你吧,坐在那兒發著抖,活像是吃了藍桉樹果子。他能照顧你真是太好了。

「我們得走了。」

「走?」埃蒂臉上第一次愣愣怔怔地出現了恢復知覺的神態,但馬上就是一臉驚惶的樣子。「我什麼地方也不去。尤其不想去另一處世界,就是那些可怕的大螃蟹或是叫什麼的怪物吃了傑克的地方。」

有人砰砰砰地敲門,喊叫著開門。

「你想留在這兒跟人解釋所有這些死人的事兒嗎?」槍俠問。

「我不在乎,」埃蒂說。「亨利沒了,我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沒意思了。」

「也許對你沒關係,」羅蘭說,「但是還有別人牽涉在裡面,囚徒。」

「別那樣叫我!」埃蒂喊道。

「我就要那樣叫你,一直到你表現出你走出那個囚禁之處!」羅蘭衝著他喊回去。這麼一喊更損了他的喉嚨,但他還是照樣嘶喊。「趕快扔掉這坨爛肉,別再哀哭了!」

埃蒂看著他,腮幫兩邊掛著眼淚,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駭然之色。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外面擴音器裡的聲音喊道。在埃蒂聽來,這聲音聽起來就像遊戲秀的主持人那麼拿腔拿調。「特警部隊到了——我重複一遍:特警部隊到了!」

「另外那個世界能給我帶來什麼?」埃蒂平靜地問槍俠。「你得告訴我。你要是對我說實話,我沒準會來。可要是你說謊,我能看出來。」

「也許是死亡,」槍俠說。「不過在死亡之前,我想你不會覺得乏味的。我要你和我一起進入這個探求之旅。當然,也許一切都會因死亡而結束——我們四個人都將拋首異鄉。可要是我們贏了——」他兩眼閃閃發光。「如果我們能贏,埃蒂,你會看到某種超乎你所有夢想的東西。」

「什麼東西?」

「黑暗塔。」

「黑暗塔在哪兒?」

「在離你見到我的那個海灘很遠的地方。多遠我也說不上來。」

「那是什麼?」

「我說不清楚——只知道也許是某種……鎖鍵似的東西。一箇中央控制鍵,把所有的現存的東西都整合到一起,所有的存在之物,所有的時間和空間。」

「你說有四個人。另外兩個呢?」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還有待於被抽到。」

「那麼我被抽到了。或者說是你想要抽到我。」

「是的。」

外面陡然響起一陣咳嗽,像是炸了一顆迫擊炮彈。斜塔前面的玻璃窗被敲破,扔進了催淚彈,整個酒吧都是催淚瓦斯的煙霧。

「怎麼樣?」羅蘭問。此刻他已經和埃蒂貼在一起,他完全可以把他推過門去,磕他幾下,死拉硬拽也能把他弄過去。但瞧見埃蒂曾為他冒過生命危險;瞧見這飽受噩夢折磨的人,儘管吸毒成癮,卻表現得像是個天生的槍俠,而且還不能不想到他是全身赤裸如同初生嬰兒似的在作戰,所以他想還是讓埃蒂自己拿主意。

「追尋,冒險,塔,需要戰勝的世界,」埃蒂說著,懶洋洋地一笑。又是一個催淚彈扔進屋裡,在地板上嗞嗞作響,這時他倆都沒有轉過身去。第一陣辛辣的瓦斯煙霧已在巴拉扎的辦公室瀰漫開來。「聽起來好像比我們小的時候,亨利曾經給我讀過的埃德加·賴斯·伯勒斯1『注:埃德加·賴斯·伯勒斯(edgarriceburroughsl875—1950),美國小說家,其作品多以火星和叢林為背景,著有《人猿泰山》等。』的火星故事還更有趣些,不過你倒漏了一件事。」

「什麼?」

「漂亮的露xx子的姑娘。」

槍俠笑了。「在去黑暗塔的路上,」他說,「什麼事情都有可能。」

又是一陣顫抖襲過埃蒂的身體。他捧起亨利的頭顱,親吻一下他冰冷而泛灰的臉頰,然後把那具被戕害的遺體的這一部分輕輕放下。他站立起來。

「好啦,」他說。「不管怎麼說,今晚我沒別的事兒了。」

「拿上這個,」羅蘭說,把衣服甩給他。「即使什麼都不穿也得穿上鞋。你的腳都割破了。」

外面人行道上,身著凱爾瓦防彈背心的兩個條子砸破了斜塔前門,他們戴著普列克斯玻璃面罩和防護外套。洗手間裡,埃蒂(他已穿上了內衣褲和阿迪達斯運動鞋,剩下的衣服還沒來得及穿)把一袋袋凱福萊克斯遞給羅蘭,羅蘭把它們塞進埃蒂的牛仔褲口袋裡。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羅蘭再一次伸出右手摟住埃蒂的脖子,埃蒂也又一次抓住羅蘭的左手。門突然出現了,就在面前,一個黑洞洞的矩形通道。埃蒂感到從另一個世界裡吹來的風把他額前汗漉漉的頭髮向後掠去。他聽見翻卷的海浪在沖刷著岩石叢生的海灘。他聞到了酸腐的海鹽氣息。雖說心裡還難過,身上還痛著,雖說發生了那麼多事,但突然間他很想去看看羅蘭說的那個黑暗塔。非常想。既然亨利死了,這個世界對他來說還有什麼呢?他們的父母早已亡故,自從三年前他染上毒癮,也沒有什麼固定交往的姑娘了——來來往往的只是一些下等妓女、毒針癮者、鼻吸癮者。那堆人裡沒有一個是誠實的。不過是一幫操蛋的玩意兒。

他們一起通過那道門,埃蒂還稍稍佔先。

跨入另一個世界,他身上突然又出現一陣可怕的顫抖,隨之便是極度痛苦的肌肉痙攣——這是嚴重的海洛因消退的症狀。遇到這種症狀,他通常先是一陣驚厥,然後才反應過來。

「等等!」他叫道。「我得再回去一趟!他的寫字檯!他的寫字檯,或是其他辦公室!海洛因!如果他們給亨利來過一針,那兒肯定還藏有這玩意兒!海洛因!我不能沒有它!我不能沒有它!」

他懇切地看著羅蘭,但槍俠的臉像石頭一樣不動聲色。

「你生命的那一部分已經結束了,埃蒂,」他說。他伸出了左手。

「不!」埃蒂尖叫起來,雙手舞動著朝他亂抓。「不,你不懂的,你這傢伙,我要它!我要它!」

他還不如去抓一塊石頭呢。

槍俠拉過門,關上。

單調而沉悶的砰地一聲,這是最後的關門聲,門朝後退到沙灘上,門的邊沿蹭出了一縷塵土。門後面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那上面現在也沒有什麼字母了。現在,連線兩個世界的這道特別的門永遠地關閉了。

「不!」埃蒂尖叫道。海鷗也朝他尖叫,好像是在拿他開涮;海灘怪物向他發出詢問,抑或建議跟它們再靠近些,以便把它們的問題聽得更明白些,埃蒂倒在地上,哭喊著,由於痙攣而一驚一乍地抽搐著。

「你這種需求會過去的。」槍俠說著,從埃蒂牛仔褲口袋裡那些藥袋中費力地掏出一包,像是從他自己口袋裡掏東西似的。他又把包裝上的字母看了一遍,那些字兒還不能認全。cheeflet1『注:cheeflet,槍俠對凱福萊克藥品名keflex的誤讀。』,這個詞好像是這樣的。

cheeflet。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藥物。

「死活由它了,」羅蘭嘴裡咕噥著,乾嚥了兩顆膠囊。接著又咽下三顆阿斯丁,隨後在埃蒂身邊躺下,像剛才那樣用手臂摟住他,很難受地熬過一陣之後,兩人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