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都有一部分作用——但作用不會很大。糖能在短時間內將一個人的體能調動起來,隨後那種能量就會慢慢消退下去;這是他還是個孩子時就瞭解的知識。問題是糖不會使傷口止痛,當受感染者的熱度躥得很高的時候,它也不能讓熱度消退。可是現在,糖居然在他身上起作用了……而且還在繼續發生作用。
一陣陣的痙攣停止了,額頭上的汗收幹了,魚鉤扎住喉嚨似的感覺也消失了。叫他難以置信的是,這一切都是真正開始出現的徵象,而不是某種想象或自己的祈願(事實上,經歷了幾十年混沌未爽的歲月,槍俠在後期生涯中已經不再有那種淺薄之念了)。他被噬斷的手指和腳趾創面還在絲絲拉拉地發出陣痛,但他發現即便是這些地方的痛楚也慢慢減弱了。
羅蘭抬頭向後仰去,閉上眼睛,感謝上帝。
上帝和埃蒂·迪恩。
不要犯那種錯誤——把你的心靠近他的手,羅蘭。一個聲音從他意識更深處傳出——這不是那個神經質的黑衣人的竊竊訕笑和怨聲怨氣,也不是那個嗓門粗嘎的柯特的聲音;在槍俠聽來這聲音像是他父親的。你知道他為你做的都是出於他自己的需要,正如你所知道的,那些人——審訊者,他們也許——不管在某一點上或是整個兒來說——是有道理的。他是一個脆弱的傢伙,他們羈押他的理由既不是錯誤的,也算不上有根有據。他是有堅硬的一面,這我不想否認。但也有軟弱之處。他很像哈可斯,那個廚師。哈可斯不情願地下了毒……但不情願也永遠不可能平息死者臨死時撕肝裂膽的尖叫。還有另一個原因你得知道……
但羅蘭不需要這聲音來告訴他另一個原因了。他在傑克的眼睛裡就看見過了——當這孩子最後明白了他的意圖時。
不要犯那種錯誤——把你的心靠近他的手。
不錯的勸告。對最終要受到懲罰的人產生好感會讓你自己難過。
記住你的責任,羅蘭。
「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他用嘶啞的聲音說——在冷冷的星光下、在衝向岸邊的海浪中、在龍蝦似的怪物白痴般的喊問聲中。「我根本就是為責任而活著,怎麼可能把它丟在一邊呢?」
他開始吃埃蒂稱之為「狗」的東西。
羅蘭倒並不介意吃狗肉,跟金槍魚粕粕客比起來這東西味道便像是發酵的麵糰,但在喝過那神奇飲料之後,他還有權利抱怨嗎?他想他沒有。再說,時間不多了,不容他對如此精美的食物多加挑剔。
他把每樣東西都吃光後又回到埃蒂現在所在之處,那是某種像是具有魔力的車輛,沿著碎石鋪築的道路飛速駛去,一路看去還有許多這樣的車輛……幾十輛,也許是幾百輛,竟沒有一輛用馬匹挽駕。
7
當比薩車停下時,埃蒂警覺地站在那兒;羅蘭在他裡面更是緊張地守候著。
這只是黛安娜之夢的另一個版本了,羅蘭想。盒子裡是什麼?一隻金碗還是一條會咬人的蛇?正當她轉動鑰匙,雙手掩唇時,她聽到母親在喊:「醒醒吧,黛安娜!該喝牛奶了!」
好吧,埃蒂想。會出現什麼呢?一位女士還是一隻老虎?
一張蒼白的男人的臉,臉上長著丘疹,一口結實的牙齒,從比薩車的乘客視窗伸了出來。這是埃蒂熟悉的面孔。
「嗨,寇爾。」埃蒂的聲音裡沒一絲熱情的表示。寇爾·文森特旁邊,坐在方向盤後邊的是那個老醜怪,就是亨利叫他傑克·安多利尼的人。
不過亨利從沒對他那副面孔說三道四,埃蒂想。不,當然不會啦。當面這樣取笑他只能是自己找死。他生著穴居野人那般隆起的前額,正好配上前凸的下巴。他和恩裡柯·巴拉扎有姻親關係……是他的一個外甥,一個表親,或是他媽的什麼親戚。他那雙碩大的手掌扶在送貨車方向盤上活像是掛在樹枝上的一隻猴子。亂蓬蓬的頭髮從兩邊耳朵旁朝外蓬散著。埃蒂這會兒只能看見一隻耳朵,因為傑克·安多利尼一直側面坐著,看不見他整張臉。
老醜怪就這呆相。可就是亨利(埃蒂不得不承認亨利並不是這世上眼光最敏銳的人)也沒敢當面叫他老醜怪。寇爾·文森特是不折不扣的狗腿子。但是傑克不一樣,別看他一副野蠻人似的外表,其實他是巴拉扎的頭號助手。埃蒂不喜歡巴拉扎派這麼一個重要角色來見他。一點也不喜歡。
「嗨,埃蒂,」寇爾說,「聽說你遇上點麻煩。」
「沒什麼事是我搞不定的。」埃蒂響應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抓撓胳膊,撓了一隻又撓另一隻,典型的一個勁兒想掙脫羈絆的癮君子的舉動。他總算停了下來。但寇爾露出一絲微笑,這時埃蒂感到一陣強烈的衝動,想朝這張獰笑的臉上狠狠來一拳,把他從車窗的另一頭揍出去。他很可能真的這麼做……如果不是由於傑克在場的話。傑克仍然兩眼直視前方,看起來好像是在執行自己尚未發育完全的大腦——在所有的理性的眼光看來,他是以一種最初始最本真的方式在觀察世界(或如你所想,也是這樣觀察埃蒂)。但埃蒂覺得,傑克在一天之內看見的東西比寇爾·文森特一生看見的還要多。
「哦,好啊,」寇爾說,「那很好。」
一陣沉默。寇爾看著埃蒂,微笑著,等著埃蒂毒癮再度發作——渾身顫抖,亂抓亂撓,像是要去浴室洗澡的孩子似的兩隻腳不停地倒來倒去,當然主要是想等著埃蒂問他最近怎麼樣,並乞問他們手上正好帶了什麼貨沒有。
沒想到埃蒂只是回頭瞧他一眼,並沒有亂抓亂撓,也沒有把腳挪來挪去。
一陣微風吹來,把一張巧克力蛋糕包裝紙從停車場那邊刮過來。只有車子開過時輕輕刮擦的沙沙聲和比薩車鬆開的閥門喘息著的捶擊聲。
寇爾咧咧嘴,那副心照不宣的笑容有點僵住了。
「坐進來,埃蒂,」傑克目不斜視地說。「我們開車走人吧。」
「去哪兒?」埃蒂問,其實他知道。
「巴拉扎那兒。」傑克仍是目不斜視。他兩手在方向盤上拍了一下,一隻碩大的戒指,純金鑲瑪瑙石,像昆蟲眼睛似的鼓凸著,他一伸手戒指便在右手無名指上閃熠著光亮。「他想知道他的貨怎麼樣了。」
「他的貨在我手上,安全著呢。」
「很好。那就沒人需要操心什麼事了。」傑克·安多利尼仍是目不斜視地說。
「我想我先得上樓去一趟,」埃蒂說。「得換換衣服,跟亨利說一聲——」
「還有把東西帶上,別忘了,」寇爾說著,露出他那黃色的大板牙咧嘴而笑。「除非你沒什麼東西可帶上了,小哥們。」
爹爹—啊—嚼嚼?槍俠在埃蒂的意識裡想著,雙方冷不丁都吃了一驚。
寇爾見他受驚的樣子,掛著微笑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噢,到底還是這麼回事嘛,那微笑在說。還不是犯毒癮抽風了。我擔心著這事已經有一會兒了,埃蒂。他齜露的牙齒如此囂張,那微笑倒不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預見正確似的。
「為什麼會這樣?」
「巴拉扎先生覺得最好確保你們這些傢伙有一處乾淨的地兒,」傑克目不斜視地說。他繼續觀察著這個世界,但這顯然是他無法勝任的工作。「以防萬一有什麼人來造訪。」
「比如,那些帶著聯邦政府通緝令的人,」寇爾說。他揚臉朝埃蒂斜睨一眼。埃蒂這會兒相信羅蘭也想拔拳砸向這副衝他齜開的爛牙,這傢伙正擺出一副對他無可救藥的樣子橫加斥責的神情。這種同仇敵愾的情緒讓他有點兒振奮起來。「他派了一個清潔工來擦洗你們的牆壁,給你的地毯吸塵,而且他還不要你付一個銅板,埃蒂!」
現在,你可能要問我找到什麼了,寇爾齜著牙齒說。噢,是啊,現在你要問了,埃蒂,我的孩子。因為你可能不喜歡這個賣糖果的人,但你喜歡糖果,不是嗎?既然你已經明白巴拉扎吃準你私自存下的貨都沒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不祥的、令人驚恐的念頭,飛快地在他腦子裡掠過。如果藏在那裡的貨沒有了——
「亨利在哪兒?」他突然發問,問得那麼衝,寇爾猝然朝後一仰,吃了一驚。
傑克·安多利尼終於轉過頭來。脖子轉得很慢,他似乎很少做這個動作,須費很大的勁兒。你幾乎會猜想這具粗脖子裡邊是否有一副嘎吱作響的發澀的鉸鏈。
「安全。」他說,然後腦袋轉回原來的位置,自然也轉得很慢。
埃蒂站在比薩車旁,竭力想把一下子冒出的驚慌念頭壓下去,把這種念頭驅出腦海。驀然,他感到自己一定得確認亨利平安無事,在被關押的那陣子他就心存此念,這會兒簡直等不及了。他必須要確認,所有的念頭只圍繞著要確認這件事,怎麼也管不住自己——
放棄吧!羅蘭在他腦殼裡咆哮著,喊得那麼響,埃蒂臉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而寇爾誤以為埃蒂這種痛苦而又驚奇的表情是毒癮再度發作的症狀,又開始咧嘴笑了)。放棄吧!我要把你這所有的該死的慾念都控制住!
你不理解!他是我的兄弟!他是我他媽的兄弟!巴拉紮帶走了我的兄弟!
你說得好像我以前沒聽到過這個詞似的,你為他感到害怕嗎?
害怕!老天,害怕的!
那麼就照他們希望的去做。哭喊。抽抽嗒嗒地哭吧,向他們乞求。向他們提出要求。我敢肯定他們希望看到你這副模樣,我敢肯定。就照他們想要你做的去做吧,讓他們吃定你,然後你可能會明白,你所有害怕的事情都會順理成章地發生。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你變成一隻軟腳蟹的話,那隻會讓你的寶貝兄弟死得快些。這是你想要的結果?
好吧。我得酷著點兒。也許不是真的那種樣子,但我得酷著點兒。
你怎麼說來著?好吧,那麼,酷著點。
「這可不是原先說好的,」埃蒂越過寇爾,直接對著傑克·安多利尼毛茸茸的耳朵說。「我照看好巴拉扎的貨物而且管好嘴巴可不是為了這個,換了別人早就供出他媽的五個名字,換得一份認罪辯訴協議書了。」
「巴拉扎覺得你的兄弟和他在一起更安全些,」傑克目不斜視地說,「他讓他呆在一個受保護的地方。」
「好極了,」埃蒂說。「你代我謝謝他,你告訴他我回來了,他的貨挺安全的,我能照看好亨利,就像亨利以前照看我一樣。你告訴他有六袋東西暫且擱在我這兒,等亨利走進這個地方,我們就把貨脫手,然後我們就坐上自己的車馬到城裡去,這事應該可以搞定。就像當初說好的那樣。」
「巴拉扎想要見你,埃蒂,」傑克說,他聲音裡沒有一點兒可以通融的意思,他腦袋也紋絲不動。「進卡車來。」
「操你的屁眼,操你媽的。」埃蒂說著,朝他公寓大樓的門口走去。
8
這只是短短的幾步路,可他走到一半就被安多利尼鐵鉗似的大手緊緊鉗住了上臂,差點被弄趴下。那公牛般的熱騰騰的呼吸一下子噴到埃蒂的後頸上。他幹這事時動作麻利得總是讓人大吃一驚,一眨眼工夫出手之快你看著都不敢相信,本來還以為他伸手去攥門把手都要花老半天時間哩。
埃蒂扭過身子。
酷著點,埃蒂,羅蘭悄聲說。
酷,埃蒂響應道。
「你好大膽,我會宰了你的,」安多利尼說,「他媽的沒人敢衝我發這種下三濫脾氣,特別是像你這種小狗屎癮蟲。」
「宰你媽個鬼!」埃蒂衝他尖叫著——但這是有分寸的尖叫。冷靜的尖叫(細心分辨之下就可以知道)。他們站在那兒,兩條黑影立在春天的夕陽裡,在布朗克斯1『注:布朗克斯(bronx),紐約市的一個區。』的合作公寓城的瓦礫場上,人們聽到了這聲尖叫,也聽到「宰了你」這句話,此時如果他們正開著收音機,就會把音量調大;要是收音機還沒開啟,就會趕快開啟,把音量調上去,碰上這樣的事兒就當沒聽到才好。
「裡柯·巴拉扎不守信用!我保了他,他反倒來搞我!我告訴你我他媽的就要操你屁眼,我告訴他我他媽的就要操他屁眼,我可以告訴隨便什麼人我他媽的就要操他屁眼!」
安多利尼看著他。他眼裡的褐色瞳仁好像都滲透進了角膜裡,轉動起來像是黃色的羊皮紙。
「如果里根總統不守信用我他媽的都要操他屁眼,操他直腸毛或是操他隨便什麼東西!」
這番叫罵漸漸消失在磚頭和水泥的縫裡。一個小孩,那身雪白的籃球衫和高幫運動鞋襯著他黢黑的膚色,從街對面的運動場上注視著他們,一隻籃球鬆鬆地挾在胳膊下的肘彎裡。
「你完了沒有?」當埃蒂叫罵聲的迴音最終消失後,安多利尼問。
「完了。」埃蒂完全用平靜而正常的聲音回答。
「那好,」安多利尼說。他伸開類人猿似的手指,微笑起來……當他微笑時,有兩點會叫你驚詫不已:一是在你眼前出現的居然是如此迷人的笑,讓人完全失去了防禦意識;二是你會發現他其實有多麼陽光,簡直陽光得要命。「那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埃蒂從安多利尼的臂膀裡抽出手來捋一下頭髮,順便飛快地把自己兩條胳膊搔撓一番,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走吧,這麼下去也沒法收場。」
「很好,」安多利尼說,「沒人在這兒多嘴,也沒人罵過什麼人。」他目不斜視,絲毫不改說話節奏,又朝旁邊甩了一句,「回車上去吧,傻冒。」
寇爾·文森特,剛才輕手輕腳地從安多利尼那側的車門裡爬下來,這會兒飛快地回到車上,跑得太急,一頭撞到車門上,他躥過駕駛座,低著腦袋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氣鼓鼓地揉著腦袋。
「當海關的人把手搭到你身上時,你就得明白計劃要變了,」安多利尼明智地告訴他。「巴拉扎是個大佬。他有他需要保護的利益,需要保護的人。要保護的那些人當中,也許正好有你的兄弟亨利。你以為這是胡說八道?如果你這麼想,你最好是考慮一下亨利現在的處境吧。」
「亨利很好。」埃蒂說,但他明白最好別把這話嚷嚷出來。他聽到了,他知道安多利尼也聽到了。這些日子,亨利好像總是晃悠著腦袋對他表示讚許。他的襯衫上出現了幾個香菸燒灼的窟窿。他在用電動開罐器為波切(他們的貓)開凱樂罐頭時,他媽的把手給劃破了。埃蒂不明白電動開罐器怎麼就會割傷自己,但這玩意兒亨利會擺弄。有時,廚房餐桌上會留下亨利使用開罐器時弄出的碎屑,埃蒂還在浴室的下水處看見燒焦卷血的殘渣。
亨利,他想說,亨利,你來對付這事吧,我對付不了,你可是個包打天下的高手。
是啊,沒錯,小兄弟,亨利會這樣回答,小菜一碟,我完全能搞定,但有時候,看著亨利灰撲撲的臉和他精疲力竭的眼睛,埃蒂知道亨利不可能再大包大攬地搞定任何事情了。
他想要跟亨利商量的事兒,必須跟亨利搭檔做的事兒開始變糟了,或者說他們兩個都開始變糟了。他想要告訴亨利的是,你好像是在找一處可以死在裡面的地兒,其實我也一樣,我要你他媽的放棄算了,要是你掛了的話,我還活著幹嘛?
「亨利並非很好,」傑克·安多利尼說。「他得有人照看他。他需要——那首歌怎麼說來著?憂愁河上的一座橋。這就是亨利需要的。憂愁河上的一座橋。伊爾·羅切正在那座橋上。」
伊爾·羅切是一座通往地獄的橋,埃蒂心想。他嘴裡卻大聲說,「就是說亨利在那兒?巴拉扎也在那兒?」
「沒錯。」
「我把貨給他,他把亨利給我?」
「你得把事兒說對了,」安多里尼說,「別忘了這一點。」
「換句話說,這又回到正常買賣上來了?」
「沒錯。」
「那麼,現在告訴我,你老實說這事兒會是個什麼狀況。快點,傑克。告訴我。如果你實打實地說了,我能看出來。如果你實打實地說了,我能看出你的鼻子變長了多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埃蒂。」
「你當然明白。巴拉扎以為我吞了他的貨嗎?如果他這麼想的話,他肯定是在犯傻,可我知道他並不傻。」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安多利尼平靜地說,「揣測他怎麼想不是我的事兒。他知道你離開那個島上時手上有他的貨,他知道海關逮住了你,轉過身又把你放了,他知道你在這兒,沒去裡克爾那邊,他會想他的貨得有個去處。」
「他還知道海關的人一直粘在我身上,就像一件溼衣服貼在潛水員身上似的,因為你知道這個,而且你用車載電話給他報過信了。這就像是‘兩面乳酪煎小魚兒’,是不是,傑克?」
傑克·安多里尼不接茬,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知道什麼只有你傳話給他。就像用針點拼起來的畫一樣,你已經看出是一幅什麼樣的畫了。」
安多利尼站在金光燦燦的夕陽下——那光線慢慢轉成橘黃色——還是若無其事的樣子什麼都不說。
「他認為他們把我派回來了。他覺得他們是在利用我。他覺得我可能會蠢到被人當猴耍,被人利用。老實說我不想責怪他。我是說,幹嘛不這麼想呢?一個吸毒者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是不是想要檢查一下,看我身上是不是安了竊聽器?」
「我知道你沒有,」安多利尼說。「我在後車廂裡裝了個擾警儀,可以在短距離內截獲無線電訊號。這東西還挺管用,所以我知道你沒給條子幹活。」
「是嗎?」
「是啊。我們這就上車往城裡去還是怎麼樣?」
「我有得選擇嗎?」
沒有。羅蘭在他腦子裡說。
「沒有。」安多利尼說。
埃蒂轉身向卡車走去。那個挾著籃球的孩子還站在街對面看著他們,這會兒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像個長長的起重架。
「趕快離開這兒,孩子,」埃蒂說,「你可沒來過這兒,也沒看見什麼。滾你的吧。」
那孩子跑了。
寇爾朝他咧嘴而笑。
「坐過去,」埃蒂說。
「我想你還是往中間坐,埃蒂。」
「坐過去,」埃蒂又說。寇爾看著他,然後又看看安多利尼,後者沒搭理,只是把駕駛座這邊的門關上,然後就目不斜視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兒,像是一尊涅槃的佛陀,由著他們為爭座位而扯來扯去。寇爾又回頭瞧了瞧埃蒂那張臉,決定自己坐到中間去。
他們一路向市區駛去——槍俠其實不知道,(看到一座斜拉上升的巨大橋樑優美地橫跨在那條寬闊的河流上,他真是驚訝萬分,這橋就像一個鋼鐵的蜘蛛網,還有一個帶旋翼的空中飛車,一個古怪的人造昆蟲,)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塔。
9
巴拉扎和安多利尼一樣,也相信埃蒂並沒有給條子幹活;他和安多利尼同樣明白這一點。
酒吧沒人。門上掛著今夜不營業的標誌,巴拉扎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等著安多利尼和寇爾·文森特帶迪恩小子過來。他的兩個私人保鏢,一個叫克勞迪奧·安多利尼,是傑克的兄弟,另一個叫西米。德萊託,坐在巴拉扎那張大寫字檯左邊的沙發上,看著巴拉扎把紙牌一張一張往上搭,瞧得津津有味。門開著,門外是一道狹小的門廊。往右走可以通到酒吧後邊,再過去是一個小廚房,那兒總有許多制熟的義大利麵食。往左是會計辦公室和儲藏間。在會計室裡,另外三個巴拉扎的「紳士」——他們就是以此著稱的——正跟亨利玩著棋盤遊戲。
「好啦,」喬治·比昂蒂正在說,「這兒有道容易的題,亨利,亨利?你在哪兒,亨利?去找亨利,去找亨利來,進來,亨利。我再說一遍:進來,亨——」
「來了,來了,」亨利說。他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就像是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告訴妻子自己醒了,於是妻子就讓他再睡五分鐘。聽上去就這樣。
「行啦,這一類是藝術和娛樂。這個問題是……亨利?你他媽的難道當我的面就打瞌睡,你這狗屎!」
「我沒有!」亨利惱怒地頂了回去。
「那好,這個問題是,‘威廉·彼特·布萊迪1『注:威廉·彼特·布萊迪(williampeterblatty,l928—),美國電視劇和驚悚小說作家,著有《祛魔師》(exorcist)等。』哪一部很受歡迎的小說,背景是華盛頓特區郊外的喬治敦上流社群,寫一個年輕姑娘被惡魔私藏起來的故事?’」「約翰尼·凱什2『注:約翰尼·凱什(johnnycash,1932—2003),美國鄉村音樂歌手。』。」亨利回答。「耶穌基督!」特里克斯·波斯蒂諾喊道,「你回答什麼都來這麼一句!約翰尼·凱什,你他媽的回答什麼都來這麼一句!」
「約翰尼·凱什就是一切。」亨利莊重地回答,接下來便是一陣沉默,他們對這個回答顯然非常驚奇……接下來爆發的一陣大笑不是發自跟亨利呆在一個房間裡的人,而是另外兩個坐在儲藏間裡的「紳士」。
「你要我把門關上嗎,巴拉扎先生?」西米平靜地問。
「不用,這樣挺好,」巴拉扎說。他是第二代西西里移民,但他說話的口音已經一點也聽不出來了,而且也聽不出他還曾在街面上混過。他和生意上的同齡人很不一樣的地方是,他是高中畢業生,其實學歷還不止高中,他還上過兩年商學院——在紐約大學。他的聲音,就像他做生意的方式一樣,是美國式的溫文爾雅。看他外表就像看安多利尼一樣,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人們第一次聽見他清晰而純正的美國英語時,都會驚呆了,還以為聽到的是一種特別出色的腹語呢。因為他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是個鄉巴佬或是旅館老闆,或是一夜暴富的黑手黨——只不過是撞上運氣,湊巧在某時某地撈著了一票,而不是靠聰明才智打拼成功。看上去他很像是上一代人稱為「八字鬍彼特」的聰明人。他大腹便便,穿得像個農民。這天晚上他穿一件白色的平紋全棉襯衫,領口敞開著(腋窩下面全是滲出的汗斑),腿上是一條平板的斜紋褲子。麵糰似的腳上沒穿襪子趿著平跟船鞋,那鞋舊得不像雙鞋,倒像是拖鞋片兒。腳踝上裸露著藍色和紫色的靜脈,那些曲張的血管縱橫交錯。
西米和克勞迪奧望著他,有一種心馳神迷的感覺。
在過去的日子裡,人們叫他伊爾·羅切——石頭。一些過去的老人現在還這麼稱呼他。在寫字檯右邊最上面的抽屜裡,一般生意人總會擱些拍紙簿、鋼筆、別針什麼的,而恩裡柯·巴拉扎卻一直在那兒擱了三副紙牌。但他從來不跟手下人玩牌。
他只是把牌搭來搭去。
他會抽出兩張牌來,把它們搭成一個a字,這時還不能把牌橫擱上去。接著,他再搭一個a字。在兩個a的頂部,他會放上一張牌,做成一個頂。他會一個疊著一個地搭a字,直到他桌上的a字一直撐到天花板那麼高。如果你湊上去看,全是像蜂窩似的一個個三角形。西米曾看見這牌屋倒塌過幾百次。(克勞迪奧也時不時目睹此景,只是不那麼經常,因為他比西米要年輕三十歲,西米希望和他娶來的母狗老婆一起回新澤西的農莊,在那裡,他將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園藝上……而且要比他娶來的母狗老婆活得長;比岳母大人活得長是甭想了,他早已放棄了瞻仰岳母大人葬禮儀客的痴心妄想,岳母大人是老不死的,但活得比母狗老婆長總還是有指望的。他父親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翻譯過來大致是這個意思「上帝每天都在你脖子後邊下大雨,但只要有一次漫上來就能淹死你」。可是西米壓根兒沒覺得父親的意思是說上帝畢竟是個好人,所以他只希望能和某個人一起過,如果不可能和另外的人一起過的話),但他只有一次看見巴拉扎為牌屋的倒塌而發過脾氣。一般說來是由其他事情引起的——某人在另一個房間裡關門太重了,或是一個醉鬼稀裡糊塗地撞到了牆上;經常是西米看著醉心搭牌的巴拉扎先生(他還是叫他老闆大人,就像是切斯特·顧爾德3『注:切斯特·顧爾德(chestergould,1900—1985)美國漫畫家,上個世紀30年代初所作連環漫畫《迪克·特雷西》很受公眾歡迎。』的連環漫畫裡面的人物)花費好幾個小時搭起來的高樓倒塌了,只是因為自動唱機播放音樂時低音部分太響了。有幾回,這些空中樓閣似的建築卻完全是由於看不見的原因而倒塌。曾經有一次——他把這件事跟別人說過至少有五千次了,其中有個傢伙(他以為自己不同凡響似的)對他這個故事都聽得不耐煩了——老闆大人從一堆紙牌廢墟上抬起眼睛看著他說:「你看見了,西米?為著每一個因為自己的孩子死在路上而詛咒上帝的母親;為著每一個苦命的父親——那倒霉蛋每天都在詛咒那個把自己從廠裡開除、讓他失業的主兒;為著每一個痛苦與生俱來而詛天咒地的孩子,這就是答案。我們的生命就像是我搭建起來的東西。有時候,它的倒掉是有理由的,有時候,卻壓根兒一點理由也沒有。」
卡羅西米·德萊託認為這是他聽到過的關於人類生存狀況最深刻的表述。
巴拉扎為紙牌樓房倒塌而發脾氣還是十四年前的事兒,那回他搭到了十二層高。那傢伙進來時已喝得爛醉。一個什麼風度舉止也挨不上的傢伙。一身臭烘烘的,聞著就像一年才洗一次澡似的。那是個愛爾蘭人,也就是說,肯定是酒鬼了。愛爾蘭人八成是酒鬼,但不碰毒品。這傢伙以為所謂老闆大人的寫字檯上那堆傢什不過是擺弄著玩玩而已。在老闆大人向他解釋過以後,還要扯著喉嚨朝他大喊:「許個願吧!」這時一個「紳士」也正學著老闆大人的口吻對邊上的人解釋,這會兒為什麼不能談生意。這愛爾蘭人是他們那路紅毛鬈髮鬼當中的一個,臉色慘白慘白的。他們的名字都是以o字打頭,在o和真實名字之間有一個小小的彎曲記號。這傢伙衝著老闆大人的檯面吹了口氣,像是一口氣吹滅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紙牌揚開去,撒得巴拉扎滿頭滿臉。於是,巴拉扎拉開寫字檯左邊最上層的抽屜,那裡面別的生意人多半會擱些文具或是私人備忘錄之類的東西,而他卻從裡面掏出一把點45手槍,當下便打爆了那傢伙的腦袋。當時巴拉扎連眼睛都沒眨,當西米和那個名叫特魯門·亞歷山大(這人四年前死於心臟病)的傢伙把他拖到康涅狄克州塞當維拉城外的一處養雞場埋了後,巴拉扎還對西米說,「現在該有人來把它搭上去了,哥們。只能讓上帝來吹倒它了。你說是不是?」
「是的,巴拉扎先生。」西米這樣回答。他確實同意這說法。
巴拉扎點點頭,很高興。「你真的同意我說的話?你們把那傢伙弄到某個雞棚、鴨棚或是別的什麼地兒,把他給收拾好了?」
「是的。」
「很好。」巴拉扎平靜地說,然後又從右邊最上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副牌。
對巴拉扎,伊爾·羅切來說,只搭一層是不夠的。在第一層的頂上,他準會再搭第二層,只是第二層不如第一層那麼寬;第二層頂上是第三層;第三層頂上是第四層。他會一直搭下去,不過搭到第四層時,他得站著擺弄了。你也不必再彎下腰去張望,你看見的不是一排排整齊的三角形,而是一座脆弱的建築,那是令人迷惑的可愛的鑽形宮殿,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你朝裡面看得太久的話會感到頭暈目眩。西米有一次曾在科尼島4『注:科尼島(coney),紐約市的一處娛樂區。原為一海島,水道淤塞後變為長島的一部分。』的魔鏡迷宮裡領受過這種感覺。他後來再也不進那種地方了。
西米說(他知道沒人會相信這話,因為沒人關心搭成這樣或是搭成那樣)他曾見過巴拉扎搭起來的不是通常的紙牌屋,而是一座紙牌塔,那塔搭到九層高的時候倒塌了。他告訴過每一個人,最讓他驚訝不已的是沒人來干擾,沒有任何該死的西米不知道的事兒發生;他當時就在老闆大人身邊。他要是能把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描述出來,估計他們也會驚訝得要死——那樣子真是玲瓏剔透,從桌面搭到天花板,幾乎快要搭成一個三疊塔了,花裡胡哨的「j」牌、兩點牌、老k、十點牌和大愛司牌,組成一幢紅黑相間的紙質鑽形塔,那是一個以不規則的力的運動所支撐的另類世界;這座塔在西米驚訝的眼睛裡是對所有不公正的互相矛盾的生活的一個斷然否決。
如果他知道其中的奧秘,他就會說:我看著他搭出這座塔,就我的理解而言,這無疑是對日月星辰的詮釋。
10
巴拉扎知道每件事該有的結局。
條子嗅出了埃蒂——也許是他太蠢,偏偏把埃蒂派到了最要緊的地方,也許是他本能地對埃蒂還心存疑慮,但埃蒂好像還幹得不賴,挺像回事兒的。他的叔叔,他在生意上的第一個老闆,曾說過每項規則都會有例外的,但只有一項沒有例外:永遠不要相信一個癮君子。巴拉扎聽了一聲不吭——那不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說得上話的地方,即使表示同意也不該他多嘴——可是私下裡他也想過,這項沒有例外的規則的意思正是對某些規則的例外而言,看來這規則也有問題。
如果蒂奧·維羅納今天還活著,巴拉扎想,他沒準就在笑話他,說,瞧啊,裡柯,你總以為自己永遠是最聰明的一個,你知道規則,你總是為讓人敬重而閉上嘴巴,什麼也不說,但你眼睛裡總是會看見那道鼻涕。你總是太相信自己的聰明了,所以你最後總得栽在自己驕傲的泥潭裡去,我一直就明白你就是那號人。
他拈了一張a牌,把它放在桌上。
他們抓住了埃蒂,把他羈押了一會兒,又把他給放了。
巴拉扎逮住了埃蒂的兄弟,搜了他們一同存放貨品的地方。把他帶來也許就明白了……他需要埃蒂。
他需要埃蒂就是為了這兩小時,這兩小時不對勁。
他們在肯尼迪機場審訊他,不是在第四十三街,那也不對勁。那就是說埃蒂把大部分甚至是全部的可卡因都給甩了。
還是他耍了什麼花招?
他想著。琢磨來琢磨去。
埃蒂在所有旅客都下飛機後又過了兩小時才走出肯尼迪機場。這段時間對於他們審出一個結果來顯得太短,而如果以此做出埃蒂是清白的判斷,這段時間又太長了點,如此決斷弄不好有可能輕率地釀成大錯。
他想著。琢磨來琢磨去。
埃蒂的兄弟是個木訥的怪人,但埃蒂卻是聰明的,埃蒂皮實得很。本來他不應該只在那裡頭呆兩個小時……除非是由於他的兄弟。扯上他兄弟的什麼事。
可是還有,怎麼他沒有被帶到第四十三街去?怎麼沒有被塞進海關那種像郵政車(除了後窗的格柵)似的廂式押運車裡?埃蒂真的做了什麼手腳嗎?把貨丟了?還是藏起來了?
不可能把貨藏在飛機上。
也不可能丟棄了。
當然也不可能從監禁的地方逃脫,搶了某個銀行,弄出什麼勾當。當然有人會玩這一手。哈瑞·霍迪尼1『注:哈瑞·霍迪尼(harryhoudini,1874—1926),出生於匈牙利的魔術師,擅長特技表演,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遁術而聞名於世。』就曾從鎖得嚴嚴實實的囚車裡掙脫一身鐐銬逃之夭夭,還操了銀行的金庫。但埃蒂不是霍迪尼!
他是什麼?
他本來可以把亨利在寓所裡幹掉,也可以在長島東部那兒把埃蒂給解決掉,或者,更好的辦法是,也在寓所裡把他做了,那情形會讓警察看了以為是兩個癮君子癲狂絕望之中忘乎兄弟之情,彼此廝殺起來。但這會留下許多未知的答案。
他要在這兒得到這些答案,這是為將來考慮,或者說也是為了滿足他的好奇心,得看看最後答案是什麼,然後再幹了這對寶貝。
多了一些答案,少了兩個癮君子。得到了一些,失去的不多。
在另一個房間裡,遊戲又輪到亨利了。「好了,亨利,」喬治·比昂迪說,「仔細聽好,這回得使點技巧了。這是一道地理題。問題是:‘作為一種原生動物,袋鼠只存在於一個大陸,是哪個大陸?’」
一陣沉默的停頓。
「約翰尼·凱什。」亨利吼道,隨之召來一陣粗嘎的鬨堂大笑。
牆壁都震動了。
西米很緊張,等著巴拉扎那一屋子的紙牌(這搭起的紙牌,如果上帝願意,或者以他的什麼名義運作宇宙的看不見的力量在暗中推動,那將成為一座塔)倒塌掉。
紙牌微微晃動。如果一張倒下,整個兒都將坍塌。
可是沒有。
巴拉扎朝上看著,微笑著對西米說,「夥計。」
他說。「上帝是仁慈的;上帝是邪惡的;時間太少了,而你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西米微笑了。「是的,先生,」他說,「我是個沒用的東西,可我會為你去擦屁股。」
「你才沒那麼麻利呢,屁眼兒,」巴拉扎說,「叫埃蒂·迪恩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他文雅地微笑著,開始搭建紙牌塔的第二層。
11
卡車開到巴拉扎那地方的小街時,寇爾·文森特湊巧睃了埃蒂一眼。他覺得恍惚看見了一樁不可思議的事兒。他試圖想要說什麼,卻硬是說不出來。他的舌頭好像給粘到顎壁上了,只能發出幾聲含含糊糊的嘟噥。
他分明看見埃蒂的眼睛由褐色變成了藍色。
12
這一次羅蘭折騰起來完全是下意識的,他想也沒想就跳了出來,這就像是有人闖進屋子時,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的掏槍動作。
塔!他激動地想。這就是塔,我的天啊,這塔是在空中的,這塔!我看見了在空中的塔,身廓是如熾如焰的紅色線條。庫斯伯特!阿蘭!戴斯蒙德!塔!塔——
但這時他發覺埃蒂在使勁掙扎——不是抗拒他,而是試圖想告訴他,試圖對他解釋什麼事兒。
槍俠縮回去了,聽著——絕望地聽著,這時他身處海灘潮汐線上的軀體已失去時空的感覺,那具沒有意識的軀體正在抽搐和顫抖著,就像酣然進入欣喜若狂的幽深夢境,要不就是在夢中陷入恐怖的深淵。
13
標誌!埃蒂在自己腦海裡尖聲大叫……朝另者尖叫著。
是標誌!只是個霓虹燈標誌,我不知道你在想著的塔是個什麼東西,但這只是個酒吧,巴拉扎的地盤,斜塔,他給自己酒吧的命名,就是那個在比薩的塔的名字,據說這就是他媽的那個在比薩的斜塔的標誌!別鬧了!別鬧了!你難道想讓我們沒等出手就被他們幹掉?
比薩?槍俠懷疑地嘟囔著,又回頭看一眼。
一個標誌。是的,沒錯,這會兒他看出來了:那不是塔,只是個廣告標誌。那上邊有許多扇貝形的曲線,朝一邊傾斜著,看上去蠻漂亮,但也就是這麼回事兒。他現在看清楚了,這標誌是由一些管子搭成的,管子裡好像灌滿了熊熊燃灼的又像是流光溢彩的紅色火焰。在某些部位上,這樣的火焰不像別處那麼耀眼;燈游標誌的這一部分在撲撲地跳動,噬啦噬啦地發出響聲。
現在他可以看見塔下面的文字了,那也是用管子彎出來的,多半是大寫字母。他認出了塔這個詞,是的,斜的。斜塔。打頭的單詞有三個字母,第一個是t,最後一個是e,中間那個字母他從來沒見過。
tre?他問埃蒂。
the。這不代表什麼意思。你看見這標誌了?這就是意思!
明白了,槍俠回答,但他不知道這囚徒真是這麼想的,還是要把他的注意力從這個怪怪的圖形——火焰似的線條拼成的塔上——挪開去呢?不知道埃蒂是不是認為任何標誌都不足掛齒。
那就鎮定些!你聽見我說的嗎?酷著點!
酷?羅蘭問,兩人都感到了羅蘭在埃蒂的意識中會心一笑。
酷,沒錯。讓我來對付這些吧。
好吧,就這麼著。他讓埃蒂去應付眼前的事兒。
就一會兒。
14
最後,寇爾·文森特總算能在嘴裡甩動他的舌頭了。「傑克。」他喊出的聲音沙啞悶濁,像捂著毛茸茸的毯子似的。
安多利尼關掉引擎,看著他,有點惱怒。
「他的眼睛。」
「他眼睛怎麼啦?」
「是啊,我的眼睛怎麼啦?」埃蒂問。
寇爾看著他。
太陽落下去了,天空中只留下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但這點光線還足以使寇爾看清埃蒂的眼睛又變回了褐色。
——如果這雙眼睛還有過其他顏色的話。
你明明看見了,他還有一部分意念執拗地告訴自己。但真的是那樣嗎?寇爾二十四歲,從他二十一歲以來的這幾年裡,沒有人認為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只不過有時候還能派點用處罷了。差不多也算是有點規矩……如果到時候給他一陣當頭棒喝的話。要說他值得信賴?不。寇爾最終自己也不能相信這一點。
「沒事。」他嘀咕了一聲。
「那我們走吧。」安多利尼說。
他們出了比薩車。安多利尼和寇爾一左一右,埃蒂連同槍俠一起走進了這個斜塔。